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有雪-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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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你几时有空。”
然而谈宴西却犹豫,“过年不好说。一摊事。”
“那等你有空联系我。”
谈宴西又笑了,“哪一回不是我联系你?”
怪她从不主动,但却不予计较的语气。
周弥一时不知道如何应答,手掌撑着阳台栏杆往下看,看见小区里树杈上挂着红灯笼,融融的橙红色,直觉那是很温暖的。
树影底下有小朋友在那儿玩那种仙女棒,笑声里夹杂惊呼声。很短的一支,亮着很漂亮,不过一会儿就灭了。
周弥在这边微笑了一下,对着电话的声音依然是平静无比的,“那你为我抽出一个晚上的时间。”
笑声很近,像他就在身边。
他说:“那我一定尽力。”
结果,第二天晚上八点多,谈宴西突然来消息,说路过了这儿,过来见见她,车就停在路口。
周弥根本没想过会这么临时,手忙脚乱的,也来不及化妆。
换了身衣服,就下楼去了。
谈宴西的车很显眼,还亮着双闪。
她走过去敲一下车窗,那车窗降下来,谈宴西左手手肘撑在上面,侧身抬头看她,笑说:“尽力了,没腾出时间。不介意,就陪我去吃顿夜宵吧。”
周弥闻到他身上有很浓的烟味,问:“又打了一天牌?”
谈宴西点点头,“累。”
又看她一眼,笑说:“看见你倒是好了很多。”
周弥轻轻抿了一下唇。
倒不是觉得他的话有多浮浪,只是自己似乎无法耐受。
谈宴西又问:“附近有什么吃的?”
“有是有的,就是怕你吃不惯。”
“没这么矫情。”谈宴西笑一笑,“上车吧。你带路。”
“我还得回去跟宋满说一声——手机没带出来。”
“也不怕找不到我?”
“找不到我就当没看见你的微信。”周弥微笑一下,然后退一步说,“你等等。我回去就来。”
谈宴西发现周弥真的很少笑。客气的笑是有的,真心的少。
有个词,现在被用坏了,在网络环境里几乎成了一个很搞笑的词。但回归本意,其实很切合周弥。
“冷艳”,既明艳又清冷,矛盾的特质,在她身上却统一。仿佛本该如此。夜里盛开的花,不屑叫人来赏。
是以当她笑的时候,人就很容易有种被垂青感。
谈宴西承认自己是因为这个微笑才叫住她:“我跟你过去,跟宋满打声招呼。”
周弥说:“我帮你带到就行了。”
谈宴西登时笑了声。
而周弥反应过来,这是个幌子,“……我家没什么可去的。怕你去了会觉得我是失礼。”
“哪至于。”谈宴西拉开车门下来,按钥匙锁了车,披上了外套,“走吧。”
进去是单行道,两侧筑低矮白灰墙,叫人涂得乱七八糟。墙根处种了桂花树,稀稀落落挂着红灯笼,水泥路面被碾得坑洼不平。
周弥丝毫不扭捏,因为是真觉得不必自卑,更无须遮掩,自己目前的能力,就只能住这儿,承认不承认,这就是一个事实。
这路她走惯了,碰见坑深的地方,还会提醒谈宴西注意脚下。
到了楼下,也提前跟他说明,这里没电梯。
她去拉开铁门,怕门一下反弹打着人,掌住了,等他进来才松了手。
到三楼门口,周弥敲了敲门。
宋满把门打开,看见谈宴西很是惊讶,“你怎么来啦!给你拜年,新年快乐啊。”
谈宴西伸手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封利是红包,递给她,笑说:“还好没派完,还剩了一个。”
宋满高兴接过,叫他进屋,自己在玄关转了半圈,“我们家没多的拖鞋啊——你直接进来吧,崔佳航来也是直接进来的。”
谈宴西走进去看一眼,挺小的一套房子,那种老式的红木家具,显得颜色很沉,但屋里收拾得干净,小物件也花了心思,餐桌上三只茶杯,各有各的风格。
周弥进屋之后,先往厨房去了。
谈宴西指着那三个茶杯,问宋满,“哪个是你姐姐的?”
宋满说:“你猜一下呢?”
“我猜是这个。”
周弥听见对话,回头看一下,看见谈宴西指的是那个冻绿色琉璃的杯子,不由地勾勾嘴角。
宋满说:“哇,你猜得可真准?有什么依据吗?”
“没有。直觉。”
周弥从碗柜里拿出一只闲置的马克杯,提灶台上水壶,给谈宴西倒了杯热水。
端出来,一面对宋满说:“现在不发脾气了?”
宋满撇撇嘴。
谈宴西笑问她:“为什么发脾气?”
