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水的夜-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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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南笳知道他可能是要给小覃打电话叫她再送份过来,伸手将他的手按住了,“这么晚了她能去哪里弄,这里也不是什么服务完善的五星级酒店。而且我明天还有场戏,现在吃到时候化妆脸肯定会浮肿。”
周濂月不咸不淡地评价一句:“我看你是真打算把这条命搭进去。”
南笳从一旁床头柜上拿起睡前拆下来的发圈,将头发随意一绑,缠了个毫不规整的丸子头,笑了声,说道:“那多好,变成我的遗作,这戏就口碑和票房都不愁了。”
周濂月睨她一眼,目光不无警告的意思,别乱说话。
南笳穿上拖鞋起身,走到书桌那边去了。
周濂月站起身,从床头柜上拿了瓶纯净水。
喝水的时候,他往南笳那儿瞥了一眼,她正在翻药箱。
他问:“哪儿不舒服。”
“没……”南笳晃了晃手里的纸盒,“我喝支葡萄糖。”
喝完,喉间一股甜到泛苦的黏腻,南笳将空掉的小支玻璃瓶丢进垃圾桶里,转身去洗手间洗把脸。
她抽张洗脸巾,擦干净皮肤上的水,从浴室走出来。
周濂月站在窗边点了支烟,窗户开着的,外头是泼墨的夜色和淅沥的雨声。他穿一身黑色,像道孤孑的影子。
周濂月抬眼看向南笳,她穿的是件白色棉质的睡裙,没什么多余装饰,以舒服为主的宽松设计。见惯了她穿酒店风格的睡袍,原来她私底下的睡衣风格是这样的,意外的……纯。
他瞧了一眼就转过目光,仍旧看窗外,因半靠着窗台,那雨丝飘进来都淋在肩头,他也没在意。
南笳走过去站在他身旁,安静地听了会儿雨声。
还是疑惑,没忍住轻声问道:“为什么过来看我。”
周濂月手指掸一下香烟,烟灰落下去,“你觉得呢?”
南笳没作声。
周濂月转头看她,“问你,你觉得呢?”他俨然是向她真心求教的口吻。
“……我不知道。”南笳只能诚实相告。她只知道,他肯定不是来睡她的。
周濂月也不说话了。
过了会,他伸手,碰了碰她手臂,皮肤触感微凉,“去床上躺着去吧,我……”
“你要走了?”她似乎是下意识的,轻握了一下他的手腕,却又立刻松开了。
她微微地抿住了唇。
不是,没别的意味。她一个人在剧组里待太久了,陈田田说要来探班,可没良心的一再放她鸽子。一个半月,她找不到真正可以说话的人。
太寂寞,而戏里的角色的特质又加深了这种孤寂感,并不是几局麻将可以排解得掉。
加之今日碰上病痛的脆弱叠加,人极易有饮鸩止渴的自毁冲动。
所以,即便这一剂鸩毒是周濂月。
但南笳顷刻就后悔了,那一闪而逝的情绪过后,只有隐隐的难堪。
周濂月顿了下,低头,往自己手腕那儿看了眼,她的手离他只有寸许。
气氛有种微妙的沉默。
南笳刚想开口找补几句,突然响起的敲门声打破寂静。
“谁呀?”南笳高声问。
外头是许助的声音,笑问道:“南小姐,周总还在你房间么?”
“在。”
南笳准备披件衣服去开门,周濂月伸手将她拦住了。
他灭掉了烟,自己走到门口去。
只将门半开,拿身体挡住了房间里的视野。
许助低声问:“周总,现在出发么?还是休息一晚明早再回市里。”
“你先开间房。”
许助点头,刚准备走,周濂月又叫住他,说道:“算了。明天中午那饭局推迟吧。”
“推迟到下午?”
他斟酌片刻,“改期到后天晚上。”
“好。”
许助走了,周濂月关上门,重回到房间里。
南笳坐回到了床沿上,门口两人的对话声音很轻,她没听清楚,就问周濂月,“准备走了么?”
