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事-第15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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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子二人一盘棋下到最紧要之时,书房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叩响。
“进来。”纪栋没抬头,思索着要如何落子。
走进来的是一名衙役。
“大人——”
“何事?”
“外堂来了人,自称是那占云娇族中的叔伯,想去探监。”
纪栋想也不想便道:“占云娇乃是重犯,且证词尚不完整,不宜探视,让人回去吧。”
昨日吴世孙才来探过那采花贼的监,今日又来了个想见占云娇的——重犯谁想见就见,他这大牢成了什么地方了,还有没有规矩可言了?
“可他说自己是托了兵部尚书府的关系,想请大人通融通融……”衙役为难地道:“陪同他前来的,确实也是尚书府的仆从。”
纪栋捏着棋子的手紧了紧。
兵部尚书府?
一个个的,人脉怎么都这么广?
“……也罢,带人过去吧。”纪栋摆了摆手。
谁让昨晚他放了吴世孙进去呢,今日若不给兵部尚书府面子,万一有心人说他偏向定南王府可怎么办?
论一碗水端平的艺术——他可是师从许贤弟。
但一抬眼,却见自家儿子正拿异样的眼神看着自己。
纪栋轻咳一声,解释道:“这占云娇所犯乃是重罪,如此之下,其族叔还肯前来探视,倒也难得,就破例通融一次吧。”
少年默了默。
父亲哪天在权贵面前不破例,那才是破例了吧。
但父亲为了挣点俸禄银子养家也不容易,他做儿子的也没有揭短的道理。
前面,衙役已经带着那中年男人去了牢中。
中年男人身边跟着一名年轻仆从,着粗布灰衣,手里提着一只食盒。因半垂着头,于昏暗中,叫人看不清眉眼。
“醒醒,你族中长辈来看你了!”
狱卒将牢门打开,晃了晃牢门上的铁链,对缩在铺着稻草的石床上得占云娇扬声说道。
被惊醒的占云娇猛然睁开眼睛,坐起身来。
325 还活着
她向走进来的人看过去。
族中长辈?
那些将她们母女从庆云坊的宅子里赶了出去之后便对她们避之不及的所谓族中长辈,怎么可能会良心发现来看她?
难道是……她母亲出事了?!
“有话快说,别耽搁太久。”狱卒对那中年男人讲道。
“是,差爷,说几句话就走……”男人说话间,将一块儿碎银塞到那狱卒手里。
狱卒捏了捏手中银子,不冷不热地“嗯”了一声,转身离开了牢房。
下了石床的占云娇看着视线中的中年男人,疑惑地皱了皱眉。
这是她族中哪个长辈?
为何她竟觉得从未见过?
反倒是那位仆从模样的年轻人……
中年男人未有向她走近,只那年轻人提着食盒走了过来,将食盒放在那张发了霉的木桌上,低着头将其内饭菜取出。
那些饭菜很香。
这些香气是占云娇久违而熟悉的。
她不自觉地走了过去。
但她的注意力根本不在那些令人垂涎的饭菜之上,而是那个年轻人半垂着眼睛的侧脸——
她几乎是一瞬不瞬地盯着那张脸看。
“你……是谁?”来到那人身旁,她声音僵硬地问。
视线中,那人缓缓抬起了头来。
“娇娇,是我——”
占云娇脸色大变,瞳孔剧烈地收缩着,不可置信地张了张嘴巴:“大——”
下一瞬,便有一只大手捂住了她的嘴,将她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年轻男子看着她,向她缓缓摇头,眼神中含着示意。
占云娇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眼前之人,好一会儿,才怔怔地点了点头。
年轻男子这才松开了手。
占云娇一把抓住他的衣袖:“大哥……真的是你吗?!你还活着?!”
“是我。”占云竹拉着她在条凳上坐下:“娇娇,我来看你了,给你带了你平日最喜欢吃的菜。”
占云娇由他拉着坐下,看一眼桌上的饭菜,确定是自己的亲兄长无疑之后,登时扑进兄长怀中大哭了起来。
她的兄长还活着!
还活着!
她哭声极大,中年男人扬声叹气道:“你这孩子……谁叫你走错了路,现下再哭又有何用,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啊!”
本欲上前察看的狱卒听得此言,遂也不再多做留意。
“哥……”占云娇哭得差不多了,拿袖子擦了擦眼泪,哽咽着道:“你既然还活着,为何从未回过家看过我和母亲?这些日子你究竟去了哪里?”
