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妃虽晚不须嗟-第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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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向左右的马富户和王秀才问道:“二位是不是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如果不清楚现在赶快说出来,贫道我给你们一一解答!”
这下真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奇观了,居然有人巴不得地要给自己判罪。不仅衙堂上的县官迷惑了,几乎在场的所有衙役、捕快和看热闹的人都觉得匪夷所思,纷纷交头接耳不明所以地议论开来。
“道长,县官说得不错,此案的确很有蹊跷!”一个清脆的声音忽然从衙门外响起,人们逐声看去,说话的人正是白锦玉。
一筹莫展的县官听此,当即如逢救星,向她那边高声问道:“是何人在此说话?”
白锦玉正欲上前,凤辰轻轻拉住她,她轻轻把手抽回轻声安慰道:“没事。”
凤辰松开手,不忘叮嘱道:“小心。”
白锦玉“嗯”了一声,只身走向了衙役为她辟开的一个入口。
堂下跪着的数人一起回身来看她,那玉玄子一看是白锦玉走了上来,瞬间浑身紧绷,震惊得脸都扭曲了。
白锦玉立身面对堂上的县官,刚欲跪下那县官已道:“免礼,方才听姑娘所言似乎很理解本官意思。”
白锦玉笑不点破,这个县官刚刚说的“事有蹊跷”明明就是推辞,现在却说她“似乎理解他的意思”,很显然就是想要听听她的见解而已。
白锦玉当然坦诚相告,毕竟这就是她来此的目的。
她不疾不徐,将目光落在玉玄子身上,问:“这墓碑是你叫马富户造的?”
玉玄子凛然道:“是!”神情绝不作伪。
白锦玉一笑,不再看他,不逞多让地对县官道:“回禀大人,据民女所知,道士犯法可不只是获罪如民。依据乾辰年间世祖为玄门中人颁布的戒律第三章第二十一条所示,道士若犯唆毁大众、不顾道体之罪须先由所属宫观迁单杖责、驱出道籍。”
“道长,我说得对吗?”说到这里,白锦玉特地回身问向跪坐地上的玉玄子。
玉玄子眯起眼睛盯着思路清晰毫不含糊的白锦玉,极力想洞察出她这言辞背后的企图。
“堂下道人,此女子所言是否属实?”县官向玉玄子问。
玉玄子将目光先从白锦玉脸上收回,承认道:“不错。”
白锦玉满意地点着头,又道:“所以作为堂堂离境观的上乘真人的玉玄子道长,是断然不会做这伤风败俗、坏教毁道的坏事的,对吧?”说到最后,她挑着眉看向玉玄子。
人群霍然发出一声惊呼,县官也大吃了一惊,玉玄子的名号近日可是如雷灌耳,莫非这堂下的胖道士就是圣上刚刚册封的玉玄真人,礼部尚书?
棘手棘手。
这玉玄子还未走马上任就先犯了案子,这下如何是好,还判不判罪?
围观者切切私语。
“这道人是离境观的道士啊!”
“不是一般的道士,还是真人呢”
“离境观那可是玄门正宗,这道人为何做这种事啊?”
“谁知道啊,难怪说蹊跷!”
玉玄子看着白锦玉,肉滚滚的脸孔青一阵白一阵,头上的汗珠像豆子一样流下,眼中畏惧的神色也越来越浓。
白锦玉与他对视,继续道:“我想玉玄子道长也绝对不会拿离境观的百年清誉和,”她刻意顿了一顿道:“自己的前途,开玩笑的,对吗?”
这是白锦玉的第四问了。
玉玄子开始战栗,如在刀俎似地哆哆嗦嗦道:“你干什么?”
县官也问道:“姑娘此话怎讲?”
白锦玉不再看玉玄子,举步上前,走到那块从王家地里挖出的马家的墓碑前,将碑上的字又向众人读了一遍:“先考马公天沛之墓太康甲子年立。”
白锦玉读到这里,戛然而止。
衙门上下一阵缄默地等着她。
“这,”县官问:“怎么了?”
白锦玉双手负于身后,状若思考了一阵,掷地有声道:“如果民女没记错,前朝太康帝在位二十八年间是没有一个甲子年的。”
话音落下,满场一声低呼。
凤辰看着那负手而立侃侃而谈的身影,恍然觉得似乎回到了七年前的某个时刻,正回忆着,白锦玉回过头来冲他宽慰一笑,现实与回忆似乎又重叠了,竟有些不真实。
听了白锦玉所说,那县官当即环顾左右向身旁的一个衙役招手道:“快,速与本官取来历书!”
那衙役领命退下,不过半刻功夫就取来了一本泛黄的厚历书。衙役掸去书上的灰尘交给县官,县官当下就伏案飞快地翻阅起来。
不过一会儿,那县官身子一振,惊声中不无赞叹道:“真是!太康间确实没有一个甲子年!”
