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事-第30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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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是怕她有苦衷,才想叫她时刻知道他一直在等着,待何时她办完了事,还想回来的话,只要她随意哄一两句,他……也就没事了!
可她倒是哄啊!
到现在半个字都没有,这是人干的事?
想他自幼习文未从武,年少时便已有才名,骨子里便也养出了一副偏清傲的性子……偏偏当初她一句话都没有,就这样将他扔了,他心中那道坎儿,岂就是那么容易过的?
“要怎么明白啊,就凭您这张嘴……上回在寒明寺中我便瞧出来了,冷言冷语冷脸,我那时还琢磨着您和皇后娘娘是不是有什么仇怨。”
许明意道:“您如今都三十岁余了,人这一生能有几个三十年?若是没了那份心思,您从此便过好自己的日子,若是还有,那您便去说,何苦非要叫人家猜呢?”
父亲常说,人长一张嘴,除了吃饭,就是拿来说话的,且饭要吃好吃的,话要说好听的。
上辈子家人出事后,她才开始明白这听似浅薄的一句话里藏着的意义。
一句话能将人推远,一句话也能将两颗心拉到一处来。
至于她和吴恙——
纵然起初未曾言明,但也早已是无需去猜了的,吴恙待她好,她便是闭着眼睛捂着耳朵也能感受得到。
可二叔这情况就不同了,那必是要说清楚不可的。若她是皇后娘娘,怕是猜来猜去,到头来猜得头都要秃了也猜不明白他究竟是痴心未改,还是心存怨恨。
“昭昭,你恐是还不清楚,当年是她一言不发背弃了约定,不是我……”提及往事,许昀同侄女诉起苦来,语气愤愤不平:“这种事放在男子身上,那是要被写进戏折子里,被骂作负心汉的!我苦等她这些年……没道理如今还要我先开这个口!”
总算听自家二叔说了一句真心话,许明意也很理解他的心情,点头道:“当年之事的确是皇后娘娘理亏在先,您觉得委屈那也是应当的……”
许昀当即点头。
是吧!
任谁都看得出来是她吴景盈理亏!
“可您若当真觉得她是负心汉,那便死了心即可,既是未死心,再执着于谁先开这个口,看似为难对方,实则还是在难为自己——”许明意觉得这笔账,应当要这么算:“不如您就先将人哄回来,待哄了回来,再讨要补偿也不迟嘛。”
反正也要在一起的,岁月可贵,过一日便少一日,晚一日不如早一日。
至于那些亏欠啊,弥补呀,不妨就放在余生慢慢算,边过边算也不吃亏。
谁叫这感情名为喜欢呢?
喜欢一个人,若去为难她,自己也断不会就觉得真的解了气,家人是如此,心上人亦是如此。
594 这心意不是牢笼
“……”许昀一时没说话,眼神反复着,“可是”二字到了嘴边欲言又止。
许明意仔细瞧了好一会儿,才隐隐恍然。
哦,她才看明白……
“还是说,二叔并非是真正计较谁先开口,而是……怕自己纵然开了口,却反倒被娘娘拒绝?”她试探着问道。
许昀下意识想否认,却到底没有嘴硬,眼神躲了一下,算是默认了。
他也不知自己怎就这般没有出息——
叫那人抛弃了一回,没长记性不说,巴巴地等到现下,如今竟还怕对方不要自己。
什么傲气,什么颜面,全都掰断揉碎了。
想着这些年来无论如何都不肯死的那颗心,许昀苦笑着问:“昭昭,是不是觉得二叔很没骨气?”
许明意摇了头。
“我倒觉得二叔太有骨气了,在哪儿摔倒的,势必就要在哪儿站起来。换了寻常人,怕是不敢不死心的。”
此时的犹豫,不敢开口,不过是因为太在意了。
等了这么多年,现如今皇后娘娘出了宫,这于二人而言或是从前根本不敢想的机会,但这个机会会带来怎样的结果,却是未知。
若是如此都不能走到一起的话,那二人便当真没有可能了……
二叔有不安,怕打碎眼前尚有希望的局面,怕这些年来的煎熬被归为空等,亦是人之常情。
到底是自家二叔,说不心疼是不可能的。
换了旁的什么,她都能抢来送与二叔,可感情之事的确是勉强不得,皇后娘娘在深宫里呆了这些年,想法心思或都已改变——
二叔的心意毋庸置疑,皇后娘娘的选择也该被尊重。
是以,她提议道:“不如我先替二叔去探一探娘娘的心思如何?”
