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姒(双重生)-第6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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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藤枝烛火蔓延,暖色打在他侧脸,眉眼深邃温柔,睫梢零星碎落了光。
然后他才无视她刻意转移的话头,淡然道:“殿下面前,珏所言皆真,未曾胡闹。何况未央宫里; 不是殿下说了算么?”
谢重姒心弦一动。
皇兄年下即可归来,她半肩包袱卸掉,就能趁机提婚。
有七成把握父皇会应,到时和宣珏说开,皆大欢喜。
她被蛊惑住,觉得他说的倒也不错,翻手反盖宣珏掌心。
“还是怕的,盯着这边的眼睛多着呢。不过你看起来浑然不惧——所以,你要怎么服侍本宫呢,胆大包天的侍郎大人?”谢重姒站起身,比跪坐的宣珏高出一截,笑得勾人而满不在乎,无视他瞬间发紧的呼吸,“伺候得本宫满意了,重重有赏。”
这句话若热水入沸油,一发不可收拾。
某个瞬间,宣珏想不管不顾地将人拆吞入腹,死死凝视她半晌,可终是认输般移开视线,将两人手掌压覆下的兵书抽出,正准备说什么,忽然门外传来叶竹扣门声:“殿下,瓜果切来了,奴婢给您送进去?”
谢重姒:“来拿,不用进来。”
宣珏退却是意料之中,无名无分时,他不可能过于乱来。
她毫不意外,故意笑眯眯地道:“呀,可惜。去端吃的,你坐在这别乱动。”
宣珏:“……”
他拿谢重姒没法子,一翻书页,看到上面朱笔做的批注,对她看到何处心里有了数,等谢重姒拿了甜食果蔬和一小碟糕点回来,道:“臣教殿下兵法吧。骊山大战,松篱清依山而守,假借天时地利……”
“张嘴。”谢重姒强买强卖地塞了块酥酪堵他嘴。
宣珏:“…………”
他咀嚼时不语,慢条斯理吃完,无奈地拒绝谢重姒投食,道:“你还听不听?”
“听啊。”谢重姒见他不要,扔到嘴里自己吃了,“你接着说呗。”
看她模样,宣珏就知道左耳进右耳出,将兵书合上放到一旁,正色道:“殿下要是不急,来说点别的吧。田姜老夫人入京了,您有见到对吧?”
谢重姒:“嗯,见过一面。昨日刚送去拜帖,师姐找她问点情况,引荐一二。”
“多派点人手保护老夫人。”宣珏提醒她,“秦氏在押官员,陈岳开审,替兄长整理文书时发现他们已对五房有所察觉了。老夫人就算在京,也可能不安全。”
谢重姒做事也力求周全,闻言颔首:“派了。老人家性子独,不大搭理人,让人守在她家院四周了。”
宣珏“嗯”了声,又问:“江师姐找她何事?”
能让江州司上心的,只有身世,她朝田姜打探,要么和田家有关,要么和秦氏有关。田家一团散沙,可能性不大,那就只有秦氏。
至少说明江州司近来有去漓江。
想到他在漓江自伤的那一刀,宣珏抿唇敛眸。
但江州司不是多事之人,对此应该一无所知。
果然,谢重姒:“身世。师姐几能确定她来自秦氏,但不知父母宗代,想找个老一辈人询问一番。过上几日,随她一道前往。”
宣珏心里还是直觉不安,轻声说道:“陪您一块前往吧。”
谢重姒答应地爽快:“行啊。”
谢重姒不知道宣珏心里算盘,尚在等待老夫人回话,只说到时直接去宣府找他。
这一等,等到了四天之后。
气候又暖和不少,白棠在院里,替宣珏收拢棋子,道:“主子,偶尔也要出去走走。前几日兰木去寒山寺烧香,还说主持带话,让您去回个愿。”
白棠也纳闷主子什么时候许愿求的佛,看这模样,是成了?
“还未成呢。”宣珏淡淡地道,“主持十有八九,是念之前许给他的白玉棋盘,在库房收着。下月清谈,亲自送给他罢。”
白棠颔首,又道:“您也不需过于忧虑。朝堂之事,您做的很好了。”
宣珏笑了笑:“做?能做什么?星辰轨迹,山河川流,万物皆有定踪。框体在上,凡夫俗子游迹期间。你也知道,旧制破除、新序建成,便是一遭新生轮回。而兴盛衰亡,日月轮转,乃千古定律。可引冲突化解,循规矩改进,但无法可解时——”
他将黑白两枚棋子夹在拇指食指间,用力碾过。两枚石子上,因为浅弱的外力和对方坚硬质地,竟是裂开三四道隙缝!