她确确实实是怨恨过兄长不顾她和母亲自顾投河,但当兄长此时突然死而复生出现在她面前,她更多的还是觉得面前的兄长依旧可以成为她的依靠。
就像小时候那样。
“娇娇,我遇到了一些事,有着不得已的苦衷。在计划未成功之前,尚且无法以原本的身份示人。”占云竹语气愧疚地道:“我一直也很担心你和母亲,暗中常使人打听你们的消息——”
占云娇立即点头:“我就知道……大哥一定是有难处!绝不会真的不管我和母亲的!”
说着,抓着兄长衣袖的手越发紧了些,满眼期盼地道:“大哥,你是来救我的对不对?你一定有办法带我出去的对吗?”
“娇娇,你放心,我定会救你。”占云竹看着面前仿佛将他视作救命稻草般的女孩子,循循善诱地道:“不过,你要听大哥的话才行。”
“我听!”占云娇连连点头:“大哥让我怎么做我便怎么做!”
占云竹握着她的肩,道:“时间不多,话我只说一遍,娇娇,你一定要认真听。”
“好……!”
占云娇将紧张的口水吞咽下,竭力叫自己冷静下来,以便可以将兄长接下来的话记得足够清楚。
“……”
几只飞虫围着石壁上的风灯火苗窜动着,将牢中本就昏暗的火光扰得忽明忽暗。
……
次日,天光初绽之际,纪栋便起了身。
洗漱罢,照例去了书房看书,最近他在潜心研究一本偶然搜罗来的杂书,大意是教人如何在做一名好官清官的同时又能搞些银子。
写这本书的人,想必也是如他一般处境者,故而所写细致入微,且不少法子皆值得一试——虽说到了半个时辰,纪大人用罢早食之后,便去了前院处理公事。
“那个占云娇,还是不肯供出同谋者吗?”纪栋边翻看着今日需要处理的公文,边向书案前同他禀事的衙役问道。
“属下正要同大人说此事呢——大人有所不知,昨晚那占氏族人离开后不久,这占云娇便像是突然想通了似得,说要将先前未言明的真相都讲出来,不再有丝毫隐瞒。”
纪栋意外了一下。
合着昨晚那占家族中长辈,竟是劝人坦白向善来了?
特意找了兵部尚书府这等关系来劝人,瞧瞧人家这觉悟,相较之下,那个趁乱捡了金叶子据为己有的人该不该感到羞愧无地自容?
“她都招了些什么?”纪栋忙问道:“如此紧要之事,昨夜为何不曾报于本官?”
衙役答道:“回大人,昨夜她不曾招认什么,只说要与人当堂对质,恳请大人今日升堂重审此案,在堂上,她会将一切言明。”
此女打定了主意要在堂上招供,既如此,他大半夜地去找大人也没什么用。
虽说官做久了,就没几个头发浓密的,别的大人他们也顾不上,可自家大人的头发还是要自家下属来心疼的。
纪栋因思索而微微拧眉。
为何一定要与人当堂对质?
难道还怕于暗中供出主谋之后,他会包庇那人不成?
这是质疑他的人品?
虽然仔细想想,这确实也像是他能干出来的事……
毕竟若真是暗中招认,且招出了个有些权势的,那他也不好直接去拿人,为了显得自己不那么嚣张目中无人,多少少也还是要先打个招呼的。
而这招呼一打,阻碍就跟着变多了,事情也容易变得麻烦起来。
纪栋这么一合计,当即道:“升堂吧。”
当堂供出来的人,百姓们都听着呢,也只有立即传唤审问的份儿了——所以不是他不给面子,众目睽睽之下,他也很难做啊。
存心想让自己难做的纪大人很快升了堂。
326 鸳鸯谱
同京衙隔了一条街的天香茶楼内,二楼一处雅间里,吴恙同扮作少年模样的许明意刚用罢早点。
二人俱是一早便溜了出来的。
但也并非就是全无正事可言——
此时用罢饭,碗碟撤下换了茶水,吴恙便说起了他昨日手下之人的进展。
“在占家母女如今住着的那片民居里,曾有人偶然见到此人同占云娇见面,且是临近黄昏时分,特意避开了多数人的视线。”
吴恙说话间,取出了一张画纸:“这便是那人的画像。”
他未有将画纸直接递去,而是自行展开罢,放在桌上,推到许明意面前让她看。
许明意定睛看去。
其上所画,显然是一位少女,衣着虽是普通,但看梳发的样式,似乎像是个丫鬟下人。
且那眉眼,她越看越觉得在哪里见过。
但或许也是因为过于普通了些,她到底是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好在她有阿葵。
听得自家姑娘的喊声,一副小厮打扮的阿葵推门而入,只在那画纸上扫了两眼,便道:“这不是夏家四姑娘的丫鬟紫月吗?”
