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清欢-第16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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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方才进来,已瞧了几眼这姚氏。大概因为旅途辛劳,加之受过边蛮瘴疠之地的日晒雨摧,这女子与去岁相比,面容又粗糙黝黑了些,莫说与珠容玉色的刘贵妃比,便是比那长了一辈的张尚仪、柳尚食的,也逊色不少。
赵煦未免哂然。
那一回,自己怎地就相中了她。还是因着,自己被后宫女人闹得心烦之际,她恰逢当差,时常晃到眼前,挺能说些外头的农商世情解解闷气。又想到她来自民间草根,年纪不大、身体扎实,娘家也没半分底子的,这样的人做个低阶妃嫔,正好生个小公主替代宝昌去北边和亲。
罢了罢了,此女只那一桩事上不知好歹,旁的都还算行止端正。
一个荆钗布裙的小户贩妇,能自己掏钱弄来胡豆树,看广南东路上的劄子,她还有几分抗疫之功。
这般微如蝼蚁却晓得添砖加瓦的,也算顺民了。他赵煦毕竟贵为天子,怎好还与她计较前嫌。
青年天子脸上,那层片刻前对着苏辙和姚欢的促狭寡刻之意,渐渐由淡转无。
他端然而不失和静地,向姚欢与邵清问起南边的情形来。
二人挑拣重点,轮流详述了。
语毕,邵清向天子递上由自己执笔、苏颂审过的三件奏状,分别是,胡豆移种惠州罗浮山的长势、二轮育种和防霜对策,高粱与稻米采用木甑三锅制出高度酒的蒸馏法,以及黄花蒿治疗寒热疟症的经验。
赵煦一一阅罢,终于龙颜大悦。
“姚氏,你这三件功绩,虽比不上替朕攻城拔寨,也算利于府库增收和百姓安康,朕,谢谢你,也定会赏你。”
又瞥了一眼邵清,向苏颂笑道:“苏公,这关门弟子,你收得也不错,是个好郎中,除了黄花蒿的医方,还添了不少岭南那边与风疟不同的烟瘴医案,回头朕也赏他。”
苏颂眸光微动,适时上前,与天子进言道:“官家,赏金赏银,不如赏他们结个连理吧。”
赵煦的笑容一凝。
嗯?
苏颂何等身份,既在御前当着他二人就这样开口,定是问过他们的。
怪不得,姚氏所涉,件件甚嚣尘上之事,都有这邵郎中掺和着。
他们,是早就郎情妾意的?
赵煦的两梭子目光,倏地投向邵清。
苏颂忙道:“官家容老臣再禀一事,京师榷货务本月收了那许多纲运来的胡豆,细色的送到宫中或发给豆行后,余下大部,须北上到雄州榷场,卖给北辽。官家既点了姚氏理会胡豆事易,老夫这一回,便想让她跟着去瞧瞧,但她一个年轻娘子,多有不便。去岁老夫在榷场看水运磨豆器械时,雄州帅就数次说起,听闻章质夫(章楶)军中有一国子监医科所派祗候郎中,善治金疮箭矢伤,这说的,就是邵医郎嘛……”
苏颂正将头绪理到最顺处,赵煦却忽地下巴颏一扬,望着在门槛处探头探脑的一个小黄门道:“何事?”
小黄门道:“官家,曾御史在殿外候旨。”
赵煦看看苏辙,又看看苏颂,双掌一合,笑道:“朕竟忘了,今日原还宣了曾纬,要将他派与子由卿家。”
……
曾纬踏入殿中,那面上的异色,教赵煦看得分明。
赵煦道:“怎么,曾御史,对子由学士,你难道看着面生?”
