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无羡-第1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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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廷陈咬了咬唇,“本官尚未接手实政,等接手之后自然就明了了。”
等接手之手可就晚了。你知道,你如今的样子像什么吗?”无羡不待他回答,直接将答案扔给他,“你就像是一个懵懂无知的婴儿去架车,既牵不住马,也辨不得方向!任何一个衙门的书吏,做得都比你好,要你何用?”
王廷陈不服气了,“本官饱读圣贤之书,高中进士,岂是书吏可比?”
他们可是连功名都考不上!
圣贤书告诉你一亩地能产多少米粮吗?告诉你顺天一府有多少耕地吗?告诉你军队每日能行军多远吗?”
”
无羡讥笑道,“若是圣贤书什么都不能告诉你,读来又有什么用呢?不如多读些齐民要术、农桑辑要、河防通议更实在些。”
舒芬看着她的眼神多了几分趣味,“那么吏治呢?又该如何着手?”
无羡勾起唇角,有种莫名的讽刺,“几位大人问小女子吏治,不如先问问自己,每年年节收到了多少孝敬。”
王廷陈不屑道,“这是惯例,在朝为官的,哪个不是如此?”
无羡的面色陡然一沉,“小女子只知道,将欲取之,必先予之。别人若无所求,为何要给你们送礼?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吏治就是如此被败坏的。”
一群眼高手低的家伙,无羡觉得,同他们多说一句都是浪费人生,加快了脚步,与他们拉开了距离。
豹房。
朱寿正在看奏疏,被一阵鼓声给打断了。
张永蹙着眉,不悦道,“宫里由太后执掌越发乱了,连暮鼓的时辰都不对了。”
那不是暮鼓的声音”鼓声来自东边,从位置上辨别,应是午门那一块,“有人敲了登闻鼓?”
怎么会?
老奴进宫那么多年,从未听人敲过登闻鼓。”
朱寿静心听了一阵,确认道,“确实是登闻鼓!”
朱寿扔了手中乏味而冗长的奏疏,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芒,“走,去奉天殿,把击鼓的人宣来,朕要亲自审问冤情。”
皇帝都亲自问案了,内阁、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御史台更是一个都逃不了,全都到了到了奉天殿,就连礼部尚书也丢下了万寿节的筹备,来凑热闹了。
朱寿刚在宝座上坐定,就见西斜的日光拥着一个素衣少年徐徐而来,好似背后有光华万丈,光采夺目。
因为她的出现,整个视界都亮了!
是无羡
他的小无羡
比他上次见到时,又清癯了些,下巴都削尖了,掉了不少肉
她的头上戴着一根素玉簪子,是他亲手磨的。听张永说,自从那日他替她戴上后,她就没摘下来过。
她这么个挑剔的人,用的东西虽然不怎么起眼,却是最最讲究的,想不到,竟然一点都没嫌弃他手艺的粗鄙。
他就知道,她是在意他的!
无羡迈着从容的步子,穿过槅扇,款步而来,无视众人落在她身上的目光,目不斜视地端着手中的瓷盒,从一众大臣间穿行而过。
似乎守礼得很。
又似乎无礼得很。
她的脚步在御阶之前落定,挺直的脊背缓缓弯折,俯身跪下,声音清亮,不卑不亢,“小民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已经入秋了,地砖上凉着呢,她又穿得单薄,朱寿哪里舍得让她多跪一会。还没待她的身体彻底匍匐在地,就赐了平身。
他暗暗抑下心中的思念与激动,问道,“你为何奏登闻鼓?细细说来,朕为你主持公道。”谁若是敢欺负你,朕就替你出气!
无羡抬起头来,仰望着宝座之上的男子,正红常服前缂丝的金龙,张牙舞爪,一如他的张扬。
虽然是第一次见到这般的他,却是一点都不惊讶,仿佛一切理应如此,只有那身赤色龙袍才配得上他。
她收回目光,将手中的瓷盒举至齐眉的位置,“皇上披甲亲征,击退鞑靼,威震四海,紫气自天而降,落在青花瓷上。”
对此,杨廷和只有四个字来评价,那就是“妖言惑众”!
朱寿却是很开心,这是无羡在为他在应州的功绩正名!
看吧,上天都降下祥瑞了,叫他们那些不要脸的,还如何抹杀他的功绩!
只是,那个盒子太过碍眼了,将无羡的脸都给挡住了。
他挥了挥手,让张永将她手中的瓷盒递上来,以免影响他看人。
他都有二十四日没见到她了,相思如酒,隔了越久,越是浓郁,一口灌下去,宛若烧心一般
皇上,盒中放着的是一种来自西域的染料,名为回青,用于瓷器烧制,可令色泽浓重鲜艳,蓝中透紫。”无羡介绍道。
朱寿让张永打开盖子,瞧了一眼,就是一块不起眼的石头。
讲真,颜色没霁蓝明亮,不过胜在特别,谁让它沾了几分紫气呢?