虽然不是最常被夏四姑娘带出去的那一个,但她也是见过的——她的好记性,可不止是体现在看话本子上呢。
许明意:“确定没看错?”
“婢子绝不会认错的。”阿葵神情笃定。
许明意便点了头。
完成任务的阿葵自觉地退了出去,将门重新从外面合上。
“看来确实是夏曦了。”许明意看着那画像说道:“不如将这画像交给纪大人吧?”
虽说单凭这张画像并不能直接证明夏曦就是主谋,但也算是一个进展,且有这张画像在,略施些手段,说不定就能让占云娇松口了。
而只要占云娇松口,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了。
吴恙“嗯”了一声,道:“你来做决定就是。”
他只负责出力。
许明意便要将那画纸重新折起。
过程中,忍不住随口问了一句:“虽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幅画像,却也画得格外传神,且仅仅只是凭人描述而已,也不曾亲眼见过——不知这是谁作的画?”
吴恙挣扎了一下,才答道:“……小七。”
他本想说不太清楚。
但他突然想到有一件事情要说——
许明意了然点头。
原来是小七啊。
她记得雪声茶楼里的那位莫先生,是曾夸过小七在作画上有天分的。
先前夏晗的居院图,似乎也是小七的手笔来着。
且她记得,小七的厨艺也很不错。
难道说这便是所谓的——不会作画的厨子不是好暗卫?
如此一说,小七的是阿珠和阿葵的亲事也该上些心了的话。
见她竟是在走神,对面的少年愈发觉得有必要说一说了。
“在宁阳时,我见小七同裘姑娘走得颇近,我允诺了小七,待二人进展得差不多了,我便替他出面向裘神医提亲。”
许明意听得一愣。
她刚想着要将小七这块儿肉扒拉到她家阿葵碗里呢,怎么这房子还没来得及盖起来就塌了呢?且还是那种连砖带瓦都被人抢了去在原地另起一栋的感觉。
且……小七同裘姑娘?
总觉得这二人分明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啊。
是什么契机叫他们竟是“走得颇近”了?
“此事当真?”她有些怀疑地看着面前的人:“你该不会是会错了意,在这儿乱点鸳鸯谱吧?”
吴恙看她一眼。
“我还不至于连这点事情都看不透。”
许明意沉默了一下。
怕就怕他看得太透——
毕竟这是个脑子过分活跃的,这一点她先前便是深有体会——当他觉得你心悦他时,那你将连呼吸都是心悦他的证据。
同理,谁知道他会不会将这想象套用到小七和裘姑娘身上?
只是……
聊着聊着,这个人怎么好像逐渐有些不大开心了?
不是他自己先开的头吗?
此时,外面突然响起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怎么楼下的人突然都走了呢?”
“出什么事了?”
“有热闹看谁还喝茶啊!”
“这是又有什么新鲜的热闹了?”
“……纪大人正审案子呢!还是前日许家姑娘的案子!”
“怎么还审?前日不是都已经当堂认罪了么?”
“说是改口供了!”
“啊……那得去瞧瞧去……李兄,等等我!”
大致听到了些关键字眼的许明意同吴恙对视一眼之后,二人当即便默契地同时站起了身。
许明意抓起桌上的帷帽戴上,边往外走,手指边飞快地打好了结。
虽说她扮男装扮得还算逼真,但前日里到底才刚在京衙公堂上出现过,需得知道,那些常年看热闹的人,最不缺的就是一双洞若观火的眼睛。
二人来到衙门时,堂外已经围满了百姓。
吴恙本不欲往前挤,但见许明意踮着脚想看,便示意小七在前头开了路。
这路倒也不难开。
京城的百姓确实好说话——小七边将空掉一半的钱袋塞回怀里边在心底感叹道。
堂内的纪大人也没工夫去嫉妒百姓了,此时他紧紧皱着眉,再次出声印证道:“你是说,指使你谋害许家姑娘之人,是夏四姑娘夏曦?!”
他怎么就这么倒霉!
去年才审了夏家二公子夏晗的案子,今年又来了个夏四姑娘?
他是和夏家犯冲吗?
一时间,纪栋竟不知道自己和夏大人究竟哪个更值得同情。
一身囚服的占云娇正满脸悲愤地答道:“回大人,我做这一切,正是受了夏曦的指使!不……是胁迫!她威胁我,倘若我不按照她的计划行事,她便不会放过我和我母亲!”
说着,流着泪重重叩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