满场响起一阵整齐的叹服,在场目光聚焦白锦玉的时候,也有不少人向凤辰看来。
“这是你家的娘子吗?好了不起啊!”
“这样的娘子在家里是不是很厉害啊?”
“是啊肯定是,你看她连三百多年的事都能记得这么清楚,那相公的账目钱财还不得管得死死的啊!”
“哎呦,女子无才便是德,这样的老婆在身边好可怕。”
“喂,我们说你老婆呢,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就是,我估计他们两个应该没什么感情。”
人声鼎沸中,凤辰道:“我娘子很好,我很喜欢。”
“哟!!!”人群围着凤辰发出一阵好事的惊呼,引得白锦玉也回头去看,正想去问什么事,那堂上县官已问她话:“所以如此说来,玉玄子道长是刻意为之?”
白锦玉回身郑重道:“正是如此,玉玄子道长是离境观上乘真人,除恶扬善,为人正义,素有美名。他一定是眼见这马富户欺压贫苦百姓,所以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出了这个妙计好将这马富户扭送官府。”
白锦玉两眼戏谑地看着面如土色的玉玄子,大有大仇得报的快感。
“那么,刚刚为什么玉玄子道长要伏罪认法呢?”县官追问。
白锦玉指了指门口的长仪道:“我方才在门口听见那个小道士说,近日有一帮信徒在离境观终日纠缠玉玄子道长,非闹着要他收徒,道长为躲避这些人,所以才急于到县官大人这里来找个清净之所。不然,大人你可以问一问那个小道士。”
县官还未问话,长仪已在门口喊话:“县官大人,事实确是如此!”
白锦玉非常赞赏地看了看长仪,不愧是离境观年轻一代中的佼佼者,觉悟就是高。
难题这么迎刃而解,县官心头也大赦,忙从堂上起身走了出来,双手扶起万念俱灰的玉玄子,谦声道:“玉玄真人,为何不早言明呢?本官真是差一点错判好人了。道长不想收徒就闭门不出是了,不必出此下策啊!”
“哪里哪里,”玉玄子瞟了一眼笑眼弯弯的白锦玉,嘴上无可奈何地和县官应承道:“本道一时糊涂,还望县官大人见谅!”
当下县官就宣布杖责马富户三十大板关入县府大牢,马家起出先祖,坟地归还王秀才,而玉玄子则当场无罪开释。
白锦玉把安然无恙却闷闷不乐的玉玄子从衙门领出来,长仪高兴得几乎跳起来。
玉玄子冷眼斥道:“你高兴什么?出家人有没点规矩!”恨他一点不懂自己。
长仪赶紧收住欢喜,想起还未向白锦玉道谢,以为玉玄子是为这个斥他,于是拱手对白锦玉道:“多谢娘娘相助,长仪也在此代方丈谢谢娘娘!”
玉玄子一把扯过长仪怒道:“你有什么资格代替方丈?你为什么要谢她,我不许你谢她!”
长仪垂手困惑道:“这是为何呀,道长能洗脱今日冤屈全是仰仗娘娘的仗义执言啊?”
“你,你懂什么?”玉玄子气得满脸通红,跺脚道:“她这是要害死我了你知道吗?谁要她救!我差一步就可以坐大牢了,说不定还能被逐出道门现在全被她毁了!!”
白锦玉笑不可支,欣赏了一阵玉玄子的气急败坏,忽而想起了什么,向凤辰问到:“怎么一出衙门后就没再看见那个黑衣人呢?”
“走了。”
“走了?”白锦玉问:“他是谁呀?”
凤辰蹙了下眉头。
白锦玉道:“怎么了?”
凤辰默了一默,凝重地看着她道:“他是韩炎。”
白锦玉震惊:“韩炎?!!”
那个买进士科试题的刑部尚书韩炎?
不对啊,她和凤辰半个月前从青楼里救出了琳琅,琳琅应该早就向皇帝秉明韩炎买题的事情了啊!
怎么他到如今还安然无事,还能陪皇帝御幸离境观呢?
凤辰看出白锦玉的困惑,低声道:“琳琅死了。”
白锦玉不可置信:“什么时候?”
这时,走在前面的玉玄子突然回过头来,气冲冲地对她问到:“太康甲子年?哼,王妃娘娘是你让那石匠刻的这个这个年号吧!”
第六十章 道心 11
白锦玉只好先撇了关于韩炎的问题,回答玉玄子:“是啊。”
玉玄子道:“到底是怎么做的?”
白锦玉一边走一边道:“这事又不难,我只不过找了个人扮成马府的家丁,去跟那石匠说墓碑上年份要刻太康甲子年立而已,那石匠半点不疑就照做了啊!”
