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阑京华-第7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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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丰楼内的包厢只有三四个还亮着灯,牌局全散了干净,有同谢骛清一般醉酒的客人被人搀着架着,朝外走。何未绕过转角,迎面看到谢骛清的警卫员避让开酒醉的京城贵胄,看到她,急忙走近,轻声问:“将军还在里头?”
“嗯。要紧事?”她问。
警卫员点头。
何未带警卫员回包厢。谢骛清似刚撑着身子坐起,手肘搭着矮桌,自倒了半杯茶。他抬眼,看到警卫员,警卫员竟踌躇不前,不知该如何说。
“说。”谢骛清低声道。
“张家口天亮后……将要通电全国,冯将军下野。”
“继续说。”他又道。
谢骛清拿起矮几上的茶杯,十分平静。静到警卫员情不自禁控制着说话的语态,把忐忑和踌躇都从面容上抹去。他要像自家将军,宠辱不惊,哪怕做不到,都不可慌张:“冯将军下野后,张家口的抗日同盟军总部将会撤销。”
谢骛清颔首,向外挥挥手,让警卫员先走。
张家口总部取消,冯玉祥下野,等于解散了抗日同盟军。
何未轻合拢那扇推拉门,调头,瞧着他:“酒醒了?”
谢骛清抬眸,对她笑着说:“若说醒,还不算。不过昨夜真感受了一回,何为醉生梦死。”
“难怪我二叔喜欢你,他过去说过醉生梦死这话,”她挨着他,在矮桌对面坐下,把高跟鞋脱掉,曲着腿,倚靠在墙边,“他说,生逢乱世,醉则生,梦醒则死。”
谢骛清品了品此话,略一颔首:“二先生高见。”
“八国联军烧过北京城之后,城中断粮,老街坊们吃不饱。我亲爹有钱,不肯开银票买粮,后来二叔和他朋友就冒险从城外运粮进来,救济灾民。后来有了名声,就被眼红的人诬陷倒卖粮食,抓进牢里,”何未回忆,“那年,他才二十来岁。”
“这段你讲过。”谢骛清道。
“还有一段,哥哥私下给我说的,”她轻声给他讲,“他有喜欢的女孩子,是他的学生。他留学时在一个华人家庭做家教,教人家的。后来,二叔从牢里出来,再没联系过。”
“我二叔年轻时,在京中颇有名气的,”她继续道,“不比你这个谢少将军差。”
“何二先生的风姿样貌,确在骛清之上。”谢骛清附和。
“我若是那个女孩子,同二叔有过情分,再遇到旁人,怕是难以入眼了,”她凝视着谢骛清道,“昨夜见你酒醉,怕说了你听不懂。谢骛清,你确实误了我,在百花深处,你就不该让我看到你。”
谢骛清和她四目相对。
她笑:“不该好好的军校不读,偷跑出去,参加辛亥革命。不该,打仗打得那么好,名气大得让人害怕。”
谢骛清被逗笑了:“是谢某的错。”
“不该让我七八岁的年纪,就听说了谢骛清这个名字。”
“是,”谢骛清轻声附和,“谢某的错。”
“那天我知道你是谢骛清……”何未小声埋怨,“一夜未眠。”
谢骛清静看着她。
良久后,何未才道:“我们家都是至字辈的,我过继给了二叔,才改了名字。我的名字,你该猜不到是何意。”
他摇头。确实猜不到。
何未凝住他,轻声道:“不知,前路如何,却知,前路为何。”
烛火闪动,无声无息。
谢骛清仿似见到许多过去的影子,有名的无名的,不计其数。
“取得就是‘为何’二字。”她最后道。
8月5日,在日军和南京政府的双重压力下,冯玉祥通电全国,撤销抗日同盟军总部。
三日后,日伪军大举进攻,多伦再次沦陷。
吉鸿昌将军坚持率军抗日,带领余下数千人,和日军、国军周旋于长城内外,最终不敌。
次年,曾收复多伦的主帅——吉鸿昌将军被杀害于北平陆军监狱。
***
“吉将军第一次被逮捕时,被人押往北平,在车上讲到关外抗日战场,感动了押送人,被偷偷放走。后来却在天津法租界,被人设计逮捕,带回北平陆军监狱。”
何未在火车包厢内,缓缓拉上车窗的布帘,对从南京上车,前来接迎的军官说:“吉将军辞世前,留了一首诗。”
“卑职听过。”军官肃声道。
恨不抗日死,留作今日羞。国破尚如此,我何惜此头。
一代抗日名将的诗词,字字带血,谁不曾闻。
七七事变后,北平沦陷。
每一日,从北方南下的实业家不计其数。
《京报》主编汤女士舍弃全副身家,撤离北平,《京报》正式停刊;
