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事-第3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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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末便重重叩起头来。
“璋儿……”庆明帝笑了一声,口中重复着念道:“璋儿……”
他抽出被李吉搀着的手臂,缓缓蹲身下来,看着面前的荣贵妃,似有些好奇地问:“你口口声声说担忧璋儿,可怎么自朕过来,却只听你一味求饶,而半字未有问及璋儿如今的下落安危呢?”
太庙出事当日,璋儿被掳的消息便传开了,她在被押回宫的路上必然亦有听闻。
荣贵妃磕头的动作一顿,抬首拿一双泪眼看着他:“臣妾知道陛下定会想尽一切办法救回璋儿!您不会不管他的!”
庆明帝抬起右手捏住她的下颌,紧紧盯着她,声音缓慢而幽冷:“是啊,璋儿可是朕的亲生骨肉,朕岂会不救他……朕非但要救他,还打算另立他为储君,日后好替朕打理我谢氏江山呢。”
荣贵妃扯出一丝艰难的笑意,忙附和道:“是,璋儿虽是还小,但他处处皆像陛下,宫人们也都说他聪明机灵,待再大些,定能替陛下分忧的的……”
庆明帝闻言笑了一声,点了点头:“说得好,像朕!”
察觉到他捏着自己下巴的手指愈发用力,荣贵妃疼得想要皱眉,却仍旧一动也不敢动。
她的伤不在表面,而是内里……
她约是十日前被喂了毒,那毒日日都会发作,叫她生不如死,身体一日不如一日。
皇帝似乎不相信她的说辞,借此来逼她开口,说出全部真相。
可那是她绝不能说的……
一旦说了,便真正是半点活路都没有了,且等着她的必然是较之当下数十倍数百倍的可怕下场!
她必须要活下去……
只要她能撑过眼下皇帝这关,待璋儿被找回来,她便还有活路!
纵然是在冷宫中煎熬些年头,可璋儿总会长大的……他必然不会不管他的母妃!
至于越郎……
越郎现下如何,是否还活着,她近来已不敢去多想……
她一直告诉自己,若想知道越郎如今怎样了,就必须要活着离开这里才行!
只要她还活着,就总还有办法可想的!
若越郎当真出了事,她也要留着这条命替他报仇……!
见她眼中尽是哀求之色,庆明帝笑着问:“爱妃如今可是真的知错后悔了?”
荣贵妃点着头,哽咽道:“是,臣妾当真知错了,无一日不在忏悔煎熬!”
“朕瞧着也像是真的后悔了的……”庆明帝捏着她的下巴,左右转了转,打量着她的脸,道:“就是不知悔的是给朕下毒,还是悔自己太蠢,行事不够周全,未能一次得手杀得了朕、继而救出你的情郎?”
“……”荣贵妃虚弱无力的身体刹那间变得僵硬,像一尾被冻僵在冰面上的鱼。
“嗯?”庆明帝松开了钳制她下颌的手,轻轻拍了两下她的脸颊。
荣贵妃的呼吸忽窒忽松,声音干哑地道:“陛……陛下……臣妾不知陛下此言何意……”
“听不懂啊……”庆明帝似理解地笑了笑,自怀中抽出一物,丢在她眼前:“看看吧。”
荣贵妃怔怔地垂下眼睛看去。
两片麻布上染着点点血污,但最醒目之处却是那笔笔猩红——
一道道,一笔笔,所拼成的,显然是一个她极熟悉的“培”字……
是她的越郎!
“这是他想法设法托人送进宫中的,指明了要送来永福宫,交到爱妃手中……”庆明帝笑着道:“他还在等着爱妃出手相救呢。”
说着,眼中的兴致愈发浓了:“他怕是不知爱妃为了他是如何铤而走险,连弑君这样的事情都敢做……你瞧这从中撕作两截的血布,像不像在威胁爱妃?”
“爱妃为他冒险至此,到如今都不曾将你二人之事透露半字,他倒好,为了自己活命,不惜冒着将爱妃拖下水的风险也要送此物入宫求救……”
庆明帝嗤笑了一声,似十分不解:“且此人能力平平,不过是废物一个,爱妃可否告诉朕,到底是瞧上了他什么?竟可不顾己身与九族存亡,亦要同此人苟合?”
“……”荣贵妃脸色雪白,双手撑在身前,摇着头道:“陛下是从何处听来的谣言,竟怀疑臣妾至此……臣妾固然有错在先,但可对天起誓,绝不曾有过背叛陛下之举……”
至于越郎……
越郎绝不会不顾她的死活!
他定是怕极了,等急了,才会向她求救的!
她如今身陷此境,都尚且手足无措,更何况越郎受了那么多无法想象的折磨……一时有顾虑不周之处也是正常!
且既能送此物入宫,那越郎定还活着!
