苍天鉴-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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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听一阵金玉交击之声,绵软的鱼肠剑切到水晶棺速度骤然慢了下来。鱼素玄眼睛里的怒火一暗,目光扫过水晶棺,反手收了鱼肠剑,淡淡道:算了瞬间举起酒壶。
阮衡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电光火石之间,那把酒壶已经飞出窗外,触到楼下假山,一声脆响,玉屑横飞。酒壶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阳光下散开,烟雾一般逝去。
你
这次换成了阮衡气急败坏。
剑仙视若生命的酒壶化为飞烟,他心痛之余,却又不知如何是好,只是将手指紧紧扎入木质栏杆里,鲜血顺着朱漆流淌,眨眼凝固。
早该碎了鱼素玄却只是叹息一声,淡淡道:你我毕竟不能靠它活着,人,都应该向前看。
凭栏而立,黑色的紧身衣趁着有些苍白的脸,一千年来,阮衡第一次从这个人身上看出坚毅与不甘。
阮衡,这么多年了,我一直在想,如果重来一次,我未必会输给你。
阮衡闻言一怔,张口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谈起。
楼主,楼主
二人正沉默,却见吉祥星一路小跑上了楼,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看到楼主,脸上有难掩的喜色,简直比捡了个肉丸子还开心。
哎呦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吉祥星猝不及防摔了个狗啃泥。
楼主虽然有点儿委屈,吉祥星还是顾不得看那东西,瘸着腿,爬到了阮衡面前,喜极而泣,道:楼主,今日小的去后殿,见续梦树上的一颗果子亮了
说着,他又往前挪了挪,掏出一枚碧绿的果子送到了阮衡的面前。
楼主,咱续梦楼有救了说完,他竟然一把抱住阮衡的大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抹了起来,全然不顾旁边还躺着一个不明物体,不明物体旁边还站着一个大活人。楼主,释冰果一亮,那是有客户找上门了,我们终于有钱了,再也不用天天吃野菜喝稀粥了
吉祥星说完眨了眨模糊的眼睛,朱漆的小楼上,好像有一只肥大的烤鹅正浑身刀叉的向他走来,他咽了咽口水,索性将脸贴在了阮衡身上。
听到续梦树上的释冰果亮起,鱼素玄一直紧绷的脸稍稍松弛了一下,紧接着,如剑的目光射向阮衡,阮衡本想挣脱脏兮兮的管家,奈何那个家伙抱得更紧,他哭笑不得的向好友求救时,却正好撞见鱼素玄双眸光彩熠熠,下颌指地。
续梦楼可以不接生意,然而拥有释冰令的客户找上门却是万万不可拒绝的,这便是当初成立续梦楼的宁馨姑姑亲自立下的规矩,目的就是为了防止出现阮衡这样的偷懒儿孙。虽然宁馨姑姑早已不问续梦楼之事,这条规矩却留了下来,今日看来,宁馨姑姑确实非常有先见之明。
6 封印
我拿来酒壶,本来是想邀你同酌,没想到你却多管闲事。 阮衡摇了摇头,只得顺着好友的目光看去。地上那个躺着一动不动的物体看似是个人,不过应该快死了,被肥胖的吉祥星那么用力一压竟然吭都没吭一声。
这样和死人一般无二的客户绝对不会自己跑到扬州城说我累了,带我一段路吧,然后借着鱼素玄的肩膀上续梦楼。定是这个剑仙不知道想通了什么,决定插手续梦楼的事。难怪酒壶失踪三年他才追来,虽然说地上一年天上才一日,这三日对这个嗜酒如命的剑仙来说也未免太长了。
吉祥星,你还不放开再不放开这客户一死生意就真泡汤了,释冰果亮了也白亮。阮衡想走近去看,却怎么也不走不动。
啊吉祥星闻言一惊,急忙放开了阮衡的大腿。
阮衡近前,俯下身子,拨开一层一层的貂裘,一股恶臭顿时扑面而来,呛得他有些眩晕。
他捂着鼻子,迟迟不肯剥去最后一层貂裘,等了半天,鱼素玄有些耐不住了,催促道:这个人中了毒,不过还有救,只是胸口的封印,若再不救,恐怕无力回天了。
无力回天吉祥星闻言身子一震,脸上带褶子的肥肉都跟着颤抖了几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一把鼻涕一把泪得哀求道:楼主,楼主,这好歹是一条命,您一定要救救他啊说着,他磕头如捣蒜,续梦楼的地板都跟着震动起来。
为了肉丸子,为了肥鹅,磕几个头算什么就算粉身碎骨他也愿意。
吉祥星磕了半天,见阮衡只是摸着下巴沉思,便跪着蹭蹭凑了过来,阮衡怕被他再次抱住,慌忙摆了摆手,示意他退后。
