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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部分

重姒(双重生)-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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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尽职尽责的一块好砖,哪要往哪搬。

    扬州城的夜浓重渺然,偶有歌声琴音逸散。半阴着的天上有乌云,而不夜城的灯火,将黯淡的云也染得五光十色。

    乍一看,浓烈极了。

    可苍穹色彩再浓烈,柳枝街也有些萧条,恩客寥落。

    宣珏在这条街上,难得算得上热闹的一家歌楼下了马。

    说热闹,也就那样,但好歹不是清冷门面,往里看,一只手数不过来。

    谢重姒也下马站定,抬头望那发旧的招牌——

    莺声慢。

    昔年刺史杜公,以一曲《扬州慢》闻名,词调清丽悠扬,极衬扬州城的女子绵软醇柔的嗓音。这支小调也被唱火,扬州的慢乐红极一时。

    整条柳枝街,都是歌楼乐坊。一般的烟花地,肯定兼做皮|肉|生意,但这条街上还真有的店,就是纯粹听歌,里头都是清倌。

    这家莺声慢就是如此。

    谢重姒也有耳闻,因为京城里头那间最出名的红楼“春莺啼晓”,和莺声慢出身同处。听说是五六十年前,徒弟和师傅闹翻了,这小徒弟就带着几个姑娘,只身上京城,创了春莺啼晓,歌舞酒乐甚至青楼的生意,一店通吃。

    但现在,春莺啼晓在望都生意红火,莺声慢无人问津。

    可见教会徒弟,真的会饿死师父。

    许是宣珏衣着打扮看上去就是有钱的主,两人刚一进门,老鸨就迎上宣珏,道:“公子要叫几个姑娘,听什么小曲儿呀?晚上夜凉,咱这还有温好的酒,也有房,在这歇夜都行!”

    这年头,生意难做到这种程度,谢重姒瞧着好笑,对那群同样看过来的莺莺燕燕们,眨了眨右眼。

    她是少年人游侠扮相,爽利英气,深更半夜出门,没怎么易容,脸上就有了点雌雄莫辩的艳丽。本盯着宣珏发愣的歌女们,又被她吸引了注意——

    啊啊啊这个弟弟好可爱!

    宣珏见怪不怪,暂时没管乱招惹人的谢重姒,扫了眼道:“不在忙的姑娘,都叫上吧。”

    老鸨没想到这俩冤大头,不仅脸俊,花银子也大方,喜笑颜开:“好好好,两位这边请。”

    宣珏不紧不慢地接上后半句:“主要是为了给她开开眼界,让姑娘们别吓着人。”

    突然被点名的谢重姒:“……”

    并不需要。

    她什么美人没见过?

    不说她哥,就春莺啼晓,她上辈子都逛透了。

    老鸨懂了,这是要让大家伙矜持点,就单纯听歌,别做的太出格,她连忙道:“好嘞!大家都听到了吧?贵客来了,都谨言慎行,小心伺候啊!”

    其实严格来说,莺声慢不差。毕竟老字号,底子还在那。

    开口一唱就见了真章,的确要比望都那些徒子徒孙们的三脚猫功夫厚重不少。

    慢词唱了三四首,酒也稍稍品了些,宣珏似是有些无趣,侧首问道:“还有别的曲子么?”

    宣珏敛笑垂眸时,像是尊无悲无喜的佛像,被灯火一照,清冷得生人勿近。反正没一个歌女敢向他敬酒,倒是谢重姒不想拒绝这些风尘女子们,乖巧地一口一个“姐姐”,喝了几杯。

    “有有有,公子,奴给你换首。”说着,嘴里哼起来的,是塞北的小调。

    宣珏摇头:“还有别的么?”

    谢重姒被脂粉味熏得难受,不自觉往宣珏边上靠了靠,压低声道:“不是有事吗?”

    你还真是来听小曲的啊?