荣贵妃脑中思绪错综复杂,既惧到极点,却又有着一丝庆幸。
但这庆幸只如泡沫,到底是不堪一击的,她很清楚当下自己和越培所需要面对的是什么……
迎上皇帝的视线,巨大的恐惧将她淹没,此时此刻,她只一个想法——绝不能认!
“莫非爱妃的情郎不止这一个,故而才会一时记不起朕所说是何人?”庆明帝脸上看不出丝毫怒意,微微转头吩咐李吉:“朕给爱妃带来的厚礼呢?快拿来给爱妃瞧瞧。”
李吉应了声“是”,向守在身后帘栊旁的两名内监轻一抬手。
两名内监各捧着只匣子走了过来。
两只匣子一长一方,而一直捧着的内侍,托在匣子底部的双手指缝间隐有凝结粘稠的猩红之色。
“先看这个吧。”庆明帝随手指了指那只长匣。
那名内侍便应下,跪身下来将匣子放在荣贵妃面前,然后打开。
荣贵妃下意识地看去,目光在接触到匣中之物时骤然大变。
那……那显然是一条手臂!
她吓得浑身一颤,瘫坐在地,恐惧之下出于本能往后挪去。
而哪怕只是最初那一眼,也已足够她判断出那是何人的手臂了……
这只手臂手腕上方有着一处弯月形的疤痕……
那是当日广明寺中月下一会,她将自己交给越郎之后,越郎拿匕首刻下的!
他说想永远记着那一晚,他说这一晚的月色,这一晚的她,皆是上天予他的恩赐……
荣贵妃的眼泪不受控制地从那双写满了不可置信的眼睛里涌出。
越郎出事了?!
“可记起来了?”庆明帝笑着道:“认不出也无妨,等爱妃看了此物,便一定能悉数记起来了——”
说着,示意内监打开另一只匣子。
这一刻,荣贵妃已有所预感……
即便如此,在看清那匣中之物时,亦是大惊失色,颤声尖叫着后退。
“啊——!”
不……
不可能!
她神色张皇惊恐,不住地摇着头。
庆明帝见状道:“还是没能认出来?快拿近些,好叫贵妃仔细辨认清楚。”
那内侍脸色惨白地将匣子又捧近至荣贵妃面前。
不是没见过变态的,却没见过如陛下这般变态的……
其内赫然是一颗血淋淋的人头,荣贵妃哪里还敢再看,惊恐慌张地要爬坐起身。
一只大手却猛地抓住了她的头发。
庆明帝另一只手狠狠攥住她纤细柔弱的后颈,强迫着她扭过头来,咬牙切齿地道:“怎么?这不正是你日思夜想的情郎么?怎么不敢看!朕要你看个够!”
荣贵妃拼命地摇着头,泪流满面地挣扎着,口中发出呜咽的痛苦哭声。
“记起来了吗?你怎会不记得!”庆明帝竭力压制着的怒意再无遮掩,他几乎要将荣贵妃的头按到那颗头颅之上:“……看清楚了,这可是同你交颈缠绵的情郎!”
荣贵妃死死地闭着眼睛,近在鼻尖的血腥气却依旧往她脑子里钻,身体与心中的疼痛一遍遍碾过她仅存不多的理智,耳边皇帝的羞辱言语将她一点点敲碎击垮。
她脑中强撑着的最后那一根弦,终于崩断开。
她猛地伸出手狠狠推开了身侧的庆明帝。
“皇上!”李吉和内侍忙上前将皇帝扶起。
荣贵妃也颤颤地站起了身,却是神色癫狂地“咯咯”笑了起来。
“没错,璋儿的确不是你的孩子!”她看着庆明帝,眼底既有恨意更有嘲讽,像是在看待一个天大的笑话:“你自己究竟还生不生得出孩子,你难道会不知道吗!”
“……当初我进宫时还不到双十年纪,你临幸数次不见‘成效’,认定了我无法帮你延绵子嗣后便将我弃于一旁……宫女内监都敢给我脸色瞧,病了寻个太医是天大难事,冬日里连取暖的炭都拿不到!所谓上行下效,都说当今圣上仁慈,究竟仁慈在何处!……凭什么?凭什么我要为了你这个假仁假义、虚伪恶心的老男人枯死在这深宫之中?!”
“我与越郎在一起的每一时每一刻,都欢愉至极!每当我见罢越郎之后,你便是靠近半步我都觉得恶心,尤其是床笫之间,屡屡皆叫我作呕!”
一直竭力不表现出丝毫异样,尽量降低存在感的常嬷嬷听得脸色一阵变幻。
这……这等话,也是她能听得的?!
605 干脆驾崩得了
李吉亦是心惊胆战,甚至不敢去看皇帝的反应。
贵妃这话可比那日下在茶中的毒还要毒啊……!
庆明帝气得浑身都在发抖。
“你这个!”
