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品女仵作-第2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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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沈家立马安排了钩吻,应该说你庶出的弟弟木桐。用当时地下河道试毒案,来证明你同沈家已经彻底决裂,你是站在周羡这一边的。然后才有了你同赵兰汀的亲事。”
池时说着,异常的平静。
“再到方春梁案,方春梁泄洪之后,心中愧疚难当。他在玲珑山庄,找到了一块石头板。上头写着,玲珑山庄的主人,协同他的弟子,用活人试毒。”
“玲珑山庄的主人,便是你的师父。而他那个一起用活人试毒的弟子,就是你不是么?”
沈观澜听着,越发的惊讶,随即自嘲的摇了摇头。
“我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原来你们一早就知晓了。我早年不懂事,同师父一起,的确是拿活人试过药。后来,周羡中了毒之后,我便再也没有拿人试药了。”
“地下河道里的人,的确是钩吻杀的,同我没有什么干系。”
池时摇了摇头,“即便我说了你很多不好的话,可是周羡,却是一无既往的相信你,因为他想要给你机会,让你不至于万劫不复。”
“你要娶赵兰汀,周羡高兴得不得了,给你选宅院,又给你四处搜罗聘礼。赵兰汀腹中的孩子尚未出世,他便已经找银楼开始打金项圈了。”
“他在为他唯一的朋友沈观澜要做父亲了而感到高兴,而你呢?你在做什么?你说沈家人高高在上,喜欢安排你的命运,喜欢安排别人的命运。”
“你说拿人试药是歧途,你再也没有走过。可你拿着赖小兰的命,拿着时雨,瓜婶还有孙雪的命来测试人性,把我们引到这里,同你拿人试药又要什么区别呢?”
“你同你厌恶,背弃的沈家人,又有什么区别呢?”
沈观澜猛地站起了身,他的身子摇晃了几下,复又坐了下来,眼前视乎越发的看不清楚了。
沈观澜想了想,“是吧,骨子里流着的就是这样的血,又有什么办法呢?”
“你我心中清清楚楚,人本身就有三六九等,有的人聪明又识大局,有的人就如同蝼蚁一般,只剩下贪婪。一个金冠而已,就会让人自相残杀,争个你死我活。”
“就好像有的人,仗着自己先出生,明明废物得一塌糊涂,却靠着吸着弟弟的血而苟活到现在。就这样的人,还要做国君。”
“大梁朝臣的眼睛,都叫屎给糊住了么?我梦中的大梁,根本就不是这个样子的。张玉的儿子胆小怯懦,怎么能当皇帝?”
“周渊是个虚张声势的纸老虎,这样的人又怎么令人信服?明明周羡你……”
周羡听到这里,愤怒的打断了沈观澜的话,“沈观澜!”
沈观澜却是笑了,“我记得小时候,我同你说我梦中的大梁的时候,你也是这般模样。”
他说着有些落寞的低下了头,“大人们的记性,真的很差。沈家人也好,其他的人也好,都忘记了,我的梦想,不是要当什么药师,而是去做国君的左膀右臂。”
“只是张玉的儿子也好,周渊也罢,这样的君主,不配我献上自己的忠诚。”
周羡听着,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这样的对话,他同沈观澜在小的时候,便有过一次。有且仅有一次。
那一日京城里下了大雪,像是今日一般,他骑了马同沈观澜一起出城打野鸡,虽然野鸡毛都没有看到一根,却是在山顶上看到了无比瑰丽的日出。
太阳冲破云霄,落下金光,让先前还一片的雪白的世界,瞬间像是镀了金一样,仿佛置身处地于一个崭新的世界,一瞬间看遍了沧海桑田。
他激动得嗷嗷了好几嗓子,在沈观澜问道第三遍的时候,他方才听见。
他说,“阿羡,你为什么不自己做皇帝呢?你样样都比他强,不管是御下,还是治国的想法,甚至连宫斗,你都能比他活得久。”
“周渊若是没有你的庇护,根本就没有办法坐稳那个位置。你若是想当皇帝,我便拿回沈家,斩杀张玉母子,让整个沈家倒戈于你,不服者诛之。”
“不光是我有这样的想法,我知道崔家,也是这样想的。你做皇帝一定是有道明君,能征善战平定天下,锐意革新。到时候我就是你的沈相,咱们两个人一起。”
“你爹在位时的大梁,就像是下雪之后的大梁,而你做国君的大梁,便是太阳升起的崭新的大梁!”
当时他气得满脸通红,胸膛高低起伏着,憋了许久,愤怒出声,“沈观澜!”
