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事-第27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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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三三两两结伴而出,脸色各不相同,而有少数则隐隐露出了不安之色。
于这朝堂之上,夏廷贞的存在早已如同一株参天大树,这棵树倘若有倒下的迹象,依附者难免自危。
纪修步下石阶,身后有数名官员快步追了上来。
“纪尚书……”
先前翎山行宫之事,他们都只当这位尚书大人再无翻身之日,然而风水轮流转,今日竟当真转得这样飞快了……
纪修无意理会此等趋炎附势之辈,于他而言,这一时的光彩已经毫无意义,横竖大庆末路将至,他要这破玩意儿还能有何用?
现如今他真正放在心上的,不外乎只两件事——
替儿子报仇,也是替这些年来被蒙蔽的自己讨回一个公道;
其二,便是保证婉儿的安全。
“纪尚书请留步!”
身后忽有人唤,纪修驻足。
一名小内监快步而来,行礼罢,恭声道:“陛下请纪尚书移步御书房议事。”
纪修身旁的几名官员闻言无声交换了一记眼神。
皇上这个时候请纪尚书过去……
不必想也可知定是为了镇国公和夏首辅的事情……
纪修心中亦有判断,没有耽搁,当即随那内监去了。
镇国公今日在殿前那番话,显然是透露出了有交出兵权的打算——
皇上对此定然不会全信,没了夏廷贞,少不得要听一听他的看法,在皇上眼里,大家到底也是一条船上,存亡是绑在一起的,他的话必然会中肯许多……
而镇国公当真是想交兵权吗?
一想到这个问题,纪修便忍不住要在心底“呸”上一口——不谈其它,只说那日许家姑娘找他谈交易,那幅神定气闲的模样便摆明了是要造反,如此这般,许家能交个屁的兵权!
可他能跟皇帝说这些吗?
他的仇人,可不止是夏廷贞一个……
而他那两件事情的达成,尚且都还需借力于许家。
所以,该怎么说,怎么做,他此时心中再清楚不过。
一番长谈罢,纪修自御书房中而出,心下又定了几分。
皇帝仍旧提防镇国公府是真,特交待了他需与京营几处统领做好御敌准备,并且要时刻留意许家军军营的一举一动……
而夏廷贞——
纪修望向高阔天际,眼底俱是冷笑。
这回,总也该叫这依仗着算计他人生死、踩着血海尸山爬上这般位置的恶鬼尝一尝被当作弃子的滋味了!
……
金銮殿之事,很快便在四下暗中传遍了。
其中自也包括永福宫。
但与众人不同的是,荣贵妃所关心的并非是镇国公活着回来了,以及暗害镇国公之人究竟是不是夏廷贞,她在意的只有一点——在这整件事情当中,看似只是一颗毫不起眼的棋子的那个人!
“现如今他人在何处!”
“据说是被押去了大理寺……”掌事嬷嬷将打听来的消息告知。
“大理寺,那……那些人会对他用刑吗?”荣贵妃脸色泛白,喃喃着道:“嬷嬷……你说夏首辅会不会设法救他?”
救?
掌事嬷嬷在心底叹了口气。
夏首辅此时自身怕都是泥菩萨过江了……
且谁会设法去救一个差事办砸了的棋子?真救了,那不正是不打自招自寻麻烦吗?
但这话她可万万不敢同自家娘娘讲,只得暂时安抚道:“娘娘,关键这里头的事儿具体如何咱们也不清楚……但据婢子所知,夏首辅一贯也都是替陛下办事的,难保陛下另有打算也说不定,娘娘还是先安心等等消息为好,免得多做多错,到头来反倒弄巧成拙。”
总而言之,可千万别去干什么蠢事回头再连累了她……
想她一个掌事嬷嬷,成日最操心的并非是繁杂宫务,而是须得时时刻刻看着别叫主子犯蠢——她甚至觉得这三宫六院里再没比她更提心吊胆的人了!
559 打哪儿进的门
“另有打算?对……夏首辅那样的人物,怎么可能说倒下便倒下……”
荣贵妃有些怔怔地坐回榻中,片刻后,却又猛地起身:“不对,皇上纵然不会动夏首辅,却难说会不会动他!这件事情既闹到了百官面前,便少不得要给镇国公一个交代……他一个小小千总,横竖是逃不掉的!”
嬷嬷吓得赶紧去抓住她一只手臂:“娘娘,您且小声些!”
这是生怕外头的宫女听不到,生怕皇上的绿帽子捂得太严实吗!
“不行……嬷嬷,我得想法子救他才行!只有我能救他,旁人有谁会管他死活!”
“我的娘娘哟,您又要怎么救他?拿什么救!——您自个儿的命吗!”掌事嬷嬷恨不能一巴掌甩过去将人打醒才好。
要她说,救什么救,人死了正好干净!