苏辙是曾布亲弟弟曾肇的亲家、曾纬堂弟曾纵的岳父。
曾纬听出天子那谐谑之意,也不管目光深处泛上来的狠戾,干脆直言道:“官家,臣没想到,今日殿中,故人甚多。”
赵煦只道,曾纬思及岳父蔡京因环庆路旧案被贬,苏辙也好,苏颂也好,姚欢从前那订了婚的夫婿贺咏也好,都是使力之人,难免怫然。
赵煦却不以为忤。
他甚至,偏爱这样不与天子掩饰情绪的同龄臣子。
和曾纬君臣相对,赵煦觉得没有压力,不像那些老于宦海、笑里藏刀的宰制之臣们,教他们口蜜腹剑地合伙算计了,自己这个天子只怕都不晓得。
赵煦于是带了颇为郑重的口气,向苏辙道:“子由卿家,此前朕命蔡左丞修撰《神宗实录》,御前不止两三位臣子上奏,蔡左丞借机寻衅元祐旧臣,譬如你苏门四学士之一的黄庭坚。朕索性,就改由你来提举修撰事宜,差遣曾卿家助你。免得中外人情沸腾。”
苏辙胸中一喜。
今上对父亲神宗的尊崇,人尽皆知。让自己这个元祐旧臣来修《神宗实录》,这分明是,官家对当年的龃龉,有释然之象?
再细思,苏辙似乎更明白了。
他在筠州,从前来造访的京城青年士子口中听说过,蔡卞在修撰《神宗实录》时,将原来司马光所写的熙宁变法一段大肆修改,对于同样为司马光所贬抑的元丰变法却有所忽视,给岳父王安石翻案的劲头,大过了给先帝歌功颂德的劲头,难怪官家不满。
就算没有环庆旧案,蔡卞的仕途,怕亦是越走越窄。
那一头,曾纬见到姚欢和邵清的又惊又恨之情,也刹那间偃旗息鼓。
这位大半年来时时担心自己被岳父蔡京牵连着失了圣眷的官场新人,此时听到御座之上传来的口谕,简直如闻天籁。
不同于寻常的修史著书,能得了修撰先帝实录的差遣,几乎可视同中书舍人知制诰那样的文士之极了,又能淡化自己身为言官、得罪同僚的色彩。
曾纬忙随着苏辙一同行臣礼,领旨谢恩。
赵煦转向苏颂道:“苏公,有一事甚有趣,你越老,越像媒娘子,曾御史他年轻轻地,竟也爱说媒。朕赏赐了那环庆军士贺咏、准他自行回西边与家眷团聚后,姚娘子这位曾家叔叔,还与朕提起,将姚娘子的那块旌表贞节匾额收了,不如还是与他曾府的长孙曾恪,再续佳缘。曾卿家,是不是有此事?”
曾纬恭敬又淡定道:“臣,也是明了家兄的心思,才出此言。”
苏颂身后,香炉与灯架的边上,姚欢看到邵清的颌骨蓦地鼓了出来,显然在狠狠咬着牙槽。
姚欢悄悄地拉了拉他的袍袖。
只听前头苏颂哈哈一笑,觑着曾纬:“唷,四郎,看不出来,你无论做长辈,还是做平辈,都颇能来事哪。”
又向座上天子道:“官家,此事,吾等媒人说了都不算,还得问姚娘子自己的意思。”
赵煦也觉得今日将趣味寻得够了,准备寻几句体面话收官:“不必问啦,朕还看不出来么?邵清,你心爱之人连酿酒这等金山不换的秘诀,都舍得交给朝廷,朕也自不会让她委屈。朕给你的赏赐加多一些,你当作聘礼。”
邵清一提袖子,大步上前,驻足于曾纬身畔,向赵煦深躬拜谢。
赵煦颇有些沉醉于自己宽宏大度的帝王气量,趁兴吩咐道:“择日成亲吧,你二人一同随苏公去雄州时,也便宜许多。哎,曾卿家,亲迎之日,替朕去喝杯喜酒。”
第319章 那桩事是不是你们做的
曾纬来到蔡攸的院子里时,闻到一股水果香。
这香气所带有的丝丝甜意,没有西瓜浓,没有桃子媚,没有葡萄醉,更不似杏子和柑橘那般,透着刺激鼻腔的微酸。
置身这样清润柔淡的果香里,人仿佛即刻就平心静气下来。
“四郎来得真巧,父亲命人送来的软刁,今早才运到京城的。”
蔡攸一面说笑着,一面将曾纬迎进花厅。
蔡京这个仍留在都城、执掌裁造院的长子,穿着一身松垮的湖丝道袍,发髻上插一根云头木簪,细溜溜的眼睛里盛着过于灵活的波光,配上鹰钩鼻子和两侧被白腻皮肤绷得紧紧的颧骨,越发显出一种半雌不雄的轻佻模样来。
曾纬与大舅兄拱手见了礼,淡淡道:“什么软刁?”