第四九七章 一厢情愿
今时往日,仿佛完全重叠在了一起。
周羡摇了摇头,“从始至终,我都没有过这样的想法。而且,哥哥会是一位有道明君。所谓的关于崭新的大梁的约定,不过都是你的一己之念罢了。”
“我以为我们能做一辈子朋友的。楚王府满大梁的查案,阿时是仵作,我来做推官,你辨药草,徐青冥来画现场,还有陶熏,他是一个做神捕的好料子。”
沈观澜一愣,过了许久,方才摇了摇头,“一切都已经晚了。”
他说着,目光悠远的朝着京城的方向看了过去,“这会儿功夫,陛下应该已经吃了赵兰汀带进宫去的杏仁酥,直接驾崩了。他一死了之后,你便顺理成章的成了大梁的国君,无人能够同你争锋。”
“而我……”
沈观澜正说着,突然感觉到了一阵幽怨的视线,他循着那目光看了过去,只见池时蹲在墙角根那里,朝着他翻了一个白眼儿。
然后像是不解气一般,又朝着周羡翻了个白眼儿。
“我说你们,差不多行了。尤其是你沈观澜,你一没有考取状元,二没做出什么功在千秋的伟业,三甚至没有任何的才名……才都没得,你道理是哪里来的这么多怀才不遇?”
沈观澜脸一囧,僵硬在了原地。
“吹牛谁不会?我还说只要我池时想,我一定能够拳打赵相,脚踢姜尚书,手撕关老将军,舌战满朝大儒呢……唉,可惜这天下人只配我池时发挥一根小指头的实力……”
池时说着,忧伤的摇了摇头,“没有办法,我只好随随便便的活着,只活成了第一仵作罢了。在我面前说怀才不遇,你这不只是鲁班门前抡大斧,你这是女娲面前捏泥人呢!”
见沈观澜要反驳,池时陡然正色。
“你不是说了么?崔家也是如此。可你瞅瞅崔家人是如何做的呢?崔江晏考中的进士,做了朝廷命官。崔家所有的人,不论君主是谁,都兢兢业业的做着他们所认为的利国利民之事。”
“就算你真有远超过崔江晏的才学又如何?你都做了什么?拿寻常百姓试药?用钱财引诱他人厮杀?让自己的妻儿为了你所谓的抱负去弑君,丢了自己的小命?”
池时说着,冷笑出声,“说到这里,我都忍不住夸赞自己了。看我池时只发挥了一个小指头的本领,都能够慧眼识猪,从见你第一面起,就知道你是一个怎样的人。”
“周羡上辈子到底是犯了什么天怒人怨的错,这辈子才要遇到你这么自以为是的人。”
她说到这里,走到了桌子边,扯了一把椅子,大喇喇的坐了下来,翘起了二郎腿,才上到下的打量了一番沈观澜。
那模样活像是在青楼里的嫖客,让妈妈唤了一堆女儿来,任其挑选。
沈观澜瞧着,忍不住紧了紧自己的衣衫,他眉毛竖起,愤怒的看向了池时,“池时,你不要仗着周羡喜欢你,你便在这里羞辱于我。若非你救了周羡一命,我一早就毒死了你。”
“女子出仕,干预朝政,这是祸国殃民之兆!周羡才华洋溢,明明可以做明君,但是因为有周渊在,他顾及着那是他的哥哥,没有办法做出弑君的事情来。”
“即便是他不理解,天下人唾骂我,那又如何?等到大梁日后成了太平盛世,第一强国,史书上都会赞扬我,幸沈观澜弑君渊,梁方得盖世明君。”
池时啧啧了几声,“我瞧着你这个人细皮嫩肉的,成日同毒药打交道,实在是太可惜了。像你这样的人,就应该去楚馆里做小倌。”
“即便是周羡不理解,天下人唾骂我,那又如何?等到楚馆日后成了温柔乡,美人冢,整个梁人都会赞扬我,幸池时卖了沈观澜,梁方得第一小倌……”
沈观澜一愣,池时言语轻佻,却像是一击重锤,直接击打在他的心里。
“我……”
过了许久,他方才有些恍惚的说道,“我真的错了么?我……我只是欠了阿羡的,我想要把我认为的,最好的的东西,送给他,补偿给他。”
“天下,明明他比周渊强得多,为何他不能得到天下?我错了么?”
