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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部分

夜阑京华-第46部分

小说: 夜阑京华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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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知行因在过去的北京城,切身体会过被八国联军攻打前后的状态,心有余悸。

    “你二叔确实考虑得更周详。”他评价。

    这和二叔当年落魄时的经历有关,那也是迫使他和白家老爹不得不逃走的一桩旧事。

    今日来了两位。

    那日的逊清王朝大臣,照旧穿着木屐和和服,旁边的太监倒是灰色的中式大褂。他们隔着竹帘子,见里头是一男一女的影子。

    “两位请坐。”何未说。

    太监兜着手,先坐了,那位梳着两撇短发的前朝大臣欲要近前。

    “赵大人,”老太监不悦道,“坐下说吧。”

    隔着竹帘,她见不到那大人的面色,倒也轻松。

    对方表明来意,仍是为日本商人想入股盐号的事,他在官场上混迹几十年的本事在,舌灿如花,何未听得心不在焉,见谢骛清捻起颗坚果,没见过,想必也是南方带来的。

    谢骛清“啪”地一声,两指捏开,何未马上努努嘴,他一笑,递过来。

    “这叫什么?”她轻声问。

    他偏过头,轻声答:“米椎。”

    “吃起来像栗子。”她细品着。

    谢骛清见她爱吃,又捏开一颗,摆在茶碗旁的白瓷碟上。

    何未微蹙眉,对他又努努嘴。

    他笑了,捡起来,继续喂给她。

    楼下,相声演员抖了个包袱,引起一阵哄笑。

    那太监竟也在看相声,跟着笑了。

    那位赵大人本就讲得口干舌燥,不见回音,里边聊着坚果,外头跟着来的同仁在听相声。里里外外就他一个外人似的。那人不悦了,道:“二小姐这敷衍的本事,倒是让我想到一位故人。那位贵人北上时,也是正得势时,对我二人是敷衍怠慢。如今我们还在天津卫租界,而他,却家门落败,不知去往何处了。”

    何未见那人提谢骛清,收回视线,看向竹帘子外的人。

    “这人的机遇啊,说不准的,关键是要看准了大势,”那位大人又说,“如今南京政府对日本人都要退让三分,二小姐又何必强撑着面子。”

    谢骛清端起茶杯,喝了口桂花茶,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让她稍安勿躁。

    幸好,那老太监身子不舒服,坐了没多会儿,就催促着走了。

    晚些时候,扣青代替何未坐轿车回去。

    日落前,她跑去小院儿的厨房,将围裙系上,把做饭的人赶了出去。她这几年带着斯年,学会了不少适合小孩子吃的菜,厨艺大增。

    饭菜端到屋里去,谢骛清接了筷子,看着蒸得热腾腾的白饭:“不是木樨饭了?”

    “我刚才一高兴……盐放多了一勺。”何未也苦闷。

    他笑:“明天再说。”

    “嗯。”

    明日复明日,真是好。

    “今日你不露面,我也能应付那人,”她坐到他身边,给他添菜,“不想你对着他们。”

    谢骛清一笑,也给她添了一筷子菜:“怎么不见我女儿过来?”

    ……

    倒是自来熟。她瞥他。

    “这里不是戏楼,就是赌坊,怎么带过来?”她反问。

    “来此处是不妥当。明日我去见她。”

    何未见他对斯年如此上心,抿嘴一笑。

    晚饭后,她搬了个小凳子,在院子里,剥着米椎,就着桂花茶,听隔壁戏楼里不大清晰的一折折戏。和谢骛清隔着一面墙的感觉,说不出得好,踏实。

    她摇着檀香扇,扇着风,驱赶蚊子。她脚边上忽然放下来一盘烧着的蚊香。

    林骁对她笑笑,轻声说:“少将军要拿来的。”

    她回头一瞧,能透过支起来的窗户缝,见到里头的人走来走去,想必谢骛清就是如此瞧见她的。

    小院子不止住着他,还有跟随的属下们,不如九叔家方便。

    浴室小的很,她洗完澡,要穿过院子才能去正房,于是规规矩矩地换上白日的衣裳,等到了门外,掀竹帘子的手,微停了下。大灯关了。

    何时关的?洗澡前还亮着的。

    她心慢慢地跳着,轻撩了珠帘子,低头走入。

    脚下是灰色石砖铺出来的,高低起伏,不大平整,她走着也是高低起伏的。

    帘子全拉上了,只有窗子为了通风,被撑起来。电风扇和一盆冰摆在了床头前的矮桌子上,对着床帐在吹。床头有个小台灯,黑色的电线从墙边拖过来,谢骛清见她进来,收起腿上杂七杂八堆着的书和手稿。

    何未走过去,解开头发,用手指缝做梳子,理顺在肩旁,顺便瞥了一眼刚合上的书,《步兵操典》。她笑了一下。

    谢骛清把书、纸和笔搁在椅子上。

    “想给你找个衣架,”他说的是摆在床头搭女孩子衣服的,老式的搭衣服的架子,“这里没有。”她又笑了,轻声说:“放椅子上不就好了。”

    她坐在床边,解布纽扣,刚解开一个,看谢骛清竟然是军裤和衬衫全在身上,脸一热,不好意思解了:“你怎么……不脱衣服?”

