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啼长安-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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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了。你去回元妃,我与公主说几句话便去。”晁美人温和说完,牵着萱儿的手,进了正殿。
李萱儿虽是大公主,可在晁美人这里是小女儿,早上行及笄礼的时候,她还悄悄抹了把泪。
眼见女儿真是大了,这会儿见她眼睛滴溜转,又不知在想什么。
茶宴?茶宴……
前世,指婚那天,阿娘莫名其妙掉到太液渠里,渠水不深,可里面淤泥不少,阿娘受了不少苦,最后才被救上来。
阿娘本就身子弱,自那次落水以后,在她待嫁的一年里,都断断续续病在床上,这才会在父亲走后,心气郁结,一命呜呼。
可那时,自己是个不问身外事的公主,阿娘说是自己失足掉下水渠,她也就没多想。
“阿娘,刚才传话那公公,怎么看上去有些眼生?”
李萱儿恍惚觉得,刚才那宦官,很像后来围在皇兄身边,凌驾于他,贪婪无度的五公公之一,赵合义。
不过那是皇兄登基后的事。
虽说天朝的宦官之祸,杀几个公公解决不了问题,可问题就是,父亲登基后,杀了一批宦官,可为什么在皇位传承时,仍旧是宦官替他做了主?
李萱儿一直没想通。
“你说赵合义?他是元妃族里的堂侄,家里过不下去了,自宫后,进宫投奔元妃,他很少出来传话,怪得你不认识。”
原来他真是赵合义,他竟是元妃的人
从明义殿出来,李萱儿在甬道上走着,慢慢梳理着思绪:
拒了婚,自己也算是成全了郑颢,待他娶了卢氏,不仅自己不必陷入那剜心之痛,士族之间的平衡,会让朝堂暂时平静。
她也有时间好好关注,自己那不学无术的好阿兄。
前世,比她长两岁的阿兄,从父亲手上接过天朝,没过多久,便开始花天酒地,游玩享乐,不思朝政,皇权很快重新落入宦官之手。
等到大厦将倾之时,阿兄想靠自己的力量站起来,早已回天无力。
“刚才那个赵合义说,长安殿有茶宴,我们也去凑凑热闹。”
李萱儿一边让婢女给自己换衣服,一边笑眯眯说到。
木蓝正等着给公主梳头,她疑惑的问:“公主,您一向不喜欢到宫里其他母妃那里走动,怎么现在”
“公主,您不是说,装聋作哑,不闻不问,才是后宫生存之道吗?”木香也问。
公主一向循规蹈矩,不是母妃这一房的事,坚决不管。今天她从树上掉下来,爬起来就冲上大殿去拒婚,这已经是匪夷所思,现在还积极管起了元妃的事。
“今儿我心情好,而且,我只是路过看看,什么话也不说,能惹什么事?”
换好青色襦裙,李萱儿将一条黄纱帔子挂在手臂上,娉娉婷婷出了承欢殿。
如今尤是仲夏,暑气正盛,可走在太液池畔的长廊里,湖面上吹来的风却有丝丝凉爽。
她们果然只是路过,李萱儿并没有进长安殿,而是往不远处的太液池引水渠走去。
正对着长安殿,渠上有一座石拱桥,桥对面就是含冰殿,父亲夏天经常在含冰殿消暑,所以嫔妃们也爱往这里钻。
李萱儿左右看看,水渠两边都是一人高的花墙,北岸是木槿花,南岸是迎春花,刚好挡在岸边,既好看,又安全。
那阿娘,为何会千辛万苦,挤到渠边去“失足”?
“我们到那边坐坐。”
李萱儿抬手一指,好嘛,花丛后面,那么隐秘的石条凳,居然也被她看见了。木蓝赶紧过去,把帕子垫在石条凳上,让公主坐。
“你俩也坐。”
木蓝、木香赶紧摆手:“婢子不累,我们哪能跟公主坐一块?”
“那你俩就蹲着,别挡着我看风景。”
两个婢子一看,公主是认真说的,赶紧蹲了下来,心里奇怪:
这不就是宫里的寻常景致?公主今天……咦?有人来了,还是一男一女。难道,公主是来抓奸的?
再一细看,两人她们都认识,是刚才见过的赵合义,和元妃宫里的宫女绿萝。
在天朝,公公可以娶妻,宫里的对食更是半公开,就算赵公公刚来不久,找个宫女搭伴,也是稀疏平常。
再看公主,她一脸严肃,已经蹲了下来,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指指赵公公,便目不转睛的盯着他们。
木香眼尖,她凑到公主耳边悄声道:
“好奇怪……绿萝穿的,不是长安殿的颜色。”
公主也注意到了。
后宫各殿的宫女服饰,款式相同,但颜色却不一样,看上去五光十色,又容易分辨是哪里的宫人。
各殿每个季节的颜色选定了,就不许随意更换,为的是便于宫卫管理。
长安殿用的是桃红色,显眼得很,可绿萝现在身上穿的却是天青色……公主和木香、木蓝,三人同时把目光落在公主的襦裙上:
万寿公主最爱穿的就是青色,而内侍省,根本不会将嫔妃、公主们喜欢的颜色,让宫女们制衣裳。
李萱儿心里腾起一团火!
