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啼长安-第1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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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以为郑颢会到小娘子屋里,没想到两人一起从花园的月亮门走了进来,蛮宝松了口气,这样好,省得自己费力听墙角。
假山后边是一小片竹林,已经把整个墙角长得满满都是竹子,一直蔓延到旁边的凉亭边。微凉的晚风袭来,竹叶“沙沙”的响,给蛮宝最好的掩护。
这是他从小躲着使府里的人,静静思考人生的地方。
阿砚挑了盏灯笼挂在凉亭底下,木蓝拿来两个圆垫子,垫在石凳上。
只听郑颢问萱儿:“你确定要坐在这里吗?风那么大。”
“深秋的风吹着多舒服呀,你看,天上的云跑得好快,也不知它们是从哪儿来,要到哪儿去。”
萱儿的话让蛮宝有些触动,他也抬起头来,月儿弯弯的,像一张微笑的唇。
他们刚坐下来,绿柳给他们送来了一壶茶。越州文人雅士如过江之鲫,雪中饮酒品茶也是常事,他们便做出来一套保温的装备,就是给茶壶、酒壶穿上“夹丝衣”。
现在这个茶壶上就套着一层“夹丝衣”,这样能让茶壶里的水温保持一段时间。
“你们回去吧,有事再叫你们。”郑颢对他们几个说。
很快,小花园里就剩下了四个人。
凉亭里的郑颢、萱儿,假山后面的蛮宝,还有高高榧树上的阿哲。
“今天你改了告示,也许明天就有人来应召,若是。。。。。。郭传宝不去,被人抢了先怎么办?你爹的愿望不就落空了?”
郑颢叹了口气:“他今年也十八岁了,我爹不想他这么糊里糊涂的过下去。。。。。。就怕辜负了他爹的嘱托。。。。。。”
“嘘。。。。。。这话再别说了,让人知道他的身世,不但是你爹,就连前面两位观察使,也是抄家的罪。我们还是聊聊今晚的月亮像什么吧。”
郭传宝喉咙干涩,两只手攥成拳头,脑子里一片空白,就差大喊出来:
不!我不要聊月亮!我要知道我爹是谁!
“嗯。。。。。。我觉得像只小船,可以坐着它飘到东海上去。”郑颢声音里带着笑意。
萱儿歪头看看笑道:“不像不像,我觉得像微微笑的嘴唇,你看,上面正好有两颗小星星,像不像是它的眼睛?”
“双星拱月?还真是。”
两人声音越讲越小,蛮宝感觉自己的听力出了问题,他有生以来,第一次那样讨厌身后“沙沙”响的竹子,他觉得它们都在笑他傻。
自己并不是不知父母的孤儿,他有爹娘,而且他们与几位观察使熟识,那必定不是一般的爹娘。蛮宝的心“突突”跳着,该死的竹子你们原地消失吧,还有天上该死的月亮。
忽然,他听到萱儿又说:“对了,你叫我帮忙打的络子打好了,是要配郭传宝阿爹留给他的那块玉牌吗?你带来了没有?我替你套上去。”
玉牌?我爹给我留了信物?蛮宝的眼睛都热了,一定是风太大,眼睛进了沙子。
他悄悄挪到亭子靠墙那面的竹林子里,借着亭子里挂着的灯笼,他看见小娘子手上正在将络子穿在玉牌上,她手里提着串绳,那玉牌便展现在灯光下。
“络子是替他穿好了,就看他明天敢不敢去拔那杆枪。”郑颢接过来,将那块玉牌揣进怀里。
“万一他去了,又拔不出来怎么办?”
郑颢淡淡笑道:“拔不出来,他就不配做李副节度的儿子,想当年,李副节度可是打遍河东无敌手,他的儿子若是个孬种,不认也罢。”
“他还真是个傻狍子,也不想想,凭什么几任观察使都对他那样好,难道是因为他长得俊?天天跟王团练使那几只土鳖混在一起,真丢他爹的脸。”
萱儿说得一派烂漫,完全不像是在骂人。
花园门边木蓝远远问:
“郎君、小娘子,清汤越鸡现在可以端上来了吗?”
“嗯,端上来吧,再晚就要积食了。”郑颢答到,他看着萱儿笑道:“好歹你也吃两口,之前说要吃越州特色菜,给你做了,你又说饱了。”
“今晚的菜也太多了吧?什么糟鸡、醉鸡、酱鸭、酱鹅。。。。。。再来个鸡汤,我肚子里都要开百鸡宴了。”
萱儿话音未落,郑颢已经掀开了汤罐的盖子,越鸡的香味顿时在亭子旁边弥漫开来。
“好香啊!我收回刚才的话。”
“咕~”
郑颢皱着眉头问:“刚才是什么声音?”
“我以为是你肚子叫呢。快来尝尝,这汤真鲜!”
“咕~”
蛮宝站在竹林里一时不好挪回假山后面,他真恨自己那贪吃的肚子:不就是晚餐没吃吗?这么丢脸的事你也做得出来?