如此一来,那个秘密也就没人能知道了,娘娘带着小皇子在这宫里还怕不能安安心心,舒舒坦坦的?
且连一件差事都办不好,给他往上爬的机会都爬不动,这废物男人除了拖后腿有什么用?还能指望他以后能干点什么?
可偏偏娘娘却跟魔怔了似得!
莫不是……那玩意儿上抹了什么迷药不成!
要她说,这情情爱爱,果真就是害人的东西,沾了就绊脚!
“可若没了他,我在这深宫里独自活着又还有什么意思……”荣贵妃神情怔怔,眸中两串清泪滑下。
意思可多了去了!
——山珍海味,呼奴唤婢,万人之上,弄不好日后还能捡个太后当当!
娘娘怎就偏偏想不开呢?
嬷嬷扶着人坐下,耐心劝道:“娘娘且听婢子一句劝,现下不是冲动之时,稍有不慎您和小皇子只怕也会被牵连进去,这么大的一件事,也非是两三日便能了结的,咱们就先观望观望可好?”
荣贵妃紧紧抓着手中丝帕,却是半个字也听不进去。
相反,此时她脑海中皆是二人相识以来的画面。
进宫之前,那年她十五岁,西市桥旁,杏花树下,同他一见倾心……
她隐晦地同父母亲透露过心意,可父亲母亲嫌他家道中落,父亲早亡,家中无人支撑,因而不肯同意这门亲事,要她趁早断了念想。
她也想断,也试图想要切断,再到后来入宫——
初进宫时,远不比现下这般风光,更多的是寂寥落寞,受人冷眼,她终日望着这高高的宫墙,日复一日恨不能变成只鸟儿飞出去。
直到去年初,她伴圣驾前往广明寺祈福,于寺中再次见到了他……
许是缘分未尽,她晚间离开禅院散步,恰就遇上了他。
他们一同在竹林中赏月,他问及她的近况,她也从他口中得知了他至今未曾娶妻的缘由,竟果真是为了她,这些年来他始终牵念着她,心里眼里不曾有过别人……
那晚,他们做出了十分大胆的事情。
她虽惧却不悔,这叫她原本已经荒凉的心终于又重新有了生机,她认为这定是上天也不忍她再这般凋零下去,所以才将他还给了她!
眼下,她又怎么能看着他死?
她做不到……
她一定要想办法保住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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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国公在家门前下马,将缰绳丢给了秦五,便大步往院中走去。
刚跨过门槛,就听得身后有人喜声问道:“可是父亲回来了?”
镇国公驻足回头,便瞧见身穿墨绿官袍的长子弯着那圆鼓鼓似怀胎八月的身子正下轿子,边向视线中一名牵马的士兵问道。
士兵行礼答了声“是”,视线恭谨看向府门处。
许缙循着士兵的目光看过去,一瞧见自家老爷子,忙是快步奔走而来:“父亲!”
待来到跟前时,已是热泪盈眶:“您平安回来了!”
然而下一刻,老爷子一巴掌就招呼在了他的脑袋上。
“你给老子猫在礼部下崽子呢!这个时辰才回来!”
闺女都要被人抢走了,他还搁礼部呆着呢,一个月挣不了两顿饭钱的破活儿倒还真挺用心!
“儿子这不也是才听说么,赶忙就往回赶了……”
他起先泡了一壶茶,慢悠悠喝着——当差么,不外乎就是吃吃茶,上上净房,消磨时间……
这茶喝着喝着,便听隔间有同僚们聊起了八卦,他支着耳朵听得有滋有味。
最先听说,皇上下了圣旨,封了哪家的姑娘进宫做贵妃,他一听——啧,还是贵妃呢!了不得啊!
而后又听,那家的老爷子没答应,拿着圣旨就往宫里去了,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儿叫皇上收回圣旨,他这一听——嚯,抗旨呢这是!胆子够肥啊!
不过,这事儿……怎么那么像是他家老爷子能干得出来的呢?
待再一细听——好么,可不就是他家的!
登时再不敢耽搁,搁下茶盏子,忙就往家赶了。
镇国公边跟儿子往院中走着,边哼了声道:“横竖你也就这点屁用了……成天老老实实在礼部呆着也好,省得叫人疑心咱们许家有什么异心。”
“您这话儿子可不赞成了,儿子岂止是这点用处?虎父无犬子,论起吃饭来,那可也不输您的!”
镇国公听得笑了一声:“老子可比不得你,老子是天生饭量大,有什么吃什么,哪比得了你这挑挑拣拣的货,单是为了吃饭,便在家里养了这么一群天南海北寻来的厨子!老子是吃饭,你这是享福!”
许缙笑眯眯点头:“是,托生成您的儿子,可不就是享福来了么?”