周弥说:“她跟同学约了今天晚上去看电影,我没同意。”
宋满一脸委屈,“我真的已经好很多了,我保证会照顾好自己。”
谈宴西想了想说:“正好我们出去吃夜宵,顺道把你送去,吃完了再接你回来。亲自看着,总不会出问题?”他话是看着周弥说的。
宋满说:“可是我都跟他说取消了。”
“取消了就再约。”
宋满笑嘻嘻说:“您可真是行动派。”立马掏出手机,回卧室打电话去了。
周弥压根没插得上话,转念想想,算了,没必要大过年的扫她的兴。
一会儿,宋满就从卧室出来了。
衣服也换了,是周弥给她买的那身。
谈宴西看一眼,“新衣不错。”
宋满笑说:“我姐姐挑的。她眼光好着呢。”
谈宴西也笑,看着周弥,“可不是。”
车上宋满倒是安静,坐在后排抱着手机一直在聊微信,对象毋庸置疑一定是白朗熙。
车开到影城,周弥把宋满送到了白朗熙手里才放心,不忘叮嘱他看着她点儿,别跟人碰撞,别着急,宁可走路慢些。
白朗熙说:“姐姐你放心,我会保护好她的。”
周弥笑了。也只有赤诚少年,才不会讳言这样直白的话。
回到车上,周弥问谈宴西,“想吃什么?”
谈宴西头靠着椅背,实在疲惫不过的样子。她好像也是第一回见他这样,仿佛丝毫不愿动弹的颓唐感。
她安静地不出声。
许久,谈宴西说:“还是去你那儿吧。”
周弥顿了一下,无由紧张,“我厨艺很差,宋满都嫌弃。”其实有点把话里引人遐想的部分往回拽的意思。
谈宴西转过头看她,煞有介事,“去我那儿也行。阿姨二十四小时可以开火,八大菜系样样精通。”
周弥微微偏了一下头,“我确实没有什么幽默感,但还不至于听不出来你这句是玩笑。”
谈宴西顷刻间眉头松解,那股颓唐感也似一扫而净。
他顿了顿,转身伸臂拿了后座上的大衣过来,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封红包,递给周弥。
周弥愣一下,很迟疑地去接,“我也不是小孩子了。”
谈宴西笑看着她,“谁说你不是。”
09(清醒的人故意去做坏事。。。)
周弥悄悄拿手指捏一捏红包的厚度,估摸只有三两张才心安理得地收下。
车窗开一线,透进夜里的风,近立春的气候,不如前一阵那样凛冽,外头张灯结彩,沾染了那些灯火,又因车里空调开得高,这风都带了丝缕的暖意。
周弥抬手,捋一把吹乱的发丝到耳后,轻笑说:“谢谢。”
三年没曾收过红包了。
谈宴西看她一眼,笑了笑,仿佛觉得她未免也太好哄。
半小时,他们再回到周弥的住处。
地方小,沙发上又堆了些替程一念收的还没拆封的快递盒,客厅里有无处下脚之感。
周弥让谈宴西不介意就坐餐桌旁边,她们因为客厅的红木沙发冬天坐着太凉,电视也常年不看,平常的活动基本围绕餐厅展开。当然所谓活动,也不过是开着ipad,吃外卖追剧。
周弥挽衣袖,欲往厨房去,问谈宴西想吃一点什么,面条或者饺子家里都有。
谈宴西说:“不吃了,没胃口。你陪我坐会儿吧。”
周弥顿了顿,还是转身去厨房,烧上一壶热水,拿出久未用的一套茶具。跟她的杯子是一套的,也是冻绿色的琉璃质地,锤目纹,边缘描浅浅的一道金边。她没泡过热茶,夏天拿来装冰镇柠檬水的,颜色非常好看。
丢了一小撮龙井茶叶,冲入沸水,放在黑色的茶盘上端出来,往小茶杯里倒了茶,又去翻餐边柜。
有买回来没吃完的草莓牛轧糖,抓了一把,拿白色琉璃的小盘子装盛,放到谈宴西面前。
谈宴西不由笑了,“你再抓点瓜子花生就齐活了——就是家里太有过年气,才到你这儿来躲一躲。”
周弥笑了笑,拉开椅子在对面坐下,也给自己倒杯热茶,轻轻抿一口,说:“过年热闹还不好么?”
“你要在我这处境里,宁愿清净一点。”
周弥就没说什么了,想到那句话,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
谈宴西看她在沉默里只顾喝茶,自己点了支烟,抽了一口,抬眼瞧见外头有个阳台,就说,“我出去抽吧。”
周弥也就站起身,替他打开了阳台门。
谈宴西走到栏杆边上,侧了半边身体,手臂撑着栏杆,朝她招一招手。
她到他身旁站着,背靠着栏杆。
又是一阵沉默。
谈宴西忽地微微倾身,低头来看她,笑说:“这么不乐意跟我说话?”
周弥摇头,“只是不知道说什么。”
“有什么是不能说的?”