朱寿龙颜大悦,正要看赏,梁储站了出来,“登闻鼓本为鸣冤之用,如今却被随意敲响,不可饶恕!”
这能算是随意敲响?
这是献瑞!
祥瑞者,圣人之应也。
哪朝哪代,对于献瑞不是喜闻乐见的?
凭什么到了他这儿,就不配有祥瑞了?
梁储想针对的,究竟是小无羡?
还是他本人?
朱寿正要辩驳,便见无羡躬身下跪,“登闻鼓却为鸣冤之用,小民此番击鼓,除了献瑞,更要替人伸冤,请吾皇圣裁!”
她怎么又跪上了?
地砖多硬啊,跪久了脚疼!
朱寿看着她的眼神,带着疼惜,语气也柔了几分,“有何冤屈,速速道来。”
小民告顺天府尹,不分青红皂白抓人下狱!”无羡一字一顿,掷地有声,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第197章 不是为他
众人将目光聚焦在了顺天府尹的身上,多了几分同情。
他这个官可不好当,在天子的眼皮子底下,还有那么多御史盯着,不至于对一个小民徇私枉法,多半是有人指使的,想要借他的手来泄私愤。
可惜动手之前,没将人家的背景打探清楚,碰上了这么一个刺头来告御状。
“回青自西域天方得来,小民烧制青花瓷后,赠给天方使臣,使臣又将其与清露一同转赠他人。
“不想顺天府尹先以劫掠贡品之罪将人抓拿下狱,待天方使臣当面澄清之后还不愿放人,又以僭侈逾制之名,判处了死刑。
“大人如此咄咄逼人,可是想将国法,作为您报私仇的工具”
顺天府尹一直忙着贡品被劫一案,哪里还有工夫处理别的案子
此刻听无羡道来,便想起今日刚接手的一个,是建昌侯点名要整治的人,与此人所述情况相符。
在顺天府尹这个位置上坐了三年,他也不会傻到落人口实,立刻出列,为自己辩解道,“请圣上明鉴,那人只是一个贱籍,却拥有天方使臣进贡的清露,下官只是依法办事。”
朱寿蹙着眉,对顺天府尹话中的一个词非常敏感,“什么贱籍”
顺天府尹被朱寿森冷的目光紧紧盯着,如芒在背,斟酌了一下遣词,“就是乐户”说白了就是小倌
朱寿的心头一震
无羡就为了一个低贱的乐户,敲响了登闻鼓
他还以为,她是为了来见他的
想不到堂堂天子,贵为九五之尊的他,也有自作多情的一天
监察御史找到了发光发热的机会,第一个跳了出来,“为一个低贱的乐户,以下犯上,该当何罪”
无羡一脸淡定,心中料定:杨廷和为了拿她去和亲,必然不会见死不救。如此好用的一张保命符,不用是傻子。
“听闻杨阁老忠诚刚正,不知小民此举在大人看来,该当何罪”
杨廷和吹了吹胡子,很想说一句
当斩
但是为了大局着想,他说不出口。
“此人献瑞有功,功过相抵,不予表彰,也不予追究。”
无羡冷冷一笑。
杨廷和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连她为朱寿正名的献瑞之举,也想一起抹杀干净。
她送他两个字
做梦
“谢大人赏识小民的献瑞之功。”她先将回青的祥瑞给坐实了,话锋一转,“既然天降献瑞于此人,顺天府尹要拿他下狱,岂不是与老天作对”
监察御史嗤笑道,“上天怎会将祥瑞给一个乐户,岂不是笑话”
“乐户”一词,如同一枚无形的针,深深地刺入了朱寿的心口。
愤怒、嫉妒、失落、沮丧、痛心、悲凉
种种情绪如潮水涌来,将他淹没。
心,痛到麻木。
他从宝座上起身,脚步犹如千斤之重,一步步踏下了御阶,只想亲口问一句,“你来此,就是为了一个乐户”
他的失望,她能理解。
他的怒火,她愿承受。
可是此刻,除了她,没人能救馆长。
无羡不敢与他对视,将头深埋下去,应了一声“是”,“无论高低贵贱,皆是圣上的子民。既然天降祥瑞,肯请圣上开恩,施与赦宥。”
“好好好”真是好得很
一直以来,她都是宁折不弯的性子,面对当朝首辅,一言不合也敢开骂,想不到第一次在他面前如此的卑躬屈膝,只是为了一个乐户
若是谁告诉他,那个乐户不是个男的,他都不信
她把他置于了何地
他感觉受到了背叛
被挚爱之人的背叛
怒极而笑,只是这笑不达眼底。
“为何救他”
他要一个答案
“他本无罪。”无羡答得坦然。