他吃力地推开李吉与内侍的搀扶,抽出一名侍卫腰间长刀,脚下不稳地就朝荣贵妃扑砍而去。
他的手几乎要握不紧刀柄。
已近疯狂的荣贵妃却也未能及时完全躲开,那一刀便堪堪划在了右臂处。
而此时,比划伤更甚的痛感却是从她腹部开始蔓延至脏腑。
她的身形一点点弯了下去,直至倒在地上,蜷缩成一团。
这是她体内的毒又开始发作了!
每日几乎都是这个时辰!
不过这短短瞬间,冷汗便浸透了她身上的中衣。
“你想激朕杀了你?!”庆明帝提着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怒极而笑着道:“你就这么急着想要下去同那奸夫团聚?!”
“……”荣贵妃抬起眼直直地看着他,脸色因疼痛而显出几分狰狞,想要开口却无法发出完整的声音,然眼底依旧皆是怨恨与讥讽。
事已至此,她很清楚自己再无半分活下去的可能!
皇帝绝不会放过她!
爱人已死,稚子也不在宫中……与其等着被皇帝百般折磨,倒不如来个痛快!
这一刻,明知再无生机,不再想着怎样才能活下去,不再想着如何才能求得皇帝宽恕,再无半分后路与顾及之下,她反倒觉得半点也不怕了。
她只是觉得疼,很疼。
她只想尽快结束这一切痛苦,去见越郎……
等见了越郎就不疼了……
这短短一生,她和越郎都过得太苦了。若非是因为她,越郎或许也不会落得这般下场……
如果没遇见她的话,他定会早早娶妻生子,过平安顺遂的日子。
下辈子吧,下辈子她再与越郎厮守,再好好弥补越郎……
荣贵妃疼得几近要昏死过去,眼泪与冷汗俱下。
她的五感因疼痛太甚而有所减弱,但皇帝的声音却依旧清晰可闻——
“……你甘心同他做一对亡命鸳鸯,可他却未必愿意……”
“你怕是还不知道,他接近你可从来不是为了什么愚昧荒谬的情爱……”
“若朕没猜错的话,夏廷贞正是拿你二人苟且之事作为把柄,要挟你毒杀朕……你难道不曾想过,你二人之事是如何为夏廷贞所知?会是你与那奸夫偷欢时做得太不干净,留下了把柄?荣氏,朕倒觉得你应当尚未蠢到如此地步……”
看似仿佛封闭了听觉般的常嬷嬷忍不住在心里附和了一句——是啊,若果真蠢到这般地步,还学人家偷什么人呢?怕只怕这其中还有什么别的内情啊……
听得这一句,荣贵妃皱紧的眉间闪过一丝疑色。
夏廷贞知晓她和越郎之事,知晓璋儿是越郎的孩子……
她起初有此怀疑时,更多的是恐慌。
再到后来,夏廷贞使人在她母亲过世当日给她传信,证实了她先前的怀疑——可那时她满脑子只想着如何救越郎,根本不曾细思过夏廷贞究竟是如何得知的她的秘密!
是啊,他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她自认做得还算谨慎,而唯一知晓此事的是她的乳母齐嬷嬷……
但这个绝不可能——与其说她担心嬷嬷会将此事泄露出去,倒不如说嬷嬷反倒一直担心她会泄露出去!
嬷嬷的为人她是清楚的。
既不是嬷嬷,那会是谁……
——越郎?
不,越郎怎会自递把柄给夏廷贞?!
荣贵妃忍痛艰难思索间,庆明帝的声音再次响起:“想不明白?那就让朕来告诉你——你的这位越郎,从一开始之所以接近你便是得了夏廷贞的驱使!若无人撑腰谋划,你当他真敢冒这般风险不顾生死也要与你私通?”
“你在他们眼中,不过只是一颗愚蠢透顶的棋子罢了!他们想利用你生下的那个孽种,来图谋我大庆江山!朕这么说,你可听明白了吗?”
这些话如一根根锋利的长针刺在荣贵妃心口处,让她本就苍白如纸的一张脸霎时间只剩下了寒意。
“不……”她摇着头道:“不可能!越郎绝不是这种人!”
她竭力要支撑起身,气喘不匀的声音里俱是笃定:“越郎为了我,苦守旧时情意多年……他便是到现下也未曾娶妻!”
这件事是让她一直以来都为之动容、甚至是愧疚的存在——
便是此时说起,也依旧让她在皇帝面前对这份感情满怀信心与底气,乃至可以拿唾弃讽刺的语气说道:“你自己没有的东西,便当世间人都没有吗!我与越郎两情相悦生死相守乃是事实……任凭你再如何扭曲事实也无法改变!”
然而话音未落,便听皇帝笑了起来。
那笑声久久不断,仿佛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忍住不笑。
“两情相悦……”
庆明帝笑得眼泪都要冒了出来,右手拄着那柄长刀,身形都在微微摇晃颤抖着。
“你笑什么!你当然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