蔡攸道:“就是枇杷,但,应算得枇杷里的西施,产于杭州附近的塘栖。本名白沙软条,条、刁同音,南人又叫作软刁。”
曾纬撇撇嘴,直言:“岳父在江南,看来心绪不错,拈花采果的。”
蔡攸也不掩饰得意,向眼前这位蔡门上下颇为看好的女婿打包票道:“四郎尽可把心放到黄河那么宽。吾家不是邓家,父亲一时赋闲,算得什么。来日方长嘛。”
又道:“江南枇杷七月熟,仲秋能吃到这新鲜枇杷,殊为不易,父亲命人,用大缸套小缸,运来的。大缸放石灰,小缸里是去岁腊月的雪水,枇杷摘下,须在半个时辰里浸到腊水中,如此存放,数月后仍如生采。午间我已命人,给宫里和端王府送去几十缸。四郎也快尝尝。”
蔡家婢女端上一碟来,奉给曾纬。
曾纬将带着芝麻点子的外皮剥了,吮一口丰沛欲滴的汁水,嚼一阵果肉,品咂品咂咽下,赞道:“果然和京畿所产的黄枇杷不同,莹白如玉,甜味也清雅,不似寻常那些果子,腻得发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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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攸眯眼凑趣道:“唔,我看这软刁,还可叫销愁果,四郎一尝,脸色霎时就好看了三分。方才照面时,吓我一跳。我那妹子,又寻你的不痛快了?”
今岁,曾纬和蔡攸,与端王赵佶的私交更上一层楼,二人同船渡江,休戚与共,有些阴私之事,曾纬也不瞒蔡攸,好比交个投名状。
曾纬遂一边将官袍脱了,松泛松泛,一边冷哼着与蔡攸道:“今日进讲筵所,听了官家两桩口谕。一桩是让我参与修撰先帝实录,另一桩,是官家准了姚氏和那姓邵的小子成亲。官家还让我替他去喝杯喜酒。哼,当初要收人进后宫,如今倒装出一副仁君的大度模样,给哪个看?”
蔡攸笑道:“原来如此。四郎,你还惦记着那柴禾娘子呐?她前头那个姓贺的男人,回了西夏,我们蔡家一时半会寻不得仇,可她,就算牌坊摘了,能给你做妾,我妹子只怕头一日就要剁了她。”
曾纬森然道:“那也不能叫姓邵的小子就这样顺风顺水的。”
蔡攸宽慰他:“你那对头,是给太医局当差吧?行,他总给人开药,回头我也琢磨琢磨,怎生给他吃几回药。”
正说到此处,一个狮鼻短髭的精壮家丁模样汉子,抱着竹筐来到屋外。
蔡攸打个手势让他进来,又对曾纬道:“上回,张尚仪与我说过一个戏法,我今日试试,你也看看。”
家丁把竹筐放下,倒出许多枇杷核来,然后掏出一把铁家伙,尖刃入核,搅动几下,挤出琵琶核里更微小的几粒籽。如此开了二三十个,攒出一堆湿漉漉的芝麻似的枇杷籽,方在惠夷槽中碾碎。
那一厢,又有个蔡家婢女端来一条还冒着些微热气的烧鱼,掰开鱼肚子,将一半枇杷碎籽塞进去,再将另一半枇杷碎籽抹在香喷喷的鱼皮上。
“放吧。”她冲门外喊。
“喵呜……”
一只被关了许久、饿惨了的猫儿,甫一获得自由,便顺着腥香味,窜了进来,径直寻到鱼盆边,狼吞虎咽地啃起来。