“无罪吗”
若是他坐实了那人的罪名呢
朱寿不得不承认,顺天府尹选的罪名很是不错,“僭侈逾制”本就是一个模棱两可的概念。
他说是,不是也是。
那人的生死,就是他一句话的事。
可是
就在他要为那人定罪时,无羡的声音再次响起,“圣上乃当事明君,自然不会冤枉一个无辜之人。”
明君吗
这时,他宁可做一个昏君
一个无所顾忌的昏君
一个冲冠一怒为红颜的昏君
“何况那人还是天方使臣的朋友”
无羡的话,让鸿胪寺卿打了个激烈。他就知道,之前天方使臣找他准没好事。
即便知道这是一个坑,他也要往里面跳。
他在手中的象牙笏板上,匆匆写下了一串字,让人递到了杨廷和的面前。
杨廷和瞪大了双眼,一脸疑惑地望向了他,只见他郑重地点了下头。
他还是有些不可置信,刚才他在象牙笏板上看到了什么
天方使臣竟然提出,只要那名乐户被释,就不再计较建昌侯劫掠贡品的事了。
这可是一个诱人的条件。
要知道,他们已经与天方使臣谈了一整日了,开出的条件不可说不优渥,对方就是得理不饶人,一直不肯松口,让他们头疼死了。
虽然,他不知道那个乐户是如此同天方使臣勾搭上的,人家既然愿意为了他松口,他还有什么拒绝的理由
用一个低贱的乐户的性命,换取两国的友好邦交,再划算不过。
杨廷和将象牙笏板上的字迹抹去,甩了甩衣袖,一脸正气,“天降祥瑞,本是普天同庆之事,不可造下杀戮。臣恳请圣上留情。”
有他带头,一众大臣相继跪了下来,口中高声应和道,“臣恳请圣上留情。”
一开始,顺天府尹没将此事放在心上,毕竟处理的只是一个刚入京的乐户,本想借着此事在建昌侯面前得个脸。
想不到,居然会被人告到金銮殿上,更要命的是,就连首辅都站在他的一边。
首辅怎会为了如此一个贱民向圣上求情其中必然是有什么他不知道的缘由。
他不觉慌了起来,悄悄望向了宝座之上的朱寿,见他的嘴角含着的笑意有些恕�
呵呵,说什么“臣恳请圣上留情”,倒像是他乱抓人似的,真把他当成是凶残暴虐的纣王了吗
他们对他是个什么态度,他不在意,反正那么多年他早已习惯了。
他在意的只有无羡,他将她放在了心尖上,可是,她却让他一次次尝到了心痛的滋味
为什么
就连一个低贱的乐户都能让她舍身相救,他却总是被她远远地推开
她到底有没有心
他捂着心口,感到那儿一阵阵的抽痛,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如在他心头剜下一滴血,“传朕旨意,释放人犯。”
如果这是她想要的,他愿成全。
万千情绪被他悉数收敛,目光再次落在了忐忑不安的顺天府尹身上。
“胡韶办案不利,降两级,罚俸一年,由宛平知县李元芳接任顺天府尹一职。”
顺天府尹是关系重大,不能如此草率。
杨廷和立刻提出反对,“圣上,胡大人兢兢业业,无端被罚,怕是不妥。”
哼,既想放人,又不想承担错判的恶果,天下哪有那么好的事
“是不是无端被罚,胡卿家的心里,想必比谁都更清楚。是否需要朕派人仔细核查此案,还你一个清白啊”
圣上要查他
派谁来查
不是东厂,就是锦衣卫
落在他们的手中,不死也得脱一层皮,还不如老老实实降两级,过不了多久他就能重新官复原阶。
胡韶能屈能伸,立刻叩首,“臣甘愿受罚,谢主隆恩。”
杨廷和淡淡瞥了一眼胡韶这个不争气的,圣上还没将他怎么着,他就主动退缩了。
即便他急流勇退,顺天府尹一职也不能落到李元芳的头上。
“李元芳只是一名七品知县,没有管辖一府的经验。如今一跃成为三品顺天府尹,怕是不妥,请圣上收回成命。”
一众大臣深以为然,纷纷附和道,“请圣上收回成命。”
朱寿把玩着帽缨,嘴角噙着似有若无的笑意,“照着杨爱卿的意思,一府的府尹卸职后,只有别的府尹能调任,别人都没资格吗”
“臣不是这个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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