    宣珏抬袖,趁机用另一只手蘸酒,写了个“等”。

    示意她先别急,稍安勿躁。

    曲子换了一首又一首,宣珏像是终于不耐烦,道:“罢了,停吧。听来听去,不过如此。”

    歌女们惶然,生怕惹了他生气,就听到宣珏无奈地道:“诸位不必惊慌,本就是带表弟出来长个见识,她京城长大,耳朵刁得很,想来乐声是入不了眼了。不过这大半夜的,也不能徒劳跑趟——诸位姑娘有什么有意思的事儿,民俗趣事,当地逸闻,都可聊聊,就当闲谈。”

    谢重姒一凛,感情是在这等着呢。

    不过选在柳枝街这家莺声慢,是有什么特殊的考虑吗?

    她了解得不多,没想出个所以然,听到有姑娘率先开口,一口软软腔调,悦耳得仿佛在听评书。干脆真当听故事,伸手拿了杯酒,凑到唇边。

    宣珏制止她:“够了,别多喝。”

    谢重姒看他:“怎么?”

    宣珏叹气:“你倒是信我。”

    谢重姒放下酒杯。

    就算明白,宣珏说的是指“信他能力,能将她安全带回”,乍一听这话,也怪异不自在。

    见她老老实实不再贪杯,宣珏才将注意力又放在说着扬州风俗的姑娘身上。

    同时,微不可查地瞄了眼坐在最后角落的一个女子。

    她有些苍老,目光略微呆滞,不若其余女子那么灵动。像是机械呆板的转轴,许久才僵硬地动上一动。

 第25章 宛姬

    好在除却这位女子; 别的歌伶都分外踊跃——银子到了就是大爷,让她们做什么都行。

    有略施淡粉的琵琶女柔声道:“说说扬州城的千人坑吧。昔年太|祖皇帝平天下,起兵于南阳。一路北上; 扬州城是重要关口。当时城池内分主战派和主和派,主和派居多; 因为太|祖他老人家下令; 降者不杀。可节度使崔留和燕王表亲; 怕太|祖迁怒,一门心思要战,于北城郭处坑杀近千主和之人。后来; 此地就成了臭名昭著的千人坑,阴风过境,鬼哭狼嚎。”

    谢重姒就是从扬州城北门来的; 路过琵琶女说的“千人坑”。她还以为就是个小土坡; 植被茂盛得很,游人如织; 哪想到有这种典故。

    恻然:不过一百多年,完全看不出来了。

    有个拉二胡的小姑娘将胡琴收起; 道:“那我提一嘴扬州的吃食~拆烩鲢鱼头、扒烧整猪头、蟹粉狮子头是三绝; 还有早膳小点心; 像什么三丁包子、翡翠烧麦啦,不吃几顿的话,就枉来扬州了。”

    谢重姒:谢谢; 大晚上的,已经饿了。

    姑娘们继续闲谈扯趣; 风俗历史和街巷桃色并飞; 青史留名的大人物刚说完; 客死他乡的皮条客就粉墨登场。

    刚听,谢重姒还觉得别有趣味,过完十个左右,就逐渐倦怠。

    她支着下巴,看是看正眉飞色舞说个不停的姑娘,余光却瞥向宣珏。

    难为他听得认真了。

    终于,前头二十多个都搜肠刮肚说了一圈,轮到最后一个歌女。

    她着实有些不修边幅,没什么精神气。

    容貌来看,也不过二十有余,细眉细目,丰唇小鼻,是很典型的柔婉女相。

    可以从轮廓看出曾经也清丽雅致——但现在,只剩了灰败的“青”。

    “小宛,到你啦。”盘腿坐在她前面的蓝衣姑娘提醒道。

    小宛这才回过神来,眼珠一转,讷讷地道:“我……我没什么好说的。”

    “哎!随便聊点什么啦!”前面的蓝衣姑娘又压低声,“这两位不是蛮横不讲理的,又有赏钱拿,多好的事。你都好久没开张了,再颓下去,玲姐姐也不想留你了。”

    小宛唇齿嗡动,像是绞尽脑汁在思索,刚哼唧出个“扬”字,就低下头,看着她没什么血色的指甲尖,实在是说不出什么话了。

    谢重姒皱眉,这姑娘精气神不怎么对劲,大概是今夜唯一的异样。

    宣珏是冲她来的?