肚子不管他,一心只记得没吃晚餐这件事,又狠狠的叫唤了两声。
“谁!是谁在竹林里?”郑颢“噌”的将身后的短剑拔了出来:“再不出来,可别怪我动手了!”
“是我,郭传宝。”
蛮宝慢腾腾的走到亮处,被咕咕叫的肚子出卖,他这埋伏也算丢脸丢到家了。
“郭传宝?你怎么会在这里?”萱儿奇怪的问道。
“我在假山后面睡觉,我还想问你们,在这里乱七八糟讲的都是什么。”不管怎么样,他还是想挣扎一下。
郑颢正色道:“偷听人说话,非君子所为,既然你不是故意的,就请回吧。”
“你们刚才说的。。。。。。”
“我们什么也没有说。你若想知道真相,便去带头拔了墙上那杆枪,招募好你的五百勇士,到那时,你才配得上那件本来就属于你的东西。”
郑颢的口气不容置疑,蛮宝愣愣的看着他,心中百味杂陈。他慢慢转过身,往花园外走去。
他刚回到房间,在漆黑的房间里坐着,忽然听到有人敲门,他以为郑颢改变了主意,激动得冲到门口,开门一看,是端着鸡汤罐子的绿柳。
她笑道:“咦?你这么不点灯?”
进了屋子,她熟练的把桌上的油灯点燃,放在鸡汤罐子旁边:
“小娘子说了,你明天要去拔枪,不吃东西怎么会有力气?蛮宝,我看好你哦!你一定可以进幕府成为一位武官。”
“你。。。。。。怎么这样肯定?”
“因为你在使府里跟所有的人都不同,不管三伏还是三九,你每天都刻苦练习,你对我们说,那是为了驱散酒气,可我知道,那是你心里还有梦想。”
“我心里的梦想?”
蛮宝坐在氤氲的鸡汤热气里,绿柳什么时候走了,他也没在意。
第261章 勇蛮宝组队
鸡汤使人快乐。
当蛮宝精神抖擞的出现在晨光之中时,一夜没睡的阿哲瞥了他一眼,打了个哈欠,从义仓的另一面绕回了使府。
他要狠狠睡上一觉。
郎君因为只悄悄看过蛮宝练功,并没有上手试过,不知他的气力能到什么程度。
只好让阿哲守着那根枪一夜,一是王团练带人来拔过,没拔出来,怕他会做手脚,二是蛮宝去之前,让阿哲过去把它悄悄拔松,蛮宝没那么吃力。
郑颢就是看过郭传宝练功,又听说了他的身世,才坚定不移的想让他挑这个担子,因为他会比任何人都渴望成功。
蛮宝虽不知郑颢一片苦心,但如今他心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期望。
“蛮宝要去拔枪了!大家快来看啊!”几个孩童跟在他旁边,不停拍手叫到。
他们早上起来,最关心就是墙上那杆枪还在不在,看见了枪,他们又开始等拔枪的人。现在看见使府里大名鼎鼎的“三朝元老”蛮宝走过来,他们都拼命拍手,兴奋得跟自己要上场一样。
蛮宝到了枪跟前,估计了一下长枪的中间位置,他将手搓搓,双手把住那个中间点,稍微使劲试了试。
枪果然很紧,没什么动静。
“蛮宝!第一!蛮宝!第一!”
围过来的孩童更多了,平时他们就喜欢蛮宝,因为他从来不欺负小孩,还经常拿饴糖分给大家吃。孩童们全都不遗余力的,扯着嗓子叫起来。
郑颢他们也远远站在告示板旁边,他要等着蛮宝过来揭榜。阿哲回去的时候告诉他,自己并没有将枪拔松,因为他觉得蛮宝可以。
“郎君,您对我们可从没放过水,难道您想将重任交给一个需要放水的人?”阿哲理直气壮的说。
在自作主张这一点上,郑颢偶尔会觉得,阿哲比对他言听计从的阿砚可爱。
他说得对,若是真的拔不出来,也还可以想别的办法。
蛮宝身边的人越聚越多,其中有几个是被王团练使找过的壮汉。蛮宝的身份很是特殊,他是观察使府里长大的仆人,但又跟团练使府吃吃喝喝搅到一块。
若是他敢揭这张亲兵指挥使的招募告示,那有两个可能:要就是和团练使划清界限,要就是替团练使拿下这个位置。
大家更希望蛮宝是前者,否则就是观察使府的叛徒。
他们不愿自己看着长大的少年是个叛徒,更不愿意让团练使一直横行下去。
蛮宝正在想那种姿势能让力量爆发,围观的人群让开一个口子,五六个人大摇大摆走了进来,为首的正是团练副使康少辉。
“郭传宝,老大听说你要拔枪非常高兴,只不过,他由两句话要向你交代,让你小子先过去一趟。”
康少辉平时就看不上蛮宝,他不过是他们恶心观察使府的工具。
这个郑观察使脑子不够灵活,自从他来以后,多次干涉他们团练使控制的盐商关卡稽查。