天津久大精盐公司,那个生产出国产第一袋精盐,浪漫得在盐袋上印出海王星的企业家,因日本人入侵平津,关闭盐厂,带着设备南下;
……
何未也如先前所言,一旦北平沦陷,举家迁移,绝不留一艘轮船为日本人所用。
“国势多危厄,宗人苦播迁。南来频洒泪,渴骥每思泉。”斯年在金属车轮碾压铁轨的震动声里,轻声念着课本上的诗词。
“这句诗,说的正是‘衣冠南渡’,”何未道,“历史上有数次北方士大夫,还有学子们的南迁,都是因为外族入侵,或是战乱。”
斯年细品“衣冠南渡”四字。
车厢门突然被扣响,陪坐的军官走过去,把车门推开一条缝隙,和门外人低语数句,回身,低声道:“京汉火车站到了。”
“是武汉到了吗?”斯年小声问。
“对,是武汉。”她答。
武汉,她从未来过。
全民抗战爆发,国共再次合作,南京政府从10月底开始往武汉迁移,四大银行和各国驻华大使也先后迁至武汉。江城成为战时政治、经济的中枢。
同一时间,致力于抗日救亡的各界人士,全都汇聚在了这个九省通衢。
这趟南下的列车上,不止有军官、企业家,还有文艺界的名人、报业先驱和背井离乡的流亡学生。隔着一道门,已闻隔壁车厢的喧嚣。尤以年轻人们亢奋收整行囊、争相下车的言语对话最清晰。
斯年仿佛被感染,迫不及待地把课本塞进书包。
虽何未没讲,但小女孩冥冥中感觉到,在武汉能见到阔别已久的父亲,还有从出生就被藏在香港长大的弟弟……
“弟弟会叫姐姐了吗?”她小声问,背上书包。
何未轻点头:“会叫了,会背诵的诗词,比你小时候要多。”
他们随人流下车。
京汉火车站始建于清光绪年,是当年第一条长铁路的南端终点站。何未幼时,二叔南下,她问,这一趟要去哪?二叔在正阳门站台上,朝南指,讲说:到这条铁路的最南处。
如今,她算是亲眼见到了这座法式建筑。
她牵着斯年的手,自车站正门走出。石门正上方,有一只展翅的苍鹰,俯瞰人海。
人头攒动的车站外,何知姡簧硖烨嗌迳莱た悖し⒈话蟪梢桓龃蟊枳樱乖谏砗蟆K菏侄ⅲ谝涣竞谏纬蹬裕M挝春退鼓辍�
斯年几步跑过去,拥住何知姡难粕溃骸捌吖媚棠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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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未一怔,瞧见七姑姑已显疲态的眉眼,莫名想到离开北平前,在京郊的某个小院子见到的那位祝先生:“有一位先生,被日本人几次登门拜访,想请他出山。他说,只想种菜,不愿再披挂登台。”
七姑姑也是一怔,随即笑。
“他可是唱樊梨花的人,”何知姡嵘溃霸趸嵛毡救伺遥俊�
樊梨花,昔日征西兵马大元帅,凭借一柄九凤朝阳刀,平定西北边患的巾帼英雄。
“我问他,可有话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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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先生喝了半盏茶,说,问问她,白日里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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轿车在路上行驶,车后座有着片刻的安静。
何未不愿惊扰姑姑,握着手袋,隔着珍珠刺绣的软布,像能摸到那张纸。那是一封电报:
江城冬寒起梅香,盼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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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花是武汉市花欸
第七十七章华夏万古长2(“今晚接待晚餐有两边的)
“今晚接待晚餐,有两边的军官,还有四大银行的金融大亨,运输业的、各地商会的人,学界的人,” 何知姡溃罢绞币磺写蛹颍挥醒莩鼋谀俊!�
