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事-第25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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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周侍郎,直言道:“国公的情况看起来着实不妙,想来不过是拿药吊着一口气罢了,然而如此终非是长久之计。”
周侍郎不动声色:“国公的病,自有大夫照看,本官虽是奉陛下之命前来,于病理之事上却也插不上手,现下亦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这是自然。”越培道:“但陛下交待的差事不容耽误。”
“差事?”周侍郎佯装一无所知,问道:“陛下还交待了什么差事?”
越培将手中长匣递上:“周大人一看便知。”
周侍郎面上挂着半真半假的疑惑,将匣子接过并打开。
521 没带丢了
只见长匣之内,俨然是一册明黄色绢帛——
周侍郎当即脸色微变。
这是……
“离京之前,陛下与夏首辅曾再三叮嘱,此番事态紧要不可耽误,恐迟则生变。”越培抬手,向周侍郎拱手作礼,道:“接下来,还望周侍郎能够配合下官行事。”
“……”周侍郎点了点头。
这张口闭口又是陛下又是夏首辅的,他敢说不配合吗?
书房之外,暮色如潮水般悄然蔓延涨满于天地之间。
……
翌日清早,秦五与许昀许明时叔侄二人,皆被请去了议事厅内。
许昀刚坐下,半盏茶未吃完,便见身穿纻丝绯色绣孔雀团领袍的周侍郎走了进来,越培佩剑在侧。
“不知周侍郎一早让我等来此,是有何要事?”许昀搁下茶盏,起身施礼罢,向身着官服的周侍郎问道。
周侍郎看着几人,自一旁近随手中接过圣旨,道:“还请诸位接旨吧。”
许昀遂脸色一正,带着侄子跪了下去。
秦五亦绷着脸跪下。
他这一跪,为的是姑娘和大老爷,可不是真心想跪这什么狗昏君。
而燕王所料果然不差,这帮钦差果然是带着圣旨来的!
昨日午后才刚到,今日便要急着宣旨了,倒是连一日都不愿等。
秦五在心底冷笑连连。
周侍郎正朗声宣唱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国公此战告捷,再立大功,朕心甚慰,然闻镇国公患病不起,朕亦甚感忧心,钦命侍郎周卿代朕前往探看,另欲择日而亲往广明寺替国公祈福,以求国公早日病愈。战事已毕,朕盼国公归京之心甚浓,然国公抱病,正是需好生休养之际,朕亦不忍见国公于病中奔波……”
周侍郎念到此处,声音微顿。
这都是些什么虚伪玩意儿……
至于铺垫得这么长吗?
若一概不知且罢,现下既知皇上用心,再读及这些,作为一个一贯要脸的人,竟颇觉难以启齿了。
越培微微转头看向周侍郎。
周侍郎打眼一瞟,干脆略过了两行,直入正题道:“……然当下四处大小动乱之事不断,朝中兵马调度极为艰难,丽族之战既已休止,依朕之意当命越培暂率兵回京,以解朝廷燃眉之急,国公若尚且不宜动身,可由周侍郎陪同,暂留东元城养病,直至病愈为止——钦此。”
厅内静默了一瞬之后,许昀几人叩首接旨。
秦五跟着许昀起身,面色依旧透着肃然的紧绷之感。
狗屁燃眉之急!
真这么急,彼时又岂会让元召坚持要继续攻打丽族?
如此虚伪阴毒之人,也配让他们许家军继续效忠吗?
他便是将许家军原地散去、捣粪坑里,也绝不可能拿去便宜这狗昏君!
“在下姓越名培。”
越培走上前,来至秦五面前,拱手道:“还请秦副将将兵符交予在下——”
“兵符?”秦五抬了抬浓黑的眉,语气随意地道:“这玩意儿啊……我家将军没带。”
“……什么?”越培微微眯眼,嗓中发出一声倍觉荒唐的笑声。
没带?
这种荒谬敷衍的借口也说得出来?
“……?”周侍郎亦是一懵。
这,的确多多少少有些过于敷衍了……?
真找不出像样的理由,为何不找他呢,他也是可以帮着想一想的……
“秦副将以此作为托辞,莫非是想抗旨吗?”越培看着秦五,眼底已是冷了几分:“还是说,秦副将欲趁许将军病中之际,妄图私藏兵符?”
这话便是直冲着秦五而去了。
若以此发作,安个包藏祸心的罪名在秦五身上恐也不成问题——
秦五却一反常态未曾被激怒,反而十分坦然地道:“阁下若不信,大可命人去搜,也可叫人去营中查问,问一问将军此番可曾于人前出示过兵符——倘若有人见过兵符,那便是秦某在说谎!到时甘领责罚!”