    问完,记起来:“还是喜欢穿衣服睡?”

    谢骛清笑:“想等你来。”

    ……

    何未瞅着他:“等我做什么……”

    难道要我帮你脱衣服?没问出来。

    何未见他一直瞅着自己,竟觉得那黄色的灯光格外烤灼人。

    谢骛清突然把灯钦灭了,开始解衬衫。

    “你等我上去。”她脱掉鞋,把挂着的一边床帐放下。

    这里床帐不似家里和百花深处的,布料轻薄。一放下来,就被外头风扇吹得全往她身上卷,何未用手拨开,刚要说,要不把床帐挂起来吧……

    谢骛清的手已经扶在她脖颈后,亲到她的唇上。

    “不用管这个。”他低声说着,手往床畔摸下去,像有电线插头落地的动静,风扇不转了,床帐也像没重量似地落了回去。

    何未被他亲了会儿,替他将剩下衬衫扣子解了。

    “原本想在百花深处,”他在她耳边说,“但我们之间,不想再拖了。”

    她心里像火烧一样,被他的目光烫到了。

    谢骛清不大爱说心事的,难得说一次,还是在这时候。

    她倒是没想过在何处最好,只想过和谁。

    刚回北京时,午夜梦回,她醒在大床上,摸到身边的斯年,以为是他,喜悦感涨到顶时,却再摸到细细的小胳膊,再被失落淹没。后来她就不敢带着斯年睡了,交给了均姜和扣青。

    “其实闭上眼,”她小声说,“在哪里都一样。”

    谢骛清笑了。在他眼里,她没长大过,直接,不藏心事。

    她总觉有细微的声响,分神辨认了半天,记起窗户开着,是夜风吹他的那摞手稿。

    “我去帮你先把稿子收到书桌上吧?”她紧张他的心血。

    “不用。”

    她下巴搁在他肩上,闻了闻,他方才一定喝了桂花茶。

    见过谢骛清的人,联系不到温柔这个词。只有床帐里的少将军,解开衬衫,脱掉军裤的谢骛清才能被她见到这一面。她想,谢骛清在夜里上了床反倒没穿白日见客的西装,而是换回了军裤,是想以真实的谢骛清来面对她。

    何未搂着他,将脸贴到他脸上,轻声叫他“清哥”。

    他总是笑,不答应。

    ……

    像一把火烧过了境,又像涨潮后终于退了下来。她的脸滑下来,挨着靠在他的颈窝里,一动不动。

    蝉声像突然起来了一样。其实不过是刚才没心思注意,忽略了屋外的全部。

    谢骛清摸了摸她的下巴,低头想看看她,她摇摇头。不想动。

    抱了会儿,她睡着了,轻重呼吸落在他的锁骨上。

    谢骛清不想吵醒她,也没法动,抱着她像抱个小孩子,靠着床边沿。他怕她着凉,把自己的衬衫披到她背上。

    这样睡了有大概一个多小时,他也坐着,陪着她睡着了。

 第四十四章 烈酒醉繁花(2)(此处赌场昼夜不休何未被。。。)

    此处赌场昼夜不休,何未被一阵阵亢奋的吆喝声从梦里拽出来。

    她侧躺在枕头上,困顿地摸身边——

    床单并不平整,温热着,触手还微微湿着。是空的。

    她心里一惊,陡然醒了。要坐起前,被竹帘子落到木门框上的动静拦住,很轻的一声,像是竹帘子被人有意扶住了,慢慢放回去的。

    男人的影子,回到了屋里。

    谢骛清来前,就让人打造了一个带着刀头把手的文明杖杖,那天在九先生家没用,怕她瞧见难过。此刻,料定她睡熟了,才从床畔取了出来。

    她躺在床上,借着月光见谢骛清用那半刀半杖的细长黑影子撑着,往床边一步步走。

    他有军人的挺拔,就算如此也不狼狈,背脊是笔直的,只是慢。

    何未心被堵着似的,在他离近前,重新闭上眼。配合着他,不被“吵醒”。

    床边有人坐下的重量,她感觉男人的手摸到自己的额头,还有后背上,很轻,像在试着什么。随后,床上一轻,他把拔下来的插座重新插了回去。

    扇叶在电流的支配下,有规律地缓缓旋转。

    她领悟到,谢骛清方才试的是自己出没出汗,热不热。

    她胳膊动了下,懒散地用脸蹭了蹭丝绵的枕头,像刚醒似地,摸到他的手背上,撒娇似地轻声问:“怎么醒了?几点了?”