周羡叹了口气,“观澜……”
沈观澜抬起头来,看了周羡一眼,他的眼神有些飘忽,“我……”
“池时说得对,我不过是一厢情愿的强人所难罢了。可是,这是我这一生,唯一想做的事情了。”
那石雕狼举着的火把跳跃了起来,屋子里的光一闪一闪的,像是有一阵幽幽地吹了过来。
沈观澜伸出手来,揉了揉眼睛,手上湿润润的,全都是水,他竟然哭了。
他想着,猛烈得咳嗽了起来,这一咳,好似要把自己的心肝肺全都咳出来一般,他用力的憋红了脸,一口黑血喷了出来。
周羡见状,猛地跃起,背上伤口瞬间撕裂开来,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阿时,你身上可有解毒药?观澜可能服了毒。”
池时皱了皱眉,果断的拿出了一个药瓶,倒了一颗,塞进了沈观澜的嘴中。
沈观澜却是摇了摇头,“已经晚了。这是我最新做的毒,厉害得很,便是程非的药,都解不开的。周渊死了,我不能活着,不然的话,旁人要说是阿羡弑兄了。”
“阿羡……我也很想做楚王府的药师,同你一起查案子。真好啊……”
他说着,身子一颤,蹲在了地上,又是一口血喷了出来。
周羡忙凑了过去,一把扶住了他,“我们现在立刻出去寻太医。你不会杀我,是以这里一定有出路,我背着你,我们一起出去,你犯了大错,害死了人,应该蹲大狱,等我去给你送饭的时候……”
沈观澜笑了笑,“再往里头走,便到了一个墓穴了,墓穴里头,有出路。不过等你寻摸出去,已经是明日早晨了。这样,你就赶不回去,救周渊了。对不起,阿羡……”
“是我让你陷入了两难之地,你们不用白费力气了。这毒是我自己下的,我还能不知道么?我就快要死了。”
“等去了地底下,我再去同周渊道歉。”
池时鄙视的看了他一眼,“又自说自话了不是?人周渊活得好好的呢!你去了地底下,见不着他的。”
第四九八章 观澜之死
沈观澜听着,长出了一口气,如释重负。
他什么都没有说。
人死了,就会变得冰冰凉的,沈观澜知晓,自己就快要死了,因为他能够感觉得到,自己的体温好似在一点一点的流失,整个世界都变得黑暗而冰冷起来。
耳朵里亦是嗡嗡作响,他知道周羡同池时一定在说话,他听到了声音,却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什么。
回望自己的一生,他的的确确如同池时所言,没有做过任何一件有益于天下的好事。那些所谓的抱负,所谓的天下,都仿佛是一个人,在痴人说梦。
没错,就是痴人说梦。
在遇到周羡之前,他每日都在嫌恶这个世界,配不上他;在选择了做药师之后,他便一心研究毒药,完全放弃了沈家;在毒害了周羡之后,他又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便是豁出了性命,也要救他。
若是周羡死了,他便给他披麻戴孝,摔盆端牌,然后一头撞死在他的大墓之前。
再后来周羡好了,沈家倒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够做什么。
他娶了赵兰汀……
沈观澜想着,赵兰汀生得什么模样,他都好像记不得清了。只知道她的目光,充满了崇拜与仰慕。在他还是高高在上的沈家继承人,在他说着家国梦想政治抱负的时候,周围的人眼光便是这样的。
他试过了,去做一个好的丈夫,去做一个好的父亲,可是他不行。
他沈观澜的一生,就像是飞蛾扑火,一条道走到黑,永远没有所谓的中庸与平衡,一个阶段只能够耗尽所有的心血做一件事情。
周羡好了,他不需要做药师了。
沈观澜的这些年,一直都是围绕着周羡的,他突然之间,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他记得自己坐在小楼之上,推开了窗子,在那一瞬间,见到了万丈金光。
纵使多年过去,已经是物是人非,可是太阳照耀的世界,一直都在那里,从来都没有改变。他觉得,自己又想起了同周羡一道儿去打野鸡的那一天……
想起了那一日他们说起治理天下时,默契的相视一笑,同对着大山叫喊要为大梁百姓谋福祉,让大梁天下太平时,那如出一辙的激动与坚定。
他以为自己找到了正确的路。
可不想,却是误入了歧途。
沈观澜知晓,他已经快要死了。
周羡握着他的手,就像是小时候,胖乎乎的楚王殿下,啪的一声,握住了他的手,差点儿没有把他的十根手指头都捏碎了去,“以后你就是我的朋友了。”
他是怎么回答的呢,他说,“嗯,唯一的朋友。”
可是他,不是一个很好的朋友。
……
池时看着闭上了眼睛的沈观澜,轻叹了一口气。
她等了许久,方才拍了拍周羡的肩膀,“他已经死了。咱们走罢,你哥哥还在外头,等着我们。赵兰汀虽然及时悬崖勒马,但今日的日子,怕不是举步维艰。”
“楚王府便是她的后盾,这是你能够为沈观澜做的最好的事了。”
那日在城南遇到赵兰汀,她便觉得十分的不对劲。
当时的赵兰汀,分明就是甩开了身边老嬷嬷,有话要对他们说。她明显的表达了两个意思,一他们不要出城去雪狼洞,二希望周羡能够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