周濂月平声说:“明天顺道跟何导打声招呼了再走。”
没一会儿,周濂月手机来了条微信。
许助发来房号,汇报说房间已经开好了,就在同一层,不过虽然这已是镇上最好的酒店,但条件可能连四星的水平都不到。
周濂月回了句“好”,转头,看着她。
他似乎是有话要说,但并没有开口,最后站起身,一手抄进裤袋里,对她说:“早点睡吧。”
南笳说:“好。你也早睡——哦,我有带褪黑素,需要的话……”
“不用。”周濂月再瞥她一眼,转身走了。
南笳熄灭了灯,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从七点多睡到现在,已经睡饱,很难再有睡意。
她又打开了阅读灯,爬起来,去书桌那儿拿过看了一半的,一个小众作家的随笔集。
大约看了半小时,手机响起。
周濂月打来的,叫她给他送褪黑素。
南笳爬起来,披上一件针织开衫,从药箱里找出褪黑素,揣上手机和房卡出门。
这酒店不大,剧组考虑到安保问题直接就包下了,一般不会有外人入住,更不会有狗仔混进来偷拍,所以尚算安全。
深夜走廊里没人,有种沉睡般的静寂。
南笳走到周濂月的房门口去敲门,等了会儿,开门的是许助。
他手里抱着台笔记本电脑,冲南笳笑笑说:“抱歉刚跟周总汇报完工作。”
南笳往里瞥了一眼,小声地问:“你们晚上什么时候到的?”
“十点半左右吧。”
十点半。
她醒的时候已经过零点了。
南笳笑笑,待许助出去后,进了房间。
周濂月靠坐在床头,穿着浴袍,洗过澡了,人显得清爽。
周濂月住的是跟她格局一样的套间,房间正中放一只黑色的行李箱。
南笳走过去,将那瓶褪黑素递给他。
周濂月往床头柜上瞥一眼,示意她放那儿。
放下药瓶,南笳见他好像没别的什么吩咐,就说:“那我回去……”
“陪我躺会儿。”周濂月语气平缓地打断她,一伸手,掀开了被子。
他没戴着眼镜,那眼尾狭长的眼睛,让南笳有种微妙的陌生感。
她只在和他欢…爱的时候看过他不戴眼镜的样子,而那时他的眼里多少是有热度的。
不像此刻,没了眼镜带来的压迫感,却有另外一种薄冰似的疏离。
南笳顿了一下,在他左手边的床沿上坐下,蹬掉了拖鞋,转个身爬上了床。
她很迟疑,而周濂月伸手,直接将她一拽,她倒下来,被笼罩在一片淡灰的阴影。
他顿了下,俯身。
她急忙伸手去推他胸膛,声音几分飘忽:“我那个……”
“知道。”他一把攥住她的手,按在枕头上扣紧,低头,一下咬住她的唇。
南笳很快喘不过来气,另一只手伸手去推,却又被他钳住,拉到他身后去。她抵抗了一下,放弃,干脆一把搂住他的腰,膝盖挤入他的两膝之间,让两人拥抱得更加严丝合缝。
被子之下,他手掌隔着她的睡裙与外套,辗转于脊背的起伏,隐隐克制。
与之相反,她膝盖所感知的却极其昭彰。
她故意伸出手去,还没得逞,已被周濂月一把攥住。
他脸退开,微微眯了下眼,呼吸有几分深浅不定,声音也比正常黯哑,“做什么?”
南笳笑:“帮你啊。”
周濂月伸手碰碰她的脸,“欠着下回一起还。”
他坐起身,拿起一旁的水瓶喝水。
南笳平复了会儿,也坐起来,“我该回去睡觉了。”
周濂月声音再平静不过:“就睡这儿吧。”
南笳愣了下,立即转头去看他,他表情与他声音一样的淡。
周濂月伸手按灭了大灯,仅留他那一侧灯光柔和的阅读灯。
南笳犹豫了片刻,还是将开衫脱掉,丢到一旁的沙发上,然后躺了下来。
她转头看了一眼,周濂月平躺着,一只手臂搭在了额头上。
他很久没有出声,她以为他睡了,撑起手臂去看,他一下便睁开眼。
视线相对,被他目光注视的时候,像是浴在清冷的月光中。
南笳别过眼,“你不吃褪黑素?”
周濂月无可无不可地“嗯”了声,却并没有动弹。
褪黑素对他没用,吃了之后半夜心悸,会有种身体控制权被剥夺,鬼压床的痛苦感。
南笳朝着他那边侧躺着,一时不说话。
当没人出声的时候,才觉察到房间里有多静,那窗外的雨近得几乎就下在耳边。
她闭上眼睛,想着找个什么话题,寂静中想了好一会儿,思绪却越转越慢。
正当意识涣散,即将坠入睡眠前一刻,周濂月抬手关掉了他那边的阅读灯,然后缓缓伸手,将她一搂。
她倏然惊醒,但没有动,也没有出声。陷进他怀里,呼吸间是干净的香味,他体温渡过来,叫人恍惚而不真实的一种温度。
睡不着了。
却只能装睡。
能觉察到,黑暗中,他是一直醒着的,像是个孤独的守夜人。
chapter24(灰雀的心脏。。。)
南笳忘记自己是怎么睡过去的。
在她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早上八点半了。
雨后的天光有种淡白的洁净; 周濂月已经起床,穿戴整齐地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面前摆着MacBook,一只手里夹着烟; 另一只手间或滑动一下触控板。
觉察到动静; 他转过头来。
南笳看他一眼; “……你昨晚睡着了吗?”