越培冷笑着道:“带兵出征,竟不带兵符,秦副将此言当真不是在说笑吗?”
杀一个秦五再简单不过,但他此次的任务是拿到兵符,兵符未到手之前,暂时不宜妄动。
秦五面上神色一丝不苟:“秦某从不与人说笑,我家将军带兵,本就无需兵符发号施令,此等可有可无之物,带与不带,并无甚紧要。”
周侍郎听得心中微惊。
他已看出来了,这位秦副将大抵是早有应对,可许将军无需兵符便可统领许家军……这句话,岂可随意说得?
这是不打算顾忌日后了吗?
然转念一想,皇上此番……又岂有给镇国公留任何后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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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许家不愿交出兵权,纵是为了自保,可此次之后,也怕是真正要出大事了……
而许家人现下所为,不外乎是不想立即撕破脸,欲拿兵权暂时作为筹码,以此来保住京中家眷……这其中的分寸,进一寸恐会激怒皇帝做出不理智之举,退一存则唯有于这道圣旨之前妥协,故而——
没带。
这乍听荒唐的借口,细思之下却自有几分四两拨千斤的巧妙分寸在。
越培则是暗暗咬牙。
好一个可有可无,无甚紧要……当真是猖狂至极!
“那依秦副将之意,这兵符应是还在京中了?”他忍耐着问道。
“这倒说不好。”秦五道:“久不见将军取用,或是何时丢了也说不定——”
丢了?!
越培甚至被气得笑出了声来。
统领近二十万大军的虎符,说丢便丢了?!
来之前,他设想过种种可能会遇到的阻碍,包括许家人抗旨——
可当今谁人不知,镇国公一旦没命,许家子孙里没一个顶用的,继续霸着许家军,根本无法服众……
而他此番随同周侍郎一同前来,手中又有陛下圣旨,可谓名正言顺,镇国公丧命在即,许家军一盘散沙,上下定人心惶惶,此时由他出面收服安定军心,这时机再合适不过!
许家人若真敢抗旨,那就更好办了——是也不必再另找借口拿来发落许家满门了!
到那时,世上再无许家后人,还怕许家军不能彻底归心吗?
他原本是打算得好好地……
可现下……
没带!
丢了!
522 回京
周侍郎面色平静,不着痕迹地拿余光打量着有怒气发不出的越培——年轻人到底经历得太少,大约是没见过这么不按套路出牌的人,少不得要多气几回才能习惯。
“……”越培直直地盯着秦五,秦五亦毫无怯色地看着他。
二人之间气氛僵持之下,许昀一手抱着圣旨上前两步,开口说道:“丢么,自然是不可能会丢的,如此重要之物,既未随身携带,那定是被父亲妥善藏放起来了……依我看,此事也没什么可作难的,不如听我一言可好?”
“……”听得这劝架般的语气,越培缓缓转头看向他。
许家人竟还当起了和事佬?
这情形无疑颇为怪异,但他亦只能道:“许二老爷请讲——”
“朝廷正是用兵之际,自是不可耽搁。”许昀一脸明事理地说道:“有无兵符,有秦副将在,便皆可率兵回京,至于兵符,待回到京城之后,家父转醒,再交予陛下也不迟。”
这提议端得是十分配合,十分和气,且契合实际。
又道:“不如就由阁下和秦副将领兵返京——至于家父的身体,郎中也已说了并无大碍,途中只需费些心思照料即可,想来也不会影响赶路。”
越培听得脸色一阵变幻。
就由他和秦副将领兵返京?
这里的他,当真不是出于安抚而被强行捎带加进去的吗?没有兵符,领兵还有他什么事?
更不必说镇国公也要一同回去!
故而这番话乍然听起来并无不妥之处,可却叫人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如此之下,他被撇得当真是不能再干净了……明里暗里在军中根本插不上任何手!
——合着他这就是特意迎镇国公回京来了?
思及此中种种,断不曾料到会是当下这么一幅局面的越培,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偏偏这许家二老爷一副好商好量的模样,叫人全然挑不出半点不是来,便是想要发作也根本找不到理由。
恰是这时,周侍郎开口说道:“依本官之见,这的确也是一个两不耽误的好提议……不如就这么决定了。”
……怎么就是好提议了?