这个盐税巡院,职责是堵截私盐,在他们手里却成了从私盐贩子手上牟利的工具。三十文收来的盐,官府翻十倍三百文卖给官商,私盐贩子五十文收来,三百文卖给百姓,这才配得上他们冒的砍头风险。
现在团练使堵到私盐贩子,并不抓他们去杀头,而是收他们三百文甚至更多,私盐贩子的获利空间变小甚至消失。
因为连续旱灾,普通百姓宁可得浮肿,也吃不起超过三百文的盐。
百姓购买力上限,制约了私盐商的想象。那他们又如何愿意做着砍头灭族的买卖?这与浙西镇海军节度使李琢,从私盐上获利异曲同工。
刚开始,王团练以为郑袛德是想分一杯羹,可让人送了两成过去,竟然被他退了回来。
从此,团练使与观察使就杠上了。
前世裘甫暴乱,刚开始只有一两百人时,郑袛德下令出兵,王团练使却拖着不去,直到暴民聚集到一两千人,才开始召回团练营军士,以至于几处县城失守。
刚刚登基的李温恼羞成怒,斥责郑袛德无能,撸了他的官职,灰溜溜的回了京城,从此一蹶不振,很快就心气郁结、药石无医。
这次郑袛德来了个大帮手,他的三子成了朝廷派来督查地方的巡按使,连四子也成了一水之隔的浙西行军司马。
王团练使昨晚就想好了,让他的人去夺了这位置,而不是撕烂他的公告。
可惜,他找的人没一个有拔枪的本事。
刚才听说蛮宝要去拔枪,他连忙让康副使去把蛮宝请回来,他得在蛮宝揭榜见郑袛德之前,许他更多的好处,让他彻底倒向自己。
只是,昨晚那块玉牌和那罐鸡汤,已经让他发生了更彻底的变化。
蛮宝皮笑肉不笑的斜了一眼康副使,边卷袖子边问:“我为何要听王团练的?”
“他是团练使,你只是个贱民,你当然要听他的。”
“他当他的团练使,我有我的主家,听他的有什么好处?”
康副使没料到蛮宝会这样回答,忙道:“当然会分好处给你,说不定还能一人一半。”
“那我已经有了一半好处,和他平起平坐,为何要听他的?”
康副使心中抓狂,想着先把他骗过去再说,便发狠道:“好处给你八成,不能再多了。”等回去把你皮剥了,看你还敢不敢要好处?!
蛮宝拍拍手上的灰,大笑道:“我的好处比他多,那他应该听我的才是。死开!我要拔枪了!”
康副使心中一惊:难道这小子平时是装傻?不行,得赶紧告诉老大去。
看着他们低头钻出人群,大家都解气的笑起来。
蛮宝没把他们放在心上,现在没有一件事比自己的身世更重要。
那支枪是郑颢高举过头掷出去的,落点比较高,根本不适合站在地上双手拔,那样没法用力。也有人双脚蹬墙,借力拔枪,可好像没有多好效果。
蛮宝似乎心里有了数,他助跑两步,竟然飞身跳到枪杆之上。大家看着他站在枪杆上平稳向夯土墙走去,随着枪杆有节奏的微微颤动,大家的心都悬了起来。
就要走到尽头的时候,他双脚离枪,向墙面一撑,一个下腰,双手抓在中点之前,腿的蹬力,腰的回位之力,以及手的臂力,同时作用在这支枪上。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长枪像是从豆腐块里拔出来一样,行云流水、挥洒自如。
若是阿砚、阿哲去拔枪,他们都不必用上这么花式,可花式好看啊!蛮宝立刻赢来了一片掌声。
人群中好些原来已有报名意向,却被王团练劝退的年轻人都站出来:
“蛮宝!我愿意跟着你!”
“对,我们人多,又是观察使手下,没必要怕他们。”
蛮宝将那支枪高高举过头顶,双手一折,将那支枪从中折断,他高声说到:
“我蛮宝,从今往后为观察使效命,要是做出对不起大家的事,有如此枪!”
第262章 临海少年狂
观察使府大院里,大红的漆木箱子排成一排放在廊下。
李传宝已经得知了自己的身世,也恢复了自己的本姓,郑袛德正式任命他做了使府都虞侯。
下辖两团,各二百人,团设校尉。每团辖二旅,旅百人,旅设旅帅。每旅辖二队,队五十人,队设队正。每队分为五火,火十人,火置火长。与天朝皇师设置一般。
郑袛德敢这样做,并不是郑颢擅自妄为,这是他与太子殿下多次商量的结果。
天朝此时只有河朔三镇相对独立,其余藩镇基本都能服从皇权,但从今年兵变驱逐朝廷官员的事频频发生,说明已经在安与危的临界点。
郑颢出发之前,这些军乱并未发生,当时为了说服太子殿下,让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