单看他的脸没有很明显的疲色; 当然或许因为他本身就脸色苍白。
周濂月吸着烟,淡淡地“嗯”了一声。
南笳起身拾起沙发上的外套,摸了摸口袋,里面只有房卡没有手机。
她纳罕; 周濂月瞥了一眼,指了指沙发前的茶几。
走过去拿起手机; 看了看。小覃一般会给她打电话叫早,通话记录里果然有一通8点钟打来的未接来电。
可能她睡得太熟; 没接到。
南笳说:“我得回房间了,洗漱过后还得去化妆——你下午走么?”
周濂月没回答她,只让她先忙她自己的去; 他一会儿还有个视频会议。
南笳回到自己房间; 拿房卡刷开门,小覃在屋里,桌上放着准备好的早餐和咖啡,咖啡用来消肿。
小覃说:“笳姐你起来了。”
“嗯。睡太熟没接到你的电话。”
“不是啊。”小覃笑说; “响了几声就被拒接了。”
南笳顿了一下,“周濂月拒接的?”
“应该是吧。周总拿他自己的手机给我打了个电话; 问你今天的安排。你不是下午两点钟才开拍吗,周总就说让我晚点再打给你。”南笳微微一愣。
说话间; 小覃伸手去碰了碰装咖啡的纸杯,“好像已经不怎么热了,要换一杯么?”
“没事,能喝就行。”
南笳洗漱过后,回到桌边吃早餐,她将牛角面包撕成小块喂进嘴里,边吃边问小覃:“昨晚周总什么时候到的?”
“十点半左右吧。”
“到了之后就一直待我房间里了?”
“我拿房卡帮周总开过门之后就回自己房间了。周总应该是没出过门,不然他肯定还要再找我拿房卡。”
南笳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小覃也不多问,这是关姐特意叮嘱过的:做好分内的事,老板的私事一句都不要过问,南笳是个好说话的人,周濂月可不是。说错话犯他忌讳,只有卷铺盖走人这一条路,谁求情都没用。
吃完早餐,南笳又去洗了个澡,换身衣服,出发去做妆造。
结束之后,去片场待命。
她中午没吃东西。她需要一种饥饿带来的虚弱感来帮助自己投入角色。
《灰雀》的故事集中发生在一个月之内,小镇上发生一场血腥的凶杀案,死的恰好是女主角已经多年不再来往,重组了家庭的前继父。女主角身为警察,和同伴携手侦查案件,在这个过程中,发现了姐姐和男友的奸情,而事关姐姐的往事也渐渐浮出水面,甚至间接地指向了凶杀案的嫌疑人。
今天是室内戏,时间线和空间是连续的,都发生于南笳饰演的姐姐的单身公寓里。
姐姐和妹妹的男友在浴室里的洗手台前做…爱,结束之后姐姐接水洗脸,妹妹的男友从背后抱住她,说我要跟妹妹分手,我要娶你。
姐姐说,那你知不知道就是我杀死了我的继父。
妹妹男友表情凝滞。
姐姐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笑说,我俩就到这儿了,请你马上跟我妹妹分手,否则我下一个杀的就是你。
妹妹男友吓得夺门而出,姐姐掏出口红在镜子上写下一行字:我就是凶手。
这场戏台词很少,重点是表情与细节。
昏暗的浴室,幽黄的白炽灯泡,垢腻的洗手台,溅满干涸水渍与牙膏沫的镜面,穿黑色内衣的女人,苍白消瘦的脸,斑驳的指甲油……
只架了一个机位,从侧面拍摄,固定角度的长镜头,两位演员没有NG,一气呵成。
何讷喊“卡”,拍拍手说这条通过了。
小覃赶紧走上前去,拿件系带的浴袍给南笳披上。
摄影、灯光和收音设备都要重新调整和布置,南笳走到场外去补妆。
一走出浴室门,南笳顿了一下,有所感地抬头一看。
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人群的外围,周濂月靠着场地“客厅”的窗台站着,穿了件黑色的长风衣,戴着黑色的口罩。
南笳只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她还在角色的情绪里,没空分神。
大约二十分钟,场务通知南笳下一幕要开拍了。
南笳走到浴室门口,脱了浴袍,穿着内衣再走回到场景里。
何讷拉住她,“这场咱们不急,我们机器一直是架在这儿的,你自己酝酿情绪,什么时候觉得情绪到位了,什么时候开始说台词。理解了吗?”
南笳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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