阮衡掀开最后一层厚重的貂裘,他看到里面是个年轻人,二十多岁,一身白衣,面容英挺却极其苍白,显然是因失血过多昏迷不醒。那个年轻人的右手中死死握着一把长剑,身上还有温度,看来鱼素玄为了把他活着送到这里费了不少心思。
阮衡仔细检查了一下那人的伤口,左肩处有箭伤,贯穿而过,虽不致命,却因为箭簇淬有剧毒而致使伤口腐烂发黑,那种可怖的死气竟然有穿过琵琶骨的经脉向脸上蔓延的趋势。
他伸手撕开男子的衣襟,手刚刚触及胸口,然而却触电般的抽回,抬起手指一看,那五根手指竟然变成了乌黑。
然而,鱼素玄好像一点儿都不担心,看着挚友忙活,他只是将目光落在二十四桥下的红药之上,冰冷的眼神里掠过一丝难得的温存。
好厉害
阮衡一指点下,锁住臂上穴道,一手从怀中抽出一副手套。这副手套是多年前他游历北海,偶遇即将坠入轮回的姑姑宁馨,姑姑当时笑说他与续梦楼有缘送给他的。
这副手套天地间仅此一副,可化冤解戾,衡儿,万不可丢弃
他当时觉得是累赘,又没什么用,接过来后便一直压在箱底,没想到千年前一场大战竟然派上了用场,从此他便与它形影不离,虽然再也没有用过,却不知道为什么一直不肯放下。
那副手套无念丝织成,质地极薄,戴在手上仿若无物。就在他戴上手套的时候,手指上奇异的五黑顿时如云雾般散去。
阮衡揭开那人衣衫,一下子呆住了。
本以为会看到一个硕大的伤口,没想到那个年轻人的胸口却完整如初,完全不像受伤的样子。
你不会说他是心脏有毛病阮衡脱下手套,冲着鱼素玄冷冷道:这心病可不是我能医得了的。叹了口气,阮衡坐到窗前一招手,吉祥星殷勤地搬来墨宝,帮他铺开。
阮衡大笔一挥,刷刷写下:绿豆三十钱,生甘草十钱,草石斛七钱,丹参十钱,连翘十钱,白茅根十钱,大黄十钱。写完,叠了方子,递给吉祥星。
照方抓药,清水煎服,日夜各一剂。吩咐完,那个胖管家并没有屁颠屁颠地去药房,反而赖着不走,似乎有什么话说。
鱼素玄见状,从腰中摸出一锭银子,道:拿去吧
是吉祥星欢快地应了一声,飞快地下了楼。
阮衡把那个昏迷的年轻人扶到卧榻之上,抬头盯着鱼素玄不怀好意地一笑。
鱼素玄哼一声,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神仙中人不需要这些黄白之物。这锭银子是从他身上拿的,你我虽然无需这些俗物,这些凡人却一时一刻也离不开它们。
阮衡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听着楼下低声细语,却是绿萝和槿篱两个小丫头拎着个篮子走来,手里还拿了个小药锄。
绿萝拨开一丛芍药,欢喜道:槿篱,槿篱,快过来,看看这里有蒲公英,听说可以泡茶,还可以凉拌。
是吗绿萝,多采点儿这种菜的味道也不错。槿篱说着,拔起一颗带着白花的荠菜,我小时候闹饥荒,家里人就找这个来吃呢。
都饿成这样了吗见二人嬉笑着将野菜收入篮中,阮衡略感愧疚地一声叹息,看来续梦楼确实该开业了,否则会饿出人命来。
三年来,他这个餐风饮露的楼主终日高高端坐在续梦楼里,专心致志地雕刻着自己的棺材,对属下的疾苦向来不闻不问,难得的是,这些人在困苦之中,竟然也没有把续梦楼给当了。
风从湖上吹来,带着花香和水汽的味道。阮衡伸了个懒腰,阳光照来,他竟然有些犯困,然而心底有莫名的东西牵引,让他无法静下心来。
动了俗念,神仙也俗了。
忽然,他起身道:许久未来这红尘,今日天气如此之好,你我画船载酒,泛舟湖上如何
既然鱼素玄不反对,那么便是他同意了。
船娘是个三十出头的女子,见了二位客人,张着嘴上上下下打量了半天,眼中不时变幻着色彩,一时间竟然忘了动作。阮衡催促了半天,她才开始撑船。眼见小船就要离开堤岸,那个船娘突然冲着岸上大叫了一声丫头,顿时,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女孩便从杨柳后跑过来,蹦蹦跳跳着上了船。
7 船家女
那个女孩穿着一身粗布的白底蓝花褂子,乌黑的头发挽成两个发髻,上面簪了几朵雪白的玉簪花,一张犹带稚气的脸在阳光下洋溢着健康少女特有的美。
小岸,别只顾着忙活,过来跟二位公子打个招呼。那船娘一边摇着橹,一边催促在船舷边采着荇菜撩着水花的少女。那个女孩子闻言似有些不悦,不过最终拗不过母亲,只得放下手中活计,跑到船头对着阮衡二人匆匆行了个礼。
那个船娘对女孩的傲慢无礼很是不满,却又不好当着外人发泄,只得在船尾低声训斥着女孩,你个丫头片子,老大不小了,虽然你这个长相二位公子未必看上,好歹也去试试,就算在续梦楼谋个烧火丫头的差事也好啊
说完,狠狠点了一下女孩的脑门。
女孩厌恶地一捂耳朵,哼了一声,一个猛子扎入水里,眨眼工夫便躲在田田莲叶下哼起了小曲: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8943;&8943;