“就将两败俱伤。到时候新的体系由混沌转规整,在前人垒垒尸骸上,建。”宣珏低笑了声,难得来了几分兴致,“白棠,氏族该灭,但它在建国伊始,功不可没。你可知道为何?”
主子不常讲经纬捭阖,但每次都会让他受益匪浅,白棠追问:“为何?”
“大齐初成之际,南疆西域,北匈东燕,都等着中原内乱,好分一杯羹。这个时候,有能力豢兵养人的氏族,能安民代统,防御守卫。”宣珏淡淡地道,“可你看如今,成了什么模样?迭代更替,弊端皆显,恶果一轮接着一轮。”
“……那有破解的法子么?”
宣珏将棋子扔开,意味不明地道:“倒也有,很多。毕竟症难只一种,法子百变万千。可每种……”
他叹了口气,道:“都有每种利弊啊。还是那样,万物更迭,顺其自然罢。”
白棠也去过寒山寺烧香拜佛,看过那金身塑成的佛像,抬指捻花,举止威严。
可有那么一瞬,白棠觉得,比之高供台案的金龛,宣珏更似堪破尘间万物的无情神佛。
有的人天生比旁人聪慧堪透,旁人年幼时,他们窥破人情世故。
再往后来,更是洞察规循规因果到近乎冷心冷情。
宣珏起身,立在松树下,接着道:“白棠啊,有的事情……”
他还没说完,就听到树梢那边有人喊他:“离玉!”
宣珏和白棠同时抬头看去,就见火红的身影,不知何时翻到树上,双腿晃悠,笑嘻嘻地招手,然后跃了下去。
白棠看着主子脸色瞬间就变了。
冷心冷情的“神佛”从云端被拉得坠入人世,落得还颇有些语无伦次。
宣珏近乎手足无措地接住谢重姒,一迭声儿道:“你从哪里冒出来的?正门不走总是爬树?也不怕摔着?这都有一丈高了,万一落地有石头怎办?”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之后会补+修改,明天可以再看一下ORZ今天满课+外出有事,不好意思晚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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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田姜
(前章有剧情线)
谢重姒小心避开宣珏未痊愈的右臂; 毫不避讳地勾住他脖子,道:“这不是有你在嘛,摔不着的。没伤到你肩膀吧?”
宣珏:“……”
她倒还记得他有伤; 基本没往他身上着力,也平安落了地,可宣珏还是眼皮发跳。
瞄了眼墙; 又瞥了眼树,心想修剪墙外丛树还不够; 改日要把墙推砌矮些; 将院里为数不多的几棵树也换为低矮灌木。
“嗯?”谢重姒踩地; 担忧地问道; “弄疼你了?”
宣珏摇头:“无碍。”
白棠在一旁鼻观口、口观心,觉得自己活像个多余摆件,正要悄无声息退离; 就听到谢重姒喊他:“白棠。”
白棠站定了:“殿下何事?”
只见谢重姒掏出两个香囊,朝他轻轻抛过去; 道:“端午安康,给你和兰木的。”
不日端午; 到处涂鸭蛋、系红绳、戴香囊。
那香囊针线齐整,但规格别无二致,一看就是宫里统一缝制; 谢重姒顺手拿来赏人赠人的。
白棠慌忙接过; 道:“谢过殿下。”
又觑了主子,心虚地退出院去; 刚走出门没几步,听到主子问道:“殿下,可有我的?”
白棠:“……”
他莫名觉得这俩香囊烫手; 一溜烟跑远,墙角都不敢听。
心说要是主子您没有,可别抢我俩的,这可是兄弟俩第一回收到庇佑保平安的佩饰呢。
院里,谢重姒手臂伸展,道:“喏,空空如也,宫里统一缝制的就拿了俩,没了。”
宣珏:“……”
无奈地笑了声,道:“殿下啊……”
谢重姒早料到他这种反应,转了圈,道:“行啦,你从来都不佩挂香囊,不是觉得熏得慌么?这几日宫里都有艾草熏炉,我被腌入味了。今儿一整天都挂在你这里,驱虫祛害,行了吧?”
她裙摆绽起,恬淡草药味扑鼻而来。
宣珏果然满意了,看了她半晌,才问:“殿下今儿来,可是田夫人应了请帖?”
“是的,下午申时。我告知了师姐。”谢重姒蹦豆子般说了今日安排,“所以,咱们上午可去漕河看龙舟,附近广生堂新上了菜品,午膳去尝个鲜。然后顺路去同济堂找师姐,伴她拜访田老夫人。”
宣珏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谢重姒说得好听,一整天“挂”在他身上,实则还是他劳心费神地看着人——
漕河两岸拥挤,凑热闹的民众摩肩接踵,可能被踩踏,还有跌落河中的风险;广生堂更是富官贵人来往颇多之地,一不留神就能碰到熟人,毕竟圈子拢共那么大。
但今儿很是凑巧,没看到熟识面孔。
厢房里,菜品佳肴,半清淡半辛辣。轩窗清风徐来,远处呐喊鼓劲声仍旧未绝。
宣珏实在忍不住,用膳毕后,试探问道:“……殿下不怕遇到熟人么?”
