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清欢-第15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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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完,就干干脆脆地噗通一声,跪在地板上,给三人依次磕起头来,连姚欢都没落下。
段正严摆摆手:“你离远些,待我问问赵兄。”
船老大爬起来,又殷殷地冲邵清作揖数回,躬腰退到客舱那头。
段正严向邵清和姚欢道:“赵兄,赵娘子,在下是大理国人,东来只为游历求学、寻访大儒,不愿掺和大宋这官不官、匪不匪的事。在下对那几个贼人,虽蔑视,不至怨恨。但彼等对赵娘子言语不端、意图不轨,故而送不送去报官,在下怎能不问过二位就作了主?若二位要扭他们去陆上的县衙,在下可派侍卫护送你们。”
这话没什么弯弯绕,姚欢听着挺待见。
与人说事就该这般,交待自己的立场,言明自己的观点,但也表示出设身处地听取对方决定的诚意。
跟谈生意似的,不虚礼,不废话。
一路上,若是旁的事,姚欢尽会听邵清做主,但此刻,她抢在邵清之前开了口:“船客无人被伤,钱财也能拿回来,让他们滚吧,快些行船出去要紧。”
她望着邵清道。
姚欢认为,这种时候,女子最不该对紧张自己的男子煽风点火,来一句“不帮我出气、你还像个男人嘛”。
不是她要做圣母,左右官府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船家是被江湖规矩捆绑,段正严明确想息事宁人,既如此,非得表现出要将一帮被世道逼反的流寇绳之以法的诉求,何必呢。
她轻轻扯了扯邵清的袍袖:“算了。”
邵清低头,深深地辨了辨她眼中的神色,遂向段正严道:“不追究,也不能掉以轻心。留一个头领在船上,余等放回去,与他们说,若去喊了同伙再来寻衅作歹,先给自己当家的收尸吧。待船三日后平安行到江州,吾等再将头领放了。殿下看,可好?”
端木严忙道:“赵兄莫如此唤我,若不呼以弟,就叫我和誉吧。”
他略一思忖,又道:“赵兄,应是留那个瘦高个二当家,放络腮胡子三当家走吧?”
邵清淡淡一笑,表示附议。
显然,他二人都看出来,络腮胡子虽是悍匪,对外人尚有几分行事的底线,对结拜兄弟更会当自家人。
不像那个瘦高个,一股奸邪小人气,若放他回去,是投鼠忌器而作罢,还是为了出这口恶气、不顾兄弟安危而卷土重来,还真不一定。
……
有惊无险的一晚过去后,接下来的几日,十分太平,轮流掌舵的船工,被大理四卫中的老二“卫无我”贴身盯着,老老实实地将船开在长江上。
姚欢发现,邵清大约因为在京城时便与苏颂相交,出征边关又跟随章楶,见识过当世的名臣名将,加之心性本就沉稳,故而对亮明身份的大理国王子,仍平和待之,照样与他平静地下棋、论诗。
但她姚欢不一样啊。
金庸的书,在后世的华语世界里,谁没读过几本呢?
段正严介绍说“家父名讳上正下淳”的时候,姚欢就觉得自己的肃然之色要绷不住了。
段正淳……嗯,虽然这个时空里的段正淳,其实就是大理国的一任普通国君,可这个名字,实在,太让她一秒出戏了。
姚欢总算憋住了异色,又好奇问道:“大理国,有没有一门绝世神功,叫一阳指?”
段正严捏着棋子,十分认真地想了一回,摇头道:“不曾听过,稍后待我问问几位卫叔叔。”
“哦,贵国崇佛,有没有一位高僧,叫一灯大师?”
“好像,也无耳闻。”
“大理的野蕈,很好吃吧?”