赵合义指挥着绿萝挤过花墙,又做了个“蹲下”的手势。
绿萝有些不情不愿,还被赵合义推了一把。她只好挤过去,小心翼翼的贴着花墙内侧蹲了下来。
不说从公主这个角度,就是从长安殿过来那条路上看,也绝不会看见花墙后面藏着个人。
唯一能看到她的位置,是渠上的石拱桥。
萱儿这时已经确定:前世,母亲会掉到渠里,竟是为了救那个穿着青色裙子,假扮成自己的宫女。
她真想给自己两个耳光,这是有多迟钝,才会连最爱自己的人被害,都茫然不知。
真是白活一世。
萱儿正在胡思乱想,赵合义将挤乱的花墙拂了拂,见看不出什么痕迹了,转身往长安殿走去。
“走,我们从仙居殿那座桥绕过去。”
公主一说,木蓝两个心领神会,跟着公主,猫着腰,离开了花丛。
仙居殿的桥并不远,若是站在桥上看,两座石拱桥,两两相望,相映成趣。
只是现在两岸都是花树,经过春夏,正是一年中枝叶最繁茂的时候,层层叠叠、密密匝匝,隔着太液渠这个宽度,两边都互相看不见人影。
公主站在桥对面的树影里,从木槿花丛中望去,那个穿青色衣裙的绿萝,缩成一团蹲在花墙后。
李萱儿并不想阻止她,她要看看就后面的结果。
只听木香紧张的说:
“公主,长安殿有人出来了。”
第004章 立威
看见元妃带着一群人,正往石桥这边走,木蓝着急道:
“公主,我们要不要找地方躲躲?”
“不用,我猜,过来的只有我母亲。”公主目不转睛的盯着人群。
元妃并不想要晁美人的命,她只不过是,对圣上把最靠近自己寝宫的明义殿,分派给了晁美人,表示深深的不满。
听到说话声,蹲在渠边的绿萝,“噗通”一声,跳了下去。
水渠宽三丈,因为渠底堆满了淤泥,若是不陷下去,水深不足一人高。萱儿细看,绿萝并没有生命危险,她只管扑打着水面叫“救命”。
李萱儿的拳头攥得紧紧的,分辨着母亲的身影。
果然,赵合义跑过去说了什么,晁美人惊叫一声,朝渠边跑过来,赵合义和两个小太监紧随其后。
就在赵合义要帮着晁美人挤过花墙的时候,李萱儿冲到桥上,向母亲连连挥手,喊道:
“母亲!有个宫女落水啦!快叫人救她!”
晁美人看见桥上的萱儿,明显吃了一惊,对后面的太监说了两句,自己转身向桥上跑去,焦急道:
“萱儿,你没事吧?母亲听说,掉下去的是穿着青色襦裙的女子,还以为是你……”
“我正在瞎逛,听到有人叫就过来看看,刚好看见您跑过来。”李萱儿扶着母亲,朝救上岸的宫女走去。
“怎么这样不小心?采个花都能掉水里?怎么不淹死你?赶紧滚回去”
赵合义没料到,公主会突然出现,只恨他还没来得及把晁美人推下去。只好先把绿萝捞起来,就着骂了一顿撒气。
绿萝低头含胸,用手臂尽量遮挡着,湿水之后一览无余的身体,听到赵公公呵斥,正想往殿里走,公主却拦住了她:
“且慢。”
李萱儿回头从木蓝手臂上取了披风,亲自过去给绿萝披上。
木蓝这才知道,出门前,公主让她带上披风,原来是有这个用处。公主……也太料事如神了吧?
只听公主漫不经心的问:“你是长安殿里的宫女?”
“是……”
“不是!”赵合义见公主这样问,正想替她否定,可绿萝已经答了出来。
“你说不是,她却说是?”李萱儿似笑非笑的盯着赵合义:“难道她不知道自己是哪个殿的?”
赵合义却不以为意,他根本没把一位公主放在眼里:
“先前是,很快,她就不是了。这是元妃宫里的家事,奴劝公主少管闲事。”
李萱儿见元妃带着众人已经走了过来,便抬高声音道:
“这个闲事,我偏要管!我问你,长安殿里的婢女,本季穿的都是桃红,为何你却违反宫规,穿着不能识别身份的青色?难道是要冒充什么人,做见不得人的勾当?”
“没有!奴婢没有!”
绿萝急忙否认,可穿青色的原因,她也不能说啊。
赵合义忙上前道:“定是这婢子不老实,偷了谁的衣服,怕被发现,便躲在这里。来人!拖下去给我打死!”