谢重姒:“放心啦,不会的。广生堂一席难求,我提早问了何人预定,岔开来了。”
更何况,就算有熟人又如何?
大不了提早戳破在父皇那儿,还省却她琢磨开场白。
可惜宣珏没听到她心底的后一句话,眸光沉了几分,沉默开来,等见到了江州司,才颔首致意:“江师姐。”
江州司平素江湖打扮,干练挺直,今日却难得正装几分,短打变长服,但无论怎样着装,她仍旧是红尘不过眼的冷淡神情,桃子代她道:“宣大人,师妹。”
便再没了后话。
乃至于通报后,走入田姜居住的内院,江州司才皱眉手势道:“老人家也太僻静了,一个招呼的人都没有?”
谢重姒无奈:“……这不是她不要仆从么。”
又对里头喊道:“田夫人,前来拜访,您可在里头?”
门落了锁,里面没有回应。
田姜坐在桌前,两眼发直,愣愣地看着跳窜烛火——
昨夜一直续到现在的蜡烛。
前一支燃完,再用火苗续上一根,桌上已经有五个空荡荡的烛泪桩了。
不过四日,她满头白发更沧桑几分,佝偻背脊也被命运压垮地直不起来。挣扎半晌,踉跄起身,走到锁上的木门前,郑重地跪拜俯身,道:“殿下,我在里头。”
“老夫人在呀。”谢重姒松了口气,“那快开门吧,我师姐来了。之前说的,要引荐给您,有事相询的那位。”
“殿下,您听我说。”田姜的脸不讨喜,走在大街上,没有孩童胆敢靠近。
日积月累的仇恨苦楚,把她塑成面目全非的尖酸刻薄,少女时也曾清亮的眸光尽是浑浊。
不过依旧坚定。
她轻轻说道:“恕老妇无法有力气迎接您和客人了。”
说着,她唇角溢出鲜血,带着黑色。
她刚服下前几日买回的毒药,如今这毒也该发作了。
谢重姒在屋外,听她虚弱的语气,脸色一变,敲门喝道:“田姜!本宫命你开门——你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觉得啊……”田姜笑开来,皱纹仿佛也张开不再,“不能决定怎么活,还不能决定怎么死么?殿下,有人想杀你,但实则是想看我死。老妇想了想,您赠我复仇之机,全我仇怨之路,给我容身之所,恩将仇报的事儿,老妇真做了,岂不是死后得下阿弥地狱,再见不到我那两个苦命的儿女?”
谢重姒听她遗言般的祷告,早就瞳孔一缩,对院外喝道:“来人撞门!!!”
尽职尽责守在院外的侍卫,井然有序地奔进,按着谢重姒吩咐,二话不说开始撞门。
但毕竟是皇家置办的宅院,除了制式没有那般庞大雄伟,构造工艺,和宫闱几无二致,牢不可破。
沉重厚实的楠木大门,在两三侍卫合力撞击下,堪堪晃动。
谢重姒脸色愈发铁青,宣珏在一边眯了眯眸,不动声色上前,安抚般握住她手指。
田姜实在没力气说话了,听着面前震响,顿了顿才道:“他们……不可能还活着啊……琪儿伤成那样,哪个杏林世家,能救得活呢?秦云杉……”
说到最后,她不再是说给谢重姒听了,只是呢喃地说给自己听:“在骗我,在踩着我的心蹂|躏插刀啊……”
本来快要被刻意忘却埋葬的事情,再被翻滚挖掘出,还假借着希望借口。
这种心惊胆颤的活,她受够了。甚至害怕,她真的寻求这一线生机和希望,会对这位助她良多的殿下出手。
在买药时,她满脑子都是将药水下在茶里,然后端给谢重姒的画面。
不能……不能见谢重姒。
所以,田姜选择了将那毒药混入水里,自己喝下。
掐算毒发的时日,挣扎爬到房门前,忏悔那恩将仇报的狠毒念头,说道:“……殿下,请您尽快除去秦云杉吧,她不能留。”
又是秦云杉——
谢重姒咬了咬舌尖。
关在冷宫里还不老实?!又搞幺蛾子弄鬼名堂!
是她疏忽了。只令侍卫看守,防止刺客之流害人性命,就算老夫人上街,也让暗卫远处跟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