“我愿说,你就愿意听么?”
“为什么不愿意呢?”
周弥抬眼,看见他眼里热意,他一旦笑起来,便会叫人觉得是个用情至深的人。
其实直到此刻,她依然不确定谈宴西究竟有几分真,或者压根只是图一时的新鲜。
但那有什么区别。
周弥笑笑,没有回答他的话。
——为什么不愿意呢?
——因为,我知道你对我其实不好奇。
上回的窦宇珩,这回的崔佳航,谈宴西一句没问过,他们是谁。
或许那是他的行事原则,不干涉“女伴”私事。
但怎么能撇开好奇心,乃至占有欲,单单谈论所谓“真心”。
那必然一定是没有的。她很清楚。
剖析这些没意义,飞蛾扑火的人不傻。
较真的人才傻。
周弥片刻晃神,抬头看见淡白色的月亮,浅得像指尖轻轻一蹭就能蹭没。
她缓慢地呼出一口气,看见寒冷空气里浮一小团白雾,说:“真冷。”
话音刚落,谈宴西一手拿远了烟,另一只手臂伸过来,将她肩膀一揽,往自己跟前一合。
周弥顿时呼吸滞了一下,片刻才缓慢地松出一口气,鼻腔里嗅到不止烟味,还有他身上的清寒气息。
脸颊贴着大衣里面的衬衫,感觉衣料下皮肤的微微热度。
一霎间有颤栗感,像清醒的人,故意去做坏事,她记得当时在顾斐斐的怂恿下,抽第一口烟时就是同样心情。
谈宴西低下头来,嘴唇轻碰着她的耳廓,“不该抱你。不然恐怕你觉得我这是条件反射。”一听见女孩子说冷就抱上去。
周弥也笑,觉得那笑意像是浮在半空中,“那你是吗?”
“你觉得呢?”
“我就当不是了。”
“我说真不是,你信吗?”
“你想让我信吗?”周弥笑得反常的松快,“你让我信,我就信你。”
“不跟你说绕口令。”谈宴西笑一声,呼吸拂起的气流落入她的耳朵里,声音也近,近到觉得有缠…绵的意味。
周弥也不再出声。
决心做个且顾当下的糊涂人。
她本就不觉得冷,此刻更暖和起来,像喝醉,轻飘飘的心情。觉得自己可鄙,心里痛骂嘲笑自己的时候反而有快意。
人生哪得几个这样的夜晚。
有什么大不了的。别较真啊。
…
这个春节,就这么过去。
周弥跟谈宴西没再见面,因为他实在没能抽出时间。料想他们那样的高门大户,年关时多少人情往来。他想讨个清净,倒也不纯是何不食肉糜的做派。
一晃间,到了三月,周弥记得在驾照上看来的日子,该到谈宴西的生日了。
果真,他生日前一天打来电话联系,问她晚上下班有没有时间,跟他去吃顿饭。
晚上七点钟,谈宴西的车来接她。
北城三月天,成日刮大风,尚且春寒料峭,她穿白色薄款打底针织衫,浅咖色阔腿休闲裤,外面罩一件深驼色的呢绒大衣。
平日通勤的装束,未免显得太素淡,问谈宴西自己要不要回去换一身衣服,谈宴西笑说:“不用。这样可以。”
到地方才知道也不是吃饭,私人的cb,在这附近最辉煌的商厦的顶层。
偌大一个场子,吧台后面齐天花板高的架子,拿酒瓶摆放得满满当当,灯带一照,流光溢彩。
长沙发那儿已坐了好些人,牌局热火朝天。靠近吧台有个小舞台,一个女歌手在那儿自弹自唱,爵士风格,低迷而沙哑。
谈宴西一进来,牌局上的人立即一叠声打招呼,叫谈总的,叫谈公子的,叫三哥的都有。
今儿的场子就是为他而办,他却有点置身事外的漠然,那笑意也纯属客气,随意地应了一声,便伸手将周弥的肩头一揽,往吧台那儿去了。
有个男的离了牌局,挽着个小美女过来了,他往谈宴西旁边的高脚椅子上一坐,转了半圈,往周弥那儿望了一眼,笑问谈宴西:“不介绍一下?”
谈宴西神色淡淡,“介绍了你往后也打不上交道。”
“还护短。”男人笑一声,转而就换了话题,说,“谈三,有个事我想单独跟你聊聊。”
“你要是说上回那事,不用聊了。你有什么诉求,直接去找我大哥。”
“你这不是为难人,我要能去,我早去了……谈三,你给个面子,前因后果我详细跟你说说,你哪怕听完了再打我脸,成不成?”
谈宴西有些不耐,却也没再一口回绝,转头对周弥低声说:“你先坐会儿,喝什么直接点。”
他起身,跟男人一起走去外面的露台。
周弥翻着酒单,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