    可是,宣珏也没在意似的,温声道:“小宛姑娘若是不适,回去休息吧,没事儿。”

    话刚出口,小宛就如遭大赦,慌不迭地奔逃出门。

    走得急切,门都没合上,还是那个提醒小宛的蓝衣姑娘叹了口气,起身关门,又行到宣珏和谢重姒面前跪坐,歉然道:“小宛抱恙不适,再加上也是个内向的,让二位爷见笑了。”

    没想到,宣珏放过小宛,却对这蓝衣姑娘不依不饶:“嗯?小宛——可是明光十年,夺得扬州花魁的那位宛姬?”

    “……是。”蓝衣姑娘僵了僵,犹豫片刻,如实说道。

    宣珏:“花魁靠得可不仅仅是好嗓子,身段容貌、待人接物,还有撑起场面。内向的应付过来?”

    蓝衣姑娘:“……”

    她因着和小宛交情不愿说,自有人愿意坦白:“小宛呀,她呀,也是可怜人。花魁头衔让她身价大涨,咱莺声慢也多了批客人,都点名要看她,甚至有人愿意赎走她,甚至有许正房之位的。可她没走,说再多攒几年银子,自个儿赎身。”

    “要我说,她当年就是太眼高手低了,要是早早离开,哪怕去大户人家当个妾,说不定日子过得比现在好多咯。”

    “宛姬她其实也攒够了赎身钱,但当年没走成。听说嘛,是她有位清苦情郎,约了终生。但最后不知怎的,这位情投意合的主儿不见了。宛姬这才疯的。”

    “疯到也不能说疯,只是人就此消沉下去了。花魁桂冠是昙花编造的,还真是昙花一现啊。”

    路过扬州的公子书生很多,有的是赶考行经,也有的就是专程游玩。

    情意浓时许定非卿不娶,之后拍拍屁股走人的破烂事太多了。

    谢重姒没察觉出这些说辞里有什么特别——除了宛姬特别惨。

    宣珏若有所思,转头看向蓝衣姑娘:“是这样吗?”

    蓝衣姑娘嘴唇哆嗦了下:“算是吧……”

    宣珏:“姑娘看起来和宛姬关系不错,你见过她那位情郎么?”

    “……”蓝衣姑娘咬了咬唇,“没见过。”

    又有人拆台子:“哎阿笙姐姐肯定见过!”

    “我其实也见过几眼,毕竟宛姬夺魁前无人问津,还天天来看她的,好像也就那个小子,不过我不知道是谁。”

    三个女人就能凑齐一台戏,那莺莺燕燕齐聚一室,有的是人暗中拆台搅浑水。

    谢重姒盘膝而坐,两只手肘搁在膝上,托着脸,像是自言自语,嘟囔了声:“想来也是情场老手,才把宛姬给骗走了吧?”

    离她近的,是位半老徐娘,不过风韵犹存,咯咯笑了声:“小公子此言差矣,‘情’之一字,谁说得准!宛姬那情郎——如果真的是情郎的话——来去避着人的,遥遥见到姑娘,都红着脸躲开。情场老手?我看是个雏儿。”

    听她这话,不少人也回忆了起来,一时七嘴八舌:“那个白面小生?”

    “嘴巴下有颗痣的?”

    “这哪里记得!”

    宣珏静静听着,谢重姒也在听,开始试图分析。

    但她没看过陈案卷宗,不比宣珏清楚,她能察觉宣珏把话题往哪里引,也乐意帮他引一下。

    更多的,尚且串不起来。

    “都五六年啦!”最终,还是蓝衣姑娘歉然地笑笑,打断所有人,“笑话一桩,二位爷当个乐子听听,凑个趣。您二位还想听什么吗?要不,咱们再来说一轮?”