“那是自然!”段正严听姚欢总算问到自己熟悉之事,登时来了兴致,成了家乡美食的代言人。
“赵娘子说的可是菌子?牛肝菌煮肉干,羊肚菌煮鸡子,松菌子(松茸)则最合刮去泥点子洗净,在烤得滚烫的石板上炙香。若是那些菌帽宽深的品类,还可摘下盖子,凹处朝上,码放在石板上,炙熟后,菌帽中一汪满满的汁水,饮来极鲜。赵兄与娘子务必去大理一游,在下必要做东,请二位好好尝尝菌子宴。唔,最宜端午前后来……”
他对于故乡美味的得意,似乎远胜对于自己身为王子的骄傲。
邵清在棋案这边,见一个说得起劲,一个听得得趣,不知为何,前几日对段正严难以名状的几丝提防之意也烟消云散了,只觉得这小王子是个性情洒脱之人,姚欢渐渐地喜欢和他闲谈,亦是情理中事。
在邵清想来,她高兴,是最重要的。
这日终于到了江州码头,释走钟家匪帮的那二当家,又领受了几位同船客人的拜谢后,下船后的段正严,从轻松转为兴奋。
“凄凄不似向前声,满座重闻皆掩泣。座中泣下谁最多,江州司马青衫湿。”
段正严自幼受教于汉臣,诗词造诣不浅,此际眺望烟水两茫茫的江面,他诗情迸发,吟诵起前朝诗人白居易在此地写的《琵琶行》来。
念完结尾四句,段正严又道:“我的汉人老师说,白乐天的好友元微之(元稹),当年听闻白乐天被贬为江州司马,做了一首《闻乐天授江州司马》。残灯无焰影幢幢,此夕闻君谪九江。垂死病中惊坐起,……呃,垂死病中惊坐起……”
段正严忽地忘记最后一句,一时之间卡了壳儿。
“笑问客从何处来?”姚欢脱口而出。
“铁马冰河入梦来?”她又道。
她也不知道元稹这最后一句是什么,插科打诨罢了。
垂死病中惊坐起,笑问客从何处来。垂死病中惊坐起,铁马冰河入梦来。多么顺溜。
却听邵清微叹一声:“垂死病中惊坐起,暗风吹雨入寒窗。”
邵清将目光从江上收回来,看着段正严和姚欢道:“元微之因直言进谏而被贬为通州司马,孰料区区几年,便得知白乐天亦被贬为江州司马。自己晓得蒙冤受屈是怎样的痛苦,岂忍心看友人再经历一遍?所以,‘垂死病中惊坐起‘这七个字,既不会接上趣致好奇的探问,也不会接上金戈铁马的怀想,只有沉郁愁苦,但见’暗风吹雨入寒窗‘的景象罢了。”
邵清的嗓音本就金声玉质,这番“一切景语皆情语”的道理,被他说得由衷而淡静,更令人闻之心折。
浔阳江头的吹面不寒杨柳风里,姚欢顿觉羞惭。
“垂死病中惊坐起,笑问客从何处来”,后人这般恶搞诗词组合,当真是用抖机灵的低级趣味,玷辱了古人诗为心声的作品。
邵清忽地意识到姚欢的局促与愧意,眼角露了浅浅笑意,柔声对她道:“唔,不过,单论铁马冰河入梦来这一句,确是好诗,你从何听来?哪位前辈所写?”
姚欢一愣——呃,总不好说是几十年后一个叫陆游的人写的。
她于是含混道:“一日在瓦子里听个关西大汉唱过,觉得好,便记下了。”
邵清喃喃:“铁马冰河入梦来,应是年迈或伤残的将士,长夜忧思,仍想着为国戍守边关。”
一旁的段正严,带着满脸迷弟表情,向邵清由衷道:“听赵兄解诗,如饮甘醴,如品醇茶。对了,赵兄,赵娘子,二位眼下,晓得我不是没有出处的古怪陌客了,二位若从此地继续往南,不妨与小弟再同行一程。水上有匪贼,焉知陆上就没有?”
此事,邵清与姚欢前一晚已商议过。
邵清向段正严拱手道:“和誉,我们正想,随你去筠州。我们是医家,想向子由先生,请教《圣散子方》的药石医理。”
段正严大喜:“太好啦。同去,同去。”
第296章卖盐的苏辙
一行人雇了马车和马匹,从陆路往筠州去。
段正严得了邵清和姚欢继续同行,心情大好,对行程的筹划也越发上心起来。
离筠州县城约莫尚有两百里路时,段正严便对四卫之中最年轻的卫行苦道:“行苦叔叔,你先轻骑快行,到筠州城后寻一处干净体面些的客栈,将上房都包了。”
卫行苦领命而去。
翌日,大部队刚到城外的锦河,便见两岸的山头竹林间,人丁热闹,似都在砍伐那些青青修竹。
休息饮马时,邵清寻个岸边卖茶的老丈问了,方知此地盛产好竹,“筠州”的“筠”字便是因筠篁而得名。
到了这谷雨节气的春夏之交,江南西路和两浙路掌握了竹纸工艺的大商户们,便派了自家的工匠,来到筠州,买下竹料,于依山傍水的作坊里日夜开工,制成纸张后再贩运到东西南北各大州县。
卖茶老翁将茶碗端给邵清后,又笑吟吟道:“官人,吾州不缺纸,州民善书的亦多,官人看小老儿这茶摊幡旗上的字,可还行?”
邵清抬眼望去,见那楷书点画劲利挺秀,颇为不俗。
段正严和姚欢亦走过来。
段正严瞧那幡旗上的正楷字,双眼露了惊艳之色:“赏心悦目啊,柳体!”