“大胆!”
李萱儿反手就是一巴掌,扇在赵公公的脸上,怒斥道:“我几位母妃在此,天朝后宫,可由不得你一个阉奴定生死!”
公主这一巴掌,把所有人都吓住了:这真是承欢殿的温文尔雅、不管闲事的万寿公主?今儿才及笄,就像变了个人
只见她转身向元妃,正色道:
“元母妃,我父皇以仁德治天下,您协助太后管理六宫,定不会发现异常,查都不查。若她有罪,再杀不迟;若她无罪,错穿衣裳,罪不至死。”
元妃心里就像豆豉煮醪糟,真不是个滋味:
本以为戏弄晁美人是件小事,没想到半路杀出个李萱儿,现在要查,不就查到自己身上了吗?
赵合义虽是个欺软怕硬的家伙,但这个时候,他哪能让元妃下不了台?
他连忙腆着脸上前,替绿萝扯扯贴在身上的披风,挤眉弄眼的赔笑道:“奴也是气急了说这一嘴,您看,有公主您的披风护着呢,哪能就打死了去?”
李萱儿不由分说,上前又是一巴掌,骂道:
“死狗奴!我堂堂天朝公主的衣裳,哪由得你个贱奴乱摸?岂不是让我没脸?”
她清楚的看到,赵合义虽跪在地上,却悄悄握起了拳头,心里不由得暗暗冷笑。
元妃脸上白了又红,红了又白,心里更是翻江倒海:
我竟瞎了眼,没看出大公主还是个悍妇。你打我的人,不也是让我没脸?晁美人是个软柿子,生个女儿却成了母夜叉。
可她毕竟是大公主,是圣上最宠爱的女儿。这两巴掌下来,别说周围的奴婢,就连几个淑人、才人,脸都被打绿了。
连元妃都没面子,以后谁敢惹她?别说她,就连她母妃也不能惹。
“赵合义,你竟敢冲撞大公主,罚你到御马房喂马半月。绿萝,下次再有错,一并受罚。”
元妃面不改色说完,见大家都尴尴尬尬,便道:“我看各位姊妹都乏了,不如散了,各自回宫歇着。”
众人散去,萱儿搀着母妃慢慢往明义殿走。
两人沉默了片刻,晁美人拿起萱儿扇巴掌的手,轻轻摸了摸,问她:
“疼不疼?”
萱儿摇摇头,只微笑着看自己母亲。
“从没见你发这样大的火我知道,你是恨他们故意骗我到渠边,难道他是想趁机推我下去?这渠水也淹不死人,何苦”
晁美人叹了口气,拍拍萱儿的手背说:
“天朝皇室,从你祖君开始,就不立皇后,说是不希望皇后管他亲近嫔妃,其实,他是不希望再有女人,如武后、韦后般出来夺权。
后宫里的女人,生了儿子位份也不高,只有没子嗣的赵氏,这回升了妃位。她能甘心吗?隔三差五给我们找些麻烦,也不是大事,忍忍就过去了。”
李萱儿知道母亲是担心她闯祸,轻声答到:“女儿知道了。”
她比她母亲更清楚的是,今天这件小事,并不足以将赵合义置于死地,但她已经成功激怒了他。
一个人只要发怒,那他就有了致命弱点。
她记得,过不了多久,柳婕妤就会因犯了宫规,被打入冷宫,元妃会趁机,将婕妤六岁的儿子,昭王李汭接养在膝下。
李萱儿前世并不知其中原因,出嫁后,更没有关心,柳婕妤为何在冷宫悄悄死去。
这一次,她要找到事后真相,她坚信,这一定与长安殿有关。
她不仅要灭了赵合义,更重要的是:
九郎李汭,将来应是阿兄最好的帮手,而不是觊觎他的皇位。
第005章 收心
回了承欢殿,李萱儿立刻对木蓝说:
“你去太医署,拿些治跌伤创伤的药,再拿些吃的,趁着天黑,想办法给长安殿的绿萝送去。”
木蓝愣了一下,不明其意。
宣儿笑道:“刚才绿萝没有被罚,可元妃会放过她吗?回去一顿打肯定是躲不过的。她不过是个婢子,错不在她。”
木蓝鼻子一酸,在宫里,公主向来不爱管他人闲事。现在却连长安殿里的宫女,她都能考虑周全她的主人变了。
李萱儿重生回宫的第一天,就遇到这许多事,她得好好想想。
她翻翻桌上的书,都是《女则》、《女诫》之类,想起自己在寡居的二十年间,就靠郑颢那一屋子的书度日。
郑颢看书喜欢在书头做笔记,她就顺着他的笔记指点,一本一本的看完了历朝历代的史书政要。
不可否认,郑颢是个博学多才的人。
只是自己太骄傲,凡事不愿多做解释,郑颢对公主这个身份又带有偏见,中间还隔着个阴魂不散的卢敏,他们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