    谢重姒歪着头道:“都说过一遍了,姐姐们应该也累了,算了吧。”她又看向门外,像是于心不忍:“宛姬太可怜了。表兄,不如我们帮她赎了身,再替她找找那位负心汉?”

    蓝衣姑娘:“……”

    她没看出来,这俩人不仅是花钱大方的冤大头,还有副仗义热心肠!

    但这迟来的“热心肠”,和多管闲事无异,她当下拒绝:“多谢小少爷的好意,但还是不必了。”

    “那要不让宛姬跟我回望都?”谢重姒继续嘴无遮拦,“我家可大啦,到时候我拿锦罗绸缎、金翠玉饰养着她。我爹不会说什么的。”

    “……”蓝衣姑娘没把谢重姒话当真,“小宛也在莺声慢活了二十多年,习惯这里了。”

    再说,谁家京城大户人家的小少爷,能娶风尘女子?

    谢重姒还想再试图套点话,宣珏轻扣桌面,制止了她。

    宣珏:“没个正经的。”又对蓝衣姑娘道:“她顽劣闹腾,姑娘不要把她话放在心上。不早了,我也要带她回去了。”

    蓝衣姑娘愣了愣,这就结束啦?

    其余的姑娘们也有些不舍——宛姬不去,她们也想去啊!

    那可是京城望都,富贵人家的狗,吃喝穿住都要比乡野的穷苦人家好。

    “公子不歇息一晚么?”有人娇婉地提议,“这夜都深啦!”

    宣珏失笑:“不了。带她在外过夜,她父亲知道了,得罚我。”接上后半句:“她也得受罚。”

    谢重姒摸了摸鼻尖。像是惧怕父亲的责罚般,心虚地跟在宣珏身后,溜之大吉。

    两人赏银给得很是大方,都走出好远,还有姑娘在恋恋不舍地望着。

    这些风尘里讨口饭吃的女子,和她人生天壤之别,谢重姒没忍住回了个头,遥看去。

    还有半个多时辰就会天亮,恰是最暗的时候,这些歌楼酒馆,栏杆外都点了琉璃灯盏。

    莺声慢那五层木阁楼的建筑,落着浅薄的光。

    忽然,她看见四层楼上的小窗开着,有人正在向他们看来。

    惨白着脸,面容不甚清楚。

    但谢重姒从她的衣着能看出——是宛姬。

    “怎了?”见谢重姒御马减慢,宣珏也停下等她,问道。

    谢重姒被宛姬那一打岔,忘了本来想和宣珏说什么,转而问道:“冲宛姬来的?”

    宣珏:“嗯。”

    谢重姒奇了:“你查的不是纵火杀人案吗?和宛姬有劳什子关系。”

    宣珏像是在回忆梳理,语调略慢:“那位放火的书童,名为韩旺,在文昌街四处替人写信抄书,或是做点字画诗词,卖几个钱,但生活拮据。当年案子封了后,韩旺就问斩了,供词我看了,没有破绽,认证物证都算有,写给梁小姐的信也情真意切。我又翻了翻他为数不多的旧物,也没什么问题,除了,有一封烧了一半的情诗。”

    宣珏语气轻缓,谢重姒听得入了神:“嗯?”

    “寄给宛姬的。”

    谢重姒眯了眯眼:“……你是说,韩旺和宛姬认识么?”

    “或许。”宣珏轻笑道,“所以才来查探。”

    这桩案子这时才展在谢重姒面前,她倒吸口冷气,刚想再问,忽然听到一阵沿街叫卖声——

    早起的摊铺子已经趁着蒙蒙天色,支起来了。

    天色蒙亮,扬州街终于落了繁华,显露出几近出尘脱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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