许昀一怔后,便点了头:“也好……”
由昭昭去试探,便多了份稳妥,若她当真已经无意,他……便也不会再去打搅她。
“那我待会儿就过去,二叔等我消息。”许明意自石凳上起身,不作耽搁地道。
在外跑了近一日一夜,还需先回去更衣收拾一二。
“昭昭,等等……”
许明意刚出凉亭,下了石阶,就听二叔将自己喊住。
她回过头去。
“……切莫太直白。”许昀的神色已平静下来,却带着一丝无法言说的落寞,仿佛是心中荒芜之人已不大相信还会有花盛开——
他声音很低地说道:“这些年,我只是遵从内心而已,也并非就是在等她,这是我自己的事情……不该成为她心上的负担。”
他的心意,不是牢笼,也无意要困住她的选择。
她从宫中走出来,他便也就放心了。至于要不要同他在一起,好像也没有多么紧要。
“我一向从心,叫她也只管从心,如此方是我认识的那个吴景盈。”许昀最后讲罢,眼底不见了那些错综纠结的情绪,像是已经说服了自己。
许明意点头应下来:“二叔放心,我有分寸的。”
她只是想简单探一探娘娘的心意,而绝不会将二叔多年的等待当作谈判的筹码。
就如二叔所言,那是他自己的事情。既是自己的选择,便不需要他人来分担后果。
许明意先回了下榻之处洗漱更衣。
这座院子是她生母未出阁前的居院,踏进其内,透过陈设布置,仿佛还能看到它昔日主人的身影。
“……今早姑娘出去后,元东家后又使人送了好些衣裙首饰过来。”阿葵道:“不止是衣裙,还有几件正合姑娘身量的袍子呢,元东家真是有心。”
许明意赞同地点头。
元家一直都很有心。
外祖父看人的眼光也的确很好。
“天目呢?”许明意边在阿葵的侍奉下更衣,边随口问道。
而后不及阿葵回答,余光里就瞧见了一坨黑影。
身侧的紫檀衣架下,她今早回来时换下的、昨夜穿过的那件墨色披风不知何时滑到了地上,此时大鸟就卧在那上头睡得正香。
“婢子本想拿去叫人浣洗的,可天目挪也不肯挪一下。”阿葵道:“婢子想着,许是刚来了新地方,天目觉得处处陌生,躺在姑娘的衣物上才能安心,便由着它了。”
真的吗?
许明意看着呼呼大睡的大鸟,对阿葵这个温馨的猜测表示怀疑。
或许就是因为懒不愿挪窝呢。
但她家天目近来跟着跑前跑后当哨兵,相较于以往吃饱等饿的纨绔日子,的确也是受苦受累了。
是以,便交待道:“回头得叫厨房多炖些好吃的给天目补补。”
“是。”阿葵边替自家姑娘系着身前的珍珠扣,边笑着答应下来。
都说天目胖,姑娘成天嘴上挂着得叫天目少吃些的话,可天目跑了这几日,眼瞧着好不容易苗条了些,姑娘却又张罗着要给补回来——天目能不胖吗?
“啁啁!”
大鸟突然张开眼睛扇了两下翅膀。
“……”许明意心中刚酝酿起的温馨感顿时消散了。
劳累了一整日的主人回来了不知道睁眼迎接一下,一提吃的却立马就醒了?
天目像是才看到她回来,跑过来蹭了蹭她的裙角。
看着大鸟这不失为有一丝敷衍的举动,许明意很难不联想到勾栏院外为了生计被迫招揽客人的小倌。
而低头一看,又觉得倒也不能这么比。
毕竟也没有哪个勾栏院里会养一个秃头的小倌……
阿葵伺候着许明意净面挽发。
元家很细心,不单是首饰,脂膏水粉等物也备得十分齐全。
许明意并不打算再出去,阿葵梳头梳得却依旧格外用心,又细细挑了首饰——这一路姑娘一切以轻便为上,她这贴身大丫鬟的手艺简直快要没有用武之地了,当下姑娘好不容易肯乖乖坐下由她发挥,自是不能放过这等机会。
许明意心情好,也不着急。
今日是入城第一日,晚间是要聚在一处吃顿饭的,且据说还是裘神医掌勺。
一想到这儿她便觉得饿了,然天色还未暗下,不到用饭的时辰,正好足够她去一趟皇后娘娘那里。
“离京时我曾叫阿珠带了只匣子出来,今日可从营中带过来了吗?”许明意自梳妆台前起身,琉璃真珠璎珞轻晃发出悦耳轻响。
“带了的,被婢子收起来了。”
“拿出来吧。”
那匣子里有一样东西,是她需要还给皇后娘娘的。
(
595 女为己容
将东西带上,许明意便带着阿葵去了皇后的住处,由一名仆妇在前引路。
此处也是一座独院,左面临着一处园子,清幽安静,恰适宜休养身心。
堂屋廊下,守着两个着青色比甲的小丫鬟。
“这位是咱们表姑娘,还不快行礼?”引路的仆妇笑着提醒。
两个丫头闻言忙是上前行礼,心中皆是讶异。
原来这就是表姑娘啊。
昨夜表姑娘带兵进城的事情早已传开——女子带兵,这样的事情她们只在话本子听过!