玉玄子停下脚步,震惊道:“就这么简单?”完全不信他煞费苦心的谋划是被这样的易举给破坏的。
白锦玉挑眉道:“就这么简单。是不是很意外?”
玉玄子噎了一下,转而看向凤辰道:“殿下,这这王妃娘娘太坏了,你得管教管教!”
凤辰看了一眼白锦玉,眼中却只有欣赏,不理他这一茬,却道:“道长,离圣上临幸之日已有一段时日,炼丹之事不可一蹴而就,还望道长以天下民生为重,明日随我启程长安赴任。”
白锦玉听言,赞同地点点头。
玉玄子这些日子刻意胡作非为,每天晚睡晚起、功课全废、炼丹炸了几回炉,描画符箓错得离谱,下山接点私活还惹上了官司
他所做的一切努力,别人或许看不出来,但是凤辰早已看穿,他这是自污名声以求明哲保身,好让皇帝打消让他入朝任职的念头。
之前,凤辰一直在等待玉玄子自己想通,但今日看到他不惜锒铛入狱也不入朝为官,这才觉得事情已没有拖下去的必要了,故而正面地和他提出了及早入朝的意思。
玉玄子还在等凤辰说说自家的王妃,完全没有想到他忽然话锋一转就提到了赴任的事,完全地措手不及。
他“哼”了一声跑了,什么话也不答。
四人坐了马车,玉玄子一路也不说话,等到了兮凤山下车,他猛地一甩袖子往回走去,边走边道:“我决定不回去了,我现在就要继续去云游!”
长仪见状,立刻小步奔上前,苦口婆心地劝他不要意气用事。
哪知劝了半天,非但没有半点效果,玉玄子还索性坐在山脚下大声哭了起来。
这哭声极悲极惨,嚎啕不叠,情真意切,令人心生恻然。
“道长”见他若此,白锦玉寻思要不给他道个歉吧,可走到他的身边又觉得自己没错,张了张口,这谦也没道出来。
玉玄子感到白锦玉走近,抬起一张眼泪纵横的胖脸蛋,正色问她:“王妃娘娘,你知道什么是浑天历法吗?”
白锦玉摇摇头,她举目疑问地看向凤辰,却见凤辰凝视着玉玄子神色一片悲悯。
玉玄子抹了一把鼻涕眼泪道:“修订历法说得冠冕堂皇,其实不就是占星!我知道,是因为现行历法计算日食屡次不应,所以皇帝要我改命一行做浑天历娘娘你知道此行有多凶险吗?十五年前我师傅青瑶真人就是为先帝占卜日食算错了时日被诛杀的。我的才能尚不及师傅,如果让我去修这浑天历法,那恐怕我也命不久矣了!”
这番话算是玉玄子的真心肺腑了,白锦玉直到此刻才知道了他一直抗拒入朝为官的缘由。
玉玄子道:“四时更替、日影长短、天道运转自有其规律,人力若要度量,须得费尽心神。我从小长在离境观,修的是清静无为、去物欲简尘事,长生久视。如今圣上所托沾世俗、惹尘事,真正是与我修炼所求背道而驰!凤辰殿下,我真不明白,我都表现得这么无用了,为何你们还不放过我!”
玉玄子边哭边说,甚是凄凉。这种身不由己、不能选择的痛苦,白锦玉曾经深有体会,遂与他生出一点共情,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去劝慰了。
“道长,”凤辰伸过手,将玉玄子从地上扶了起来,低头从怀中取出一方锦帕,替他擦拭了脸上的泪痕。
天生的温柔明净,举手投足总似有一抹春风和煦,玉玄子愣了愣地看着凤辰,随即一把抱住他哇哇大哭起来。
看着他眼泪鼻涕全洒在凤辰的肩头,白锦玉一阵惊悚,替凤辰黯黯叫惨。
然而,凤辰却由他哭着,等他哭得弱了些,才轻言细语道:“道长可愿听我讲个故事?”
玉玄子停住哭泣,不知凤辰此问何意,与他离开一段距离。
凤辰看了看映湿的肩头,低眉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了。
他娓娓道:“从前有位智者与门生出游,在山林中遇见几个樵夫伐木,他们伐了许多树却独留林了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不取,门生便问智者,何以不取此树?智者说那是无用的榆树,筑房造物皆不可。不久之后,智者与门生拜访一位琴师,聊及此事,琴师得知山中有此参天榆树,欣喜若狂欲要取之,门生又问智者何故,智者道榆木制琴乃上品。”
故事讲到这儿,凤辰对玉玄子道:“道长如今就是这故事中的榆树,有用、无用全在取用之人,自己说了并不算。道长即使是认错人、画错符、炼不成丹只要圣上觉得你可用,你便是有用。”
玉玄子低下头去,喃喃道:“难道我只能听从天子吩咐,不能抵抗了吗?贫道一生修清净无为,自师傅陨落后更是如此,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