阮衡看了几眼荷叶下鱼一样穿来穿去的少女,只觉心中异样,便赶紧将目光收回。
怎么了没想到这个动作却早已被鱼素玄看在眼里,他转头,一脸冰霜地问道。
没什么。阮衡笑笑,也不多解释,指着前面一处拱桥道:这里便是瘦西湖的二十四桥了,唐杜牧曾有诗云: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8943;&8943;
我知道。鱼素玄对他的殷勤丝毫不领情,未等阮衡说完便截断。
你就不能当做不知道吗好歹也让我这个续梦楼楼主尽尽地主之谊。阮衡一甩袖子。
我不是客人,我是续梦楼的人。
什么阮衡一个趔趄,想了想,道:我续梦楼不缺人手。看着鱼素玄杀来的两道目光,他马上故作沉思,不过花匠倒是缺一个。
跑腿的有吉祥星,烧火做饭打杂的有绿萝和槿篱,想想好像只有园中的芍药需要他亲手打理了。
我不做花匠,我要做主管。
我有管家,你也看到了,就是那个胖胖的皱得像只烂苹果,抱着我大腿不放的那个。阮衡见鱼素玄目光再次杀来,想了想又道:虽然那个胖子现在饿瘦了,不过你不用担心,只要续梦楼开张,他用不了一个月就能胖回来,胖子天生好招牌,人见人爱,不像你一样,往那一站死神一样。
我说是主管鱼素玄被好友打岔,侧过脸,低沉着声音,一字一字又重复了一遍,不是管家。以后续梦楼的事对外我一概负责,你只管治病救人就是了。
粼粼的波光之上,那个在莲叶中的小丫头已经拿了一包东西回来,她扒在船头,解开青绿的荷叶包,殷殷对剑仙笑道:
莲子,小岸秘法从去年保存至今的,还新鲜着呢,请你吃
剑仙却只是瞥了一眼,便将目光收回,清冷的目光落在虚无里,整个人有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却又让人忍不住窥探的忧伤,那股忧伤萦绕多年,浓重得早已化不开。
小女孩碰了一鼻子灰,哼了一声愤愤游了开去。
你答不答应他回头,见阮衡正盯着女孩溅起的水花出神。
我能不答应吗阮衡苦笑,那一刻他听到了鱼肠剑的龙吟声,他可不想当着这个女孩子的面人头落地,我什么时候有过选择的余地
人头落地画面血腥不说,接回去还很费力。
当然没有。剑仙满意地微微一笑,见那个女孩子从不远处又露出头来,手里拿着一条金光闪闪的鲤鱼,忍不住道:那个女孩子你碰不得。
哦
阮衡一愣,不知好友的这话从何而起,看着他刀剑一般的目光,旋即知道此人会错了意,道:我本来也没打算碰,只是觉得这个女孩子有些眼熟,便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说完心里默默道,若是大哥不那么急着溜走就好了,看到这个女孩子说不定能鉴别出真伪来。
想着想着,不禁神色一肃:你也碰不得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鱼素玄只是叹息一声,从怀中抽出一条女子用的手绢,这是云端城的东西,你若还想挣到继任楼主以来第一笔银子,还是跟我去一趟南疆吧。
你是主管,我只负责治病救人。
见阮衡毫无兴趣,鱼素玄又道:我知道你不看重金钱,你也不管续梦楼的人死活,可是,你总该去看看那个奇怪的封印究竟从何而来。
阮衡低头不语,鱼素玄的这一句确实戳中了他的软肋。徐暮风胸口的封印画到一半,便偏离了方向,他无法猜测那个封印的来历,然而,有什么却牵引着他去弄明白。
好像当年的碎梦箭鱼素玄沉声道。
碎梦箭心底好像被什么重重一击,坚实壁垒轰然裂开。阮衡站在船头,又差点儿摔倒,然而正当他试图从心底的裂缝中寻找端倪时,那道裂缝却又再次合上,将千年前的时光死死封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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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湖回来,看看天色尚早,阮衡又拉着鱼素玄游了一遍扬州城,在扬州最有名的明月楼听了乐师韩惜律的曲子,看了花魁程瑶光的舞,后来发觉人群的目光大多集中在他们两人身上,便找了个借口悄悄溜走了。
回来时,绿萝和槿篱已经张罗着晚饭了,虽然知道这个楼主并不吃饭,可是万一他身边那个黑衣的公子吃呢于是,当晚二人准备得格外卖力,餐具选了最好的,用餐处选了最佳的,甚至连紫檀木桌子上琉璃瓶里的红色芍药花,也选了最新鲜的。
菜蔬很是朴素,都是些当日绿萝和槿篱在自家园子里挖的野菜,然而细细品来却极有味道,连平日极少动筷子的阮衡都吃了个底朝天。二人品完正欲离去,却见绿萝又端了一个热气腾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