中唐时的书法家柳公权,与同时代的颜真卿,皆是书法圣手,素来被书家奉为“颜筋柳骨”。
卖茶的老丈闻言,得意回应道:“这位小郎君好眼力,吾州人研习柳体之风颇盛,县里公使库中所印的书籍,亦多为柳体字,运去两京的书坊里售卖,不比国子监的刻本差哩。”
一旁的姚欢,盯着这几个极漂亮的楷体字,不由想到千年后的那桩学林盛事。
苏辙谪居筠州期间,完成了注解诗经的平生潜心之作《诗集传》,可惜他死后正值蔡京当道的徽宗年间,王安石的经学著作被奉为学子们唯一的“教材”,苏、程的学术著作皆被打入“死牢”一般,无人问津。直到北宋灭亡、南宋的淳熙年间,苏辙的曾孙苏诩也来筠州做官时,才令筠州公使库刻印曾祖父的《诗集传》。
筠州刻本的《诗集传》,不仅墨色精纯,字体也恰恰兼具欧柳之风,实为宋刻本中的上品。到了清代,宋刻本的《诗集传》成为满清皇室的禁脔。
然而自诩热爱汉文化、连写汉诗都能写出两万多首的乾隆皇帝,下令编修四库全书时,竟不晓得自家的皇家园林里就有宋刻本这样好的东西,用的乃是明刻本缺卷的《诗集传》。
所幸,这珍贵的宋刻本,虽在其后的动荡年代消失了一阵,却于上世纪八十年代末现身,国家图书馆购回后影印出版,后世爱书、爱文之人如获至宝,购之、读之、传之。
此刻,听闻路边卖茶翁谈论筠州的印书水平,联想起那本再过几十年便会问世的宋版《诗集传》,作为后世来人的姚欢,当然难免遐思。
财富、权力、美色、健康,保鲜与传承,都是那么短暂。只有思想,只有思想之光,能在作者和刊印者的合力之下,流传千载。
……
众人待到进了筠州州城一看,嚯,全是来收毛竹的大小商队。
幸亏段正严这小王子做领队做得很有责任心,派卫行苦先行而至、打好前站,否则他们这一行没有资格去官驿国宾馆的,只怕都找不到住处。
卫行苦赶来,将队伍领到州学旁的一处客馆。
段正严不及歇口气,便向掌柜打听:“店家,苏子由学士的宅邸,在城中何处?”
两年来,掌柜已十分熟悉这样前来拜谒苏辙的年轻人,他扭头唤正在院中洒扫的小伙计:“你去集市上看看,苏公可在卖盐?”
卖盐?
见眼前三个年轻客官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掌柜笑道:“不必见怪,苏公十几年前被贬来我们筠州,就是做的盐酒税监。卖盐、卖酒、收税,本来应该三个人干的活儿,他当年一人包了。此一回,苏公可是从宰相的位子上又被贬到我们州呐,心情竟还不错,快六十的老人家,照样去帮着公家卖盐鬻酒。”
没多久,腿快的小伙计回来了。
“几位客官,苏公他老人家在盐摊儿前坐着,可要小的领几位去拜见?”
三人彼此看看,自然都要去,段正严须臾间又止步,对邵、姚二人说一句“稍等小弟片刻”,便回身进屋,细细交待了掌柜几句,掌柜连连点头。
跟着小伙计行过两条横街,迎面江边,便是繁华市集,乍看去,仿如微缩版的汴河商肆景象。
小伙计冲着江边的一棵大榆树一指:“那个就是苏相公。”
苏辙在元丰年间就因受哥哥苏轼的乌台诗案牵连,被贬筠州五年,做的是小芝麻官,官声却极好。如今因新党得势,他被赵煦褫夺副宰相之位,二度被贬来筠州,啥实职都没有了,男女老幼的普通百姓,却仍尊称他一声“苏相公”。
段正严激动得搓起手来。
姚欢倒面色平静。
这是苏辙,不是苏轼,像她这样前世已形成“苏轼才是北宋顶级流量”印象的现代人,看待苏辙,更多地是从元祐、绍圣年间北宋顶层权力核心成员的角度。
她与邵清不动声色地对望一眼,二人皆明白对方松了口气。
他们正月初自京城南下,大半水路算得昼夜不误,也足足赶了三个月,才抵达筠州。一路上,不可能打听到京中情形,姚欢不知道感慨了多少次,这古代再是商旅繁华,没有网络当真不方便、就像掉入了混沌的信息黑洞一般。
今日总算亲见,苏辙还好端端地在筠州“上班”,姚欢的惊喜,与其说是第一次见到“唐宋八大家”中的活人,更不如说,她算了算日子后,终于相信,历史好像真的改变了一点——苏辙并没有在今岁这绍圣四年的二月,被朝廷下令贬往雷州。
那一厢,段正严赞道:“夫子真是仙风道骨,好像文曲星下凡一般!”
姚欢定睛去看苏辙,觉得这来自大理的狂热粉丝所言,未免夸张了些。
苏辙因被追贬得连知州的官阶都没了,更像是在筠州境内被“监视居住”,所以穿着一身绿色官袍。
袍子大约是前头哪位官员留下的,很不合身,空空哐哐的,更显出老人家已经有些佝偻的瘦削身形。
但纵然冠帽下露出已然花白的头发,苏辙的精神面貌却全然没有风烛残年之相。
他率着两个小吏服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