    刀被他搁到床边。他俯身下来,低声道:“三点。”

    何未睁眼,在黑暗里盯着他的脸看,看着看着,手抬起来,摸他的头发。

    他晚上没吃安眠的药,怕没睡多久。

    “上来。”她低低地,继续撒娇。

    谢骛清似乎笑了。他调整着身子和坐姿,将伤腿放得更舒服安全一些,躺回了床上。他人没躺稳,肩上,女孩子的两只手臂已经溜上来。

    “都不抱着我。”她攀着他的脖颈,轻声抱怨。

    谢骛清见她无意再睡,低头,和她的唇碰上。

    两个影子叠在一处,谢骛清手在她腰后,将她慢慢移到身下,调整躺着的姿势。两人面对面,脸对脸呼吸着,亲着。他亲吻的力道渐渐重了。

    “你过去,有没有很想娶妻的时候,”她隐晦地问,“尤其……年轻的时候。”

    谢骛清笑着,哑声道:“我一向擅长克制,而且,”他的手把她的长发撩到枕头上,她因为他的唇的撩拨,身子愈发柔软,“更擅长转移注意力。没什么不能消解的,人又不是动物。”

    电风扇的扇叶不停歇,一股股风落到胳膊上、腿上,像把外界隔开了。

    何未渐渐呼吸加重,似睡似醒,任他摆弄。

    谢骛清的手指被她的长发缠住,亲着她时,饶有兴致把一缕拉长,试着长度,竟能到腰腹了。当初在百花深处厮磨时,还没如此长。

    谢骛清想到初入京城,被友人们取笑是踏入了桃花源、逍遥境。大家笑他:成功名就时不肯娶妻生子,如今错过了自由恋爱的机会,要被迫成为军阀们的乘龙快婿了。

    他倒是坦然,如有必要,万事都是可以牺牲的。

    他们这些一心革命的人,就像是口袋空空上赌场的人,以自家性命押家国繁盛。命都没当回事,就算联姻也不会皱眉。

    他千算万算,连被迫娶亲都想到了,唯独没算到真正的姻缘却在百花深处。

    当初好友白谨行定下去德国后,不愿耽误未见过面的姑娘,想直接将婚约取消算了。然而是谢骛清记得何家那个为国捐躯的外交官,深知此门中人必是心怀大义的志同道合之辈,百般劝说好友先不要放弃,来见一面再说。

    那晚白谨行一到京,就约了见面的时间。

    他为错开时间,立在胡同口的暗处,抽了根烟。他一贯有耐心,危机四伏都静得下来,偏那天的那根烟,抽得格外不自在。他几次想上车,想隔日再见,但胡同口的几个穿着开裆裤的小孩子跑着闹着,一直挡在他和轿车之间,像冥冥中有人拦着他。

    最后,他还是丢掉烟,进了狭窄无灯的胡同。

    院子里的武官认出他是主人家,又因为士兵对长官的敬畏心,没拦,直接放他进去了。

    背对着门口的白色身影,正用手,轻理着长发。只有她一个人在。

    ……

    匆匆一面后,他回到六国饭店,在舞厅见过俄公使后,独自在座椅上,坐着想了许久还是只写了一张字条,没再露面。

    ……

    其后种种,无法预料。

    命运一步步推着两人,走到今日,终成婚姻。

    谢骛清用汗湿的鼻尖擦过她的脸。

    “吃那个安眠的药是不是不太好,”她和他吮吻着,眉心微微皱着,身心都在他身上,一会儿舒展开,一会儿又抿起唇,过了许久,才有力气说后半句,“要孩子的话。”

    她是他的妻子。他的妻子在计划和他有个孩子。

    他轻轻往她的耳垂上亲:“以后不吃了。”

    天亮前,外头开始有人走动。照旧,无人来打扰。

    从军的人醒得早,很快走动的人更多了。谢骛清有四点起床的习惯,外头有人进了院子,不晓得何二小姐在屋里,说话声大了,立刻被人制止。

    里边床上的两人浑身汗未干,谢骛清见她分神留意外头,很快就能用他的方式让她收回心思,全副身心放到搂着她的男人这里。

    ……

    等天快亮时,谢骛清在她耳边说了句:“以后每天住一起,怕都不用睡了。”他说时,是半开玩笑的语气,他伸手,想拿带刀的文明杖,去书桌那里拿烟。

    何未奇怪,他为什么天刚亮要烟草提神,谢骛清答:不是提神,是分神。

    “腿都这样了,还逞强,”她小声说,“要什么,和我说不就好了。”她下了床,帮他把烟盒和火柴盒,一并连着陶瓷的烟缸抱着回来,放到床旁,那个红棕色的官帽椅上。

    她难得见他抽烟,抱着膝盖坐在床边沿,歪头瞧着他是如何吸的,如何将烟雾造出来。

    他手指上夹着烟,目光在她身上,低沉沉的。活脱脱一个登徒子,仿佛是那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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