越培看向周侍郎。
却见对方拿满含暗示之意的眼神看着他,道:“如今当务之急,领兵回京向陛下复命才是最紧要的……”
见他眼神,越培心中微动。
没错。
这么做至少能将兵马带回,若一意在此僵持兵符之事,反倒只会拖延时间,或再生出其它变故。
不如就先答应,至于其它,途中再细做打算……
一番权衡罢,心知现下没有更好的选择,越培唯有点头。
许昀见状便道:“既如此,事不宜迟,不若两日之后动身启程,不知二位大人意下如何?”
越培眉心微动。
还挺着急?
周侍郎已颔首应下:“本官这便命人下去准备。”
说着,看向秦五:“军中之事,便劳烦秦副将和越千总尽快安排了。”
越培:“……”
又被捎带上了?
但前去了解一下军中庶务也是好的。
是以,抬手向秦五道:“秦副将,请吧——”
“请。”秦五也显得风度十足。
两日的准备时间,于大军而言,无疑是有些匆忙的。
好在自与丽族休战之后,军中便已着手准备过拔营回京之事,秦五旁的不行,但处理这些军中琐事却因熟稔而自有章程,很快将一切安排整顿妥当。第三日的清早,便率兵按时动了身,只留了小部分人马在后面整顿收尾事宜。
镇国公被安置在舒适宽敞的马车之内,裘神医随行在侧,时刻不离左右。
云六与燕王藏身于众军士中,有秦五的安排与遮掩,并不担心会被人察觉。
行军三日,傍晚时分忽遇大雨一场,难以继续赶路,恰经过一处驿馆,经商议之后,遂决定在此歇息一晚。
大军刚安顿好,雨势便休止了下来。
然而天色已晚,倒也不好再下令动身,且原本途中也是要歇脚的,只当是休整了。
用罢晚食之后,燕王秦五许昀等人,于镇国公屋内围坐说话。
“……近两日来,军中传言颇多。”秦五皱着眉道:“处置了几个可疑的,也下了军令,但也压制不住。”
那些说将军病重的且就罢了——
更有甚者,竟称将军已经西去,此时不过是将尸身护送回京,为稳军心才不曾对外言明!
若有反驳者,便是一句——若将军当真只是病着,又为何再不曾于人前露过面?
更不必提还有妄图揣测所谓朝政大局之人……
这其中有居心叵测之人,也有真真正正摸不清状况心生不安者。
许家军纵然再如何英勇,但多是因多年来管治有方,且威名在外,受百姓尊敬之下,人不自觉也会随之认为自己当真英勇非常,作战时便更多了底气与拼搏之力——然而却并非人人皆是清醒睿智,寻常士兵亦多只是普通人而已,听了各路传言难免心有摇摆。
因此谣言愈传愈烈,这般影响之下,竟接连两日都出现了逃兵之事!
可见军心之涣散惶惶……
“无需去想,定是那越培暗中所使的手段,为的是届时于乱中把控军心。”云六思索着道:“但想来无大妨碍,如今只需先压制着,待将军醒来之后,这些谣言自是不攻自破。”
“这些谣言的确不必放在心上。”燕王道:“越培此举,不外乎是因为认定了将军断无再醒来的可能,若不然他便只是在做无用之功——可他自见将军以来,也已有五六日,迟迟等不到想要听到的消息,恐怕已对将军中毒之事心有猜测……”
许昀在旁,微微皱眉道:“王爷所言不无道理,且眼下归京在即……”
皇帝从一开始,恐怕就不曾想过要让他父亲活着回来的可能——
数双眼睛相对,几人心中皆有分辨在。
屋外雨水消去,隐隐透着几分灰蓝的夜幕之上不知何时冒出了星子数颗。
……
子夜过半,风过云销,众人皆已入梦。
正当熟睡的许明时却突然被一阵动静惊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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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安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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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3 血光
“公子,快醒醒!”
“走水了!”
有仆从急声唤道。
正深陷于梦中的许明时猛然张开眼睛,神思虽还未有完全清醒,但“走水”二字印进脑中,已足以使他出于本能地立即坐起了身来。
窗纸被火光映得通红,烧焦的气味已经钻了进来。
匆匆抓起一件外衣披上,两名随从将男孩子护着离开了卧房。
踏出房门的一瞬,许明时看着前方那处凶猛的火势,连忙问道:“那间房中可有人在?!”
“公子无需担心,那不过是一处杂物间而已,并无人在!”
许明时略松口气,旋即有疑惑浮上心头:“既无人住,好端端地怎会突然起火……”
更不必说傍晚时分才刚下过一场大雨,四处尚是湿漉漉的,这火烧得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