“行了,别跟老子耍贫嘴了,待会儿去叫你那群厨子多备几道好菜,今晚有贵客要招待……把你藏的那些好酒也拿出来!哦,也不必多,一两壶便足够了。”
许缙听得好奇。
贵客?
这是哪位贵客要来?
他追问了两句,老爷子却没搭理。
他也不再问,只吩咐了仆人在府门外等着——既是父亲的贵客,那必是要叫人迎着的。
然等到天黑,却也没等来个人影儿。
他正纳闷呢,却听自家闺女身边的丫鬟阿珠来传话,说是老爷子叫他和夫人去饭厅,客人已是到了好一会儿了,现下是要摆饭了。
到了好一会儿了?
许缙眉头一动,同崔氏互看了一眼。
他差去迎客的小厮还没回来呢——试问这位客人是打哪儿进的门?
560 再换一个便是了
而此时,却见身边的妻子隐隐露出了恍然之色。
许缙边起身,边好奇地问:“夫人莫非是知道今日这贵客是何人?”
崔氏抿唇一笑,跟着起身:“大致是猜到了……究竟是哪个,老爷待会儿自己见了便知道了。”
许缙一挑眉毛——还同他卖起关子来了?
而待他来至饭厅时,瞧见了那位贵客,不禁在心中吃了一惊。
那身穿鸦青绣暗色祥云长袍,白玉冠束发的少年身形如竹,起身施礼:“晚辈见过许伯父,许伯母。”
“吴世孙……”许缙意外至极——父亲请来的贵客,竟是定南王世孙?
犹记得上次这位吴世孙登门时,还是被父亲捡回扛进家中的……
这回……又是怎么进来的?
许缙有心想问上一句,却到底是没有问出口,但料想走的也不会是什么寻常路就是了。
而他虽不问,少年却很诚实,主动开口解释道:“现今情形特殊,晚辈为掩人耳目并未走正门入府,失礼之处,还请伯父伯母见谅。”
“不打紧,不打紧。”崔氏听得露出笑意——这孩子口中虽喊着伯父伯母,可这般语气,这般神态,她怎听着就像是在喊岳父岳母呢?
再看着就站在少年身侧的少女,一双眼睛清亮含笑,二人怎么瞧怎么般配登对……
崔氏是笑着的,心底却忽然有些发涩——代入感太强,现在心里已经在嫁女儿了。
但不可否认,更多的还是欢喜。
桌上已摆了凉碟,香气传入鼻间,直叫崔氏觉得仿佛是比往日更加香了。
许缙也道“无妨”,很客气热情地招待着:“甭管走的是哪个门儿,吴世孙今日都是贵客,快请入座吧。”
几人说着往桌边行去,吴恙待镇国公与许缙夫妇落座后,才同许明意一起坐下。
镇国公看在眼里,知他吴家规矩重,便随口说道:“我们许家人口简单,规矩也轻,私下并没有男女分席之说,今日只当吃顿便饭而已。”
少年点头称“是”。
说来,这不恰是未曾将他当作外人来招待的表现吗?
虽是未能走正门,但此时他已经觉得自己名分到手了。
但有些堵心的是坐在他身侧椅中的大鸟于上桌吃饭这件事情上竟浑然一幅驾轻就熟的姿态,桌上有特意替大鸟准备的软肉与蔬菜,大鸟面前还有显然是鸟儿专用的碗碟与水罐——
这感觉怎么说呢……就像是他极不容易才得来的东西,这只鸟却毫不费力早就拥有了这一切,姿态轻松地坐在了顶端。
起筷之前,众人共敬了一盏酒,算是替老爷子接风洗尘。
而后,老爷子又单独同吴恙喝了一杯。
虽未多言,但一切似乎都已经在酒里了。
看着这一幕,许缙隐隐觉得哪里不太对。
父亲不太对,这吴世孙也不太对……
甚至还莫名觉得这一老一少相处的方式有些似曾相识……
“来,昭昭,吃块儿鱼。”镇国公动筷前,先夹了一块儿鱼肉送到孙女碗中,挑的是鱼腹处的肉。
“多谢祖父。”许明意满眼笑意。
镇国公含笑点头,目光收回之际,下意识地在吴恙身上停留了一瞬。
吴恙本就敏锐,今日上门,更是时时刻刻目观四路耳听八方,察觉到老爷子这一眼,略略思忖一瞬,便明白了其中的深意——嗯,并不存在的深意。
他遂也伸手夹了一块儿鱼肉,挑的也是鱼腹肉,并且先在空碟中将刺仔细挑了干净之后,复才连同那碟子一并推至女孩子面前,道:“鲥鱼味美却多刺,入口时还须当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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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被送到面前鲜嫩的鱼肉,许明意怔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