何未“嗯”了声。
她在抵达前,就在电话里和姑姑说到今晚的晚宴。
战火已蔓延华北地区,时局紧迫。长江南北两岸将是下一个战场,今晚见面的人,都要配合抗战,保证战时经济的发展,学子们能在动荡中继续完成学业。
运输业在其中承担了很大的责任,须一同配合,安排转移学生、平民、粮草,还有军队和民族企业的物资。
“不知道他到没到武汉,”姑姑轻声说;“不过如今国共合作了,他们的行程也没有那么危险了。”至少不用,一面抗日,一面提防被特务逮捕。
“他说,大概在这两日到武汉。”何未道。
电文简短,不会提及到招待晚餐这种事。
不过她猜,谢骛清的行程多少和这次的会面相关。
接待晚餐的地点在山陕会馆。
姑姑让另一辆车先回了住处,她和何未直奔会馆。轿车停在一扇石雕大门外,何未和姑姑下了车,车直接开走,两人步行进了大门。接待的人问清他们的身份,在名单上勾画了“何氏航运”四字,带他们进了晚餐的厅堂。
他们到得晚,全部桌子都坐满了人。
何未和姑姑从最右侧的偏门进去,被引到商会旁的一桌。林稚映看到何未时,略顿住和身旁人的交谈,何未先对她颔首,招呼过后,径自落座。
菜早上了桌,今日全素,未有山珍野味和海产,倒是有酒。
最东面的十个桌子空着,等最后一批人的到来。
“今日火车站查出日本间谍,”一旁杜氏航运的老板道,“有几趟列车上的人被耽搁了。”
话音未落,石门外已有接迎的寒暄声。
很快,几十个军人模样的男人步入。今日晚餐有许多各界的人,男人都是长袍或是西装,那些军人也都难得换下戎装,与在场学者和商界的人保持了同一便装。
何未在那一张张陌生面孔中找寻谢骛清的身影,可惜没有。失落的情绪袭上心头,但她很快释然,不在今夜出现,后两日也该到了……
“骛清兄。”石门外,有人低声招呼。
何未心一颤。
石门处,先进来了几位将军,最后露面的正是谢骛清,他身旁就是方才招呼的昔日旧友孙维先。一个刚从延安来,一个自长沙赶到。
谢骛清像许久未穿过便装了,外衣并不合身。他面颊比过去更瘦,因年龄渐长,眼睛比过去愈加深邃,像蒙了一层岁月风霜。
历经了反围剿和长征,他和一同到场的八路军将士们一样,从面容看,明显比同龄的将领更沧桑。长征的痕迹,落在他们的眉眼,和他们举手投足之间。
何未遥遥望着他。谢骛清坐到一个空椅子上。
数年未见,两人相逢在一个公开场合,却让她有了紧邻而坐的安心感。
“二七年到现在,十年了,”姑姑轻声道,“十年,他们被屠杀、追捕,到今天,竟还能心平气和地坐下来,和那些下手屠杀他们同袍的人吃饭……”
姑姑摇头,轻叹:“其胸襟,远非国民政府可比。”
“为了抗日,”何未轻声回道,“面对外敌,没什么是不能放下的。”
主持接待的人是一位白须老者。他在各桌寒暄,为到场人相互引荐。
等菜全端到桌上,那位老者持满杯酒,走到最尽头的桌旁,遥望在场众人:“诸位,这杯酒,祭我们在南京蒙难的同胞。”
话音未落,在场众人皆离开座椅,沉默举杯。
老者将那一杯酒洒在了青石地板上,全部人做了同一件事。满地酒液流淌、渗入地板,其中有南京迁移来的人,直接掉了泪。
压抑的抽泣声,在安静的厅堂里回荡着。
7月,日军踏入北平城,12月,南京沦陷。
□□,取意“受命于天,□□治国”。而就在南京遭受大屠杀的期间,北平的□□上,挂出了“祝南京陷落”的字幅。
她当时见到报纸上刊登的相片,眼泪完全止不住。
“祝抗战早日胜利!”老者虽拄着手杖,但背脊挺直。
祝抗战早日胜利。此起彼伏的应和声,在每个角落响起。
这一饭开启于南京,着力于武汉,在座的人都明白,在武汉迟早有一场大战。许多今夜相聚的人,明日就要开始安排再次南迁,为战事做前期准备。
何未在席间和几位运输业的旧相识商议着货轮和客轮的调度,等到后半程,她这里的事谈完,看向远处。谢骛清并不在位子上。
她离开座椅,从石门出去,看到谢骛清和孙维先、邓元初立在月下,像谈论要事。他沉着脸,听邓元初和孙维先争执,一语不发。
很快,谢骛清仿佛感知到什么,偏过头,一眼捕捉到她。
不知是谁先笑了,何未的脸上有着藏不住的喜悦,谢骛清的面上同时有了微笑。
邓元初随着谢骛清的目光,瞧过来,同时一笑,对孙维先道:“你我借一步说。”
孙维先见是何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