距话本子人物这般近,还是头一回。
因着这个缘故,大家都对表姑娘好奇又钦佩,尤其还听说表姑娘左手拄着大刀,右手抓着长弓,身边还带着个俊朗不凡的少年郎……
一来二去地,脑子里就有了一个模糊却分外威武的轮廓在。
可现下……
可现下面前的表姑娘明眸皓齿,雪腮琼鼻,鸦发如云,珍珠玉扣细绸衫,雪青裙,杏绢鞋……
这分明就是个花儿一样的小娘子!
不不不,还是有些不一样的……
表姑娘走起路来步子跨得要比寻常小娘子大,且分外轻盈,身形也更端直,从背影看,像是一株生长于水中根茎笔直坚韧的的荷。
许明意来至外堂中,放轻了声音同守在帘栊处的婆子问:“娘娘可是在歇息?”
婆子今早见过她一面,是认得的,此时行了礼,正要答话时,却听内间里有带笑的声音传出:“可是昭昭?快进来。”
正是皇后娘娘。
许明意抬脚进去,只见她坐在那台梳妆镜前,正由一位年轻的仆妇梳着一头柔亮乌发,身上穿着的是一件秋香色绣莲纹缎面褙子,有夕阳透过轩窗洒在其身上,温柔地镀上一层柔软暖意。
这画面恬静中透着寻常岁月的气息,叫许明意一时有些怔住。
她以往见娘娘,不是风袍便是宫装,甚少见过这样“寻常”的娘娘。
这些时日行军赶路,倒也是寻常女眷打扮,可并未给她此时这样的感受。
怎么说呢……
就像是,这一刻她突然便觉得,不该再以皇后娘娘来称呼对方了。
“您怎么起身了?风寒可好些了?”许明意回过神,走上前问。
“好多了。”皇后的脸色依旧有些虚弱,然一双眼睛却满含笑意神采:“听说将军午后也到了……方才世子夫人使人来传话,问我可是要在院中用晚食,我却觉得躺不住了,便也想去前头凑凑热闹。”
从前在宫中时,一切有人的宴席她皆于心中避之不及,可现下却不一样了,她方才只是听着小丫头们在廊下低声说着话,就觉得一颗心要跟着飞出去了似得……
想出去看看,走走,听听。
方才她穿着中衣从榻上起身,见窗外一片金炽夕光,脚下一落地,竟仿佛是踩进了未进宫前的岁月里。
她许久不曾有过如此轻松的步伐了。
这场风寒这场病,来得好像“恰是时候”,家人在侧关怀照料,每日除了吃饭便是睡觉,昭昭送来了话本子与她解闷,太后在她吃药时塞一颗糖到她嘴里……
如今,病走了大半,许多痕迹好似也被一并洗去了——许昀说的那些痕迹。
她可以披着发伸伸懒腰,还可以赤着脚在窗前站上一会儿了。
秋阳将西落,她却恍若又活过来了。
“……快坐着说话,在外累了一整日了,坐下吃茶歇一歇。那点心是方才世子夫人使人送来的,我方才尝了一块儿,倒与京城的不一样,昭昭也试试。”
听着这些话,许明意依言坐下,脸上有着笑意。
自出宫以来,娘娘日渐不同了。
以往娘娘待她固也亲近,可当下除了亲近,更有一份自在。
看着这样的娘娘,她也很开心。
无论娘娘是否还能同二叔走到一处,她都替娘娘开心。
一则,唯有娘娘真正放下了皇后这个身份,才能有新的开始。
二来,人生不止有情爱,人更多的时候需要面对的是自己,唯有自己真正好了,日子才能过得好。
她想,二叔方才之所以最后有那样一句交待,心意便也在此——二叔最在意的,是娘娘能好好的。
“这处院子同我从前在宁阳时住着的那座倒有些相似,我那院中也有一方莲池,还养了好些鱼儿,叫丫头们喂得一条比一条肥……”
“临元城,我也是来过的……贵府的先世子夫人是个妙人儿,领着我满临元逛,还曾偷偷带着我去城外看了走马,我二人下了注,结果把带去买脂粉的钱全输光了……那时好像才十二三岁吧?”
许昀不知怎么就得知了她输了银子的事情,一日晚间,将从她那里借来的书还给了她。
她接过来,就见书中鼓囊囊的不能再显眼。
正要打开时,他人已经转身快步走了。
书中盖着的,是一盒敬芳楼的胭脂。
敬芳楼……
她到现在还记得这个名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