不多时,鱼便只剩了骨架,并几颗残留下的枇杷碎籽。
猫儿就像所有饱餐一顿的同类那样,片刻前穷凶极恶的贪吃样,被悠哉游哉的姿态所替代。它心满意足、不紧不慢地舔着爪子,肉垫仿佛帛巾,清理粘在嘴边和胡子上的肉汁。
然而,没过几息,这样的节奏又变了。
先是猫爪落了下来,撑在地上,接着猫的背脊拱起来,猫头前伸,猫嘴张大,“哈,哈”地试图吐出鲠在喉中的鱼刺似的。
厅中诸人再凑近看一回,原来猫儿并不是要呕吐,而是在拼命喘气,一阵紧似一阵,仿佛那嘴巴张得越大,进气越不够一般。
很快,猫站不住了,身子一偏,侧卧在地上,继而开始流涎、痉挛,连须臾前断续几声“嗷呜、嗷呜”的惨叫都发不出来,最终瞪着两只眼睛,不动了。
蔡攸看得惊讶,但那惊讶之色,却和悚然于一条生命的快速消失毫无关系,而只缘自猥琐的猎奇之意。
蔡攸伸出脚,踢了踢猫肚皮,又狠狠地踩一记猫尾巴,见猫均无反应,才抬起头,与那剜取枇杷籽的家仆道:“真能毒死呀?”
家仆也是和主人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贱兮兮的冷血微笑,谄媚禀道:“小的照着大郎吩咐,试了好几回,自不会错。头一回只这些枇杷籽的两三成份量,亦是这大一只猫,喘得厉害些,四处找水饮了,没死成。小的加量几次,总算药死了一只猫。今日才敢演练给大郎看。”
蔡攸嘀咕着“有趣,有趣”,转头与曾纬道:“我只道,苦杏仁若不炒制便入药,会有毒,没想到这枇杷核劈开来,也藏着毒药呐。四郎,四郎,你怎么了……”
蔡攸说得兴致勃勃,却见曾纬剑眉微蹙,眼睛既不是盯着死猫,也不是盯着剜剩的枇杷核,而是望向那家仆,目光透着古怪。
……
大宋内廷,毓秀阁。
张尚仪哄着闷闷不乐的刘贵妃。
“贵妃要做皇后,是对的,但不必那么急。中宫之位,贵妃不坐,难道会让折美人、种美人这些个武将女儿去坐?”
刘贵妃沉脸撅嘴道:“孟氏自请卸去后冠的,在瑶华宫装腔作势地清修已一年,官家虽然快将她忘了,但也不下诏封新后。我当不上皇后,盛来便做不了储君,我能不急吗?”
“盛来”,是刘贵妃所生儿子赵茂的小名。
“贵妃又说糊涂话了,”张尚仪嗔道,“官家也不是向太后所出,不照样继承先帝大统了么?盛来如何不能以贵妃之子继位。”
刘贵妃不服气地反驳道:“官家,官家可还有个虎视眈眈的亲弟弟。”
两个女人,竟似已讨论起赵煦的身后事来。
不过,刘贵妃的担忧,倒也不是空穴来风。官家生母朱太妃所生的第二个儿子,简王赵似,与端王赵佶只差了一岁。从前,因晓得向太后喜欢端王赵佶,刘贵妃曾经与朱太妃站在一个阵营里,没在官家赵煦跟前少说赵佶的坏话。
可今时不同往日,刘贵妃越来越感到,打从自己生下皇子赵茂后,朱太妃的敌意越来越炽烈。
官家赵煦的心疾不见向好之势,全力以赴要为小儿子赵似谋求储君之位的朱太妃,如今看向两岁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