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在青山外-第10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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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们满地乱跑,护卫们起哄灌凭舟喝酒,把新郎官喝得晕晕乎乎,摇摇欲坠。
骑狼捂着嘴儿窃笑:“看样子,舟兄弟今日是办不了事儿了。”
阿柔正巧路过,手里捏着个咬了一口的桂花糕:“要办什么事儿啊?”
骑狼支支吾吾,阿柔一路追问,把骑狼问得差点摔下凳子。
后来阿柔每次见了骑狼都要问一遍,骑狼还每次都被她问得面红耳赤,后来偷偷和江宛说:“我看这小丫头心里门儿清,你也不管管她!”
江宛坐得八风不动:“这有什么可管的。”
小孩子被管来管去,要变笨的。
月上柳梢,桃枝的婚礼终于结束了。
孩子们跑了一天,也笑了一天,都在马车上累得睡过去。
江宛怀里抱着沙哥儿,靠在软垫上闭着眼休息。
马车摇摇晃晃,车外是热闹的市集。
江宛听着风送来的只字片语,觉得疲惫,也觉得高兴。
她做到了,桃枝的婚礼办得圆满,喜庆,热闹。
人人都能暂时忘掉烦心事,只是痛快地高兴一次。
真好啊。
……
此时的莱阳宫中,宫女太监皆噤若寒蝉。
福玉突发奇想:“上次姑祖母就说请我去小青山住着,我看现在去就行。”
边上摇扇子的宫女顿时浑身一颤。
且不说眼下宫门早就关了,就说去小青山一事,或许还要惊动禁军开城门,这一番折腾,可不是公主在宫里摔摔打打能比的。
百霁是皇后特意放在公主身边的,就是为了在这种时候稍稍劝阻公主。
可这一回,百霁还没开口,公主的眼风便扫了过来。
“你,过来。”福玉对她勾勾手指。
百霁立刻放下了扇子。
“陪我去晖凤宫,我要找母后要牌子出宫。”
百霁还想再劝:“公……”
“多说一句,立刻杖毙。”
百霁立刻闭紧了嘴。
虽然皇后有交代,可这种时候,还是自己的小命最重要。
等到了晖凤宫,便见宫门紧闭——皇后已经告病多日了。
福玉不知想到什么,叫悄悄推门,不惊动人。
她如今在宫里可是扎扎实实的大煞星,谁也不敢招惹,晖凤宫的侍卫婢女一个赛一个地安静如鸡。
福玉一路走到寝房门口,不知为什么,只觉得心中一股邪火。
把她送给糟老头子时不见伤心,眼下房门紧闭装什么慈母啊!
她用力推开房门,气势汹汹地冲进去,连要说什么话来恶心皇后都想好了。
可她没想到……
母后做贼一样紧闭宫门,是在绣一件大红嫁衣。
第一百零九章 母子
福玉张着嘴,觉得准备好的恶言已经无声冲了出去,于是连忙闭紧嘴,咬着唇转头看向别处。
皇后见她进来也是惊讶得很,枉她自诩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此时满脑子只剩下了藏起嫁衣这一个念头,慌乱间团起嫁衣时,指尖被针扎了一下。
鲜红的血珠瞬间涌出,又与嫁衣融为一色。
寝宫中,只有母女二人。
谁也没法先说话。
福玉看着那件嫁衣,心中五味杂陈,最终还是硬下心肠:“我要出宫。”
皇后整理着嫁衣:“天这么晚了……”
“我要出宫!”福玉还是不看她,瘦出尖尖下巴的小脸紧紧绷着。
皇后摸着嫁衣,心中又是疼又是愧,却不得不咽下这一切。
她告诉自己,她是大梁的皇后。
“方……方才你九皇叔也被太后叫进宫来了,”皇后清了清嗓子,声音听起来还有些哑,“就让他护送你吧。”
“令牌给我。”福玉又说。
皇后便站了起来,一面走出让人窒息的寝宫,一面喊着:“粟殷,粟殷,拿我的令牌来,再去慈尧宫一趟,若是看见了昭王殿下,就请他护送公主出宫……”
皇后还交代了些什么,但是福玉没有听清。
皇后与粟殷说完话,却迟迟站在门口不进来。
是不敢吗?
是羞于面对被她抛弃的女儿吗?
福玉心中越是这样想,越是觉得痛快。
福玉:“我走了。”
“福玉,等等。”
“大梁皇后,我马上也要是南齐皇后了,你最好对我尊重一点,不要对我呼来喝去。”
福玉说完这句话,便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
而被她甩在身后的“大梁皇后”则扶着门框,觉得心口剧痛,几乎要呕出血来。
福玉越走,越觉得姑祖母说得对。
皇家的这些女人都被教得满身奴性,她知道母后不舍得她远嫁南齐,越是知道,就越是看不起她——母后贵为一国之母,却连守护女儿的勇气也没有。
母后是痛的,可母后越痛,她就越觉得痛快。
凭什么只有她受折磨呢,就该让其他人也陪着她痛!
皇后是如此,至于她那个没有心肝父皇,自然也不能踩着她的血泪得偿所愿。
福玉等着和余蘅一起出宫,传信的小太监跑回来后,却说余蘅已经出宫了。
福玉见他神色慌张,显然没有讲实话,便吓了吓他。
那小太监便竹筒倒豆子一样说,他刚到慈尧宫,就听见太后大骂昭王,又听见好几声瓷器砸碎的声音,实在被吓得不行,后来好容易看见昭王出来,昭王又浑身是血,看着很凶,故而他没敢上去打招呼。
福玉听完他这一段话,竟然笑起来了。
她咯咯笑着,用奇异的语调感叹:“这天家的母子情啊……”
她又问:“那你听见太后为什么生气没有?”
小太监哆哆嗦嗦道:“奴才……奴才也没听见……好似……好似说到了公主。”
“竟然提到了本宫。”福玉的表情顿时有些怔怔。
莫非九皇叔去替她求情了?
她的九皇叔跌跌撞撞出了皇城,此时正在街上游荡。
伤口的血已经凝固了,却还是该上药包扎,可青蜡在余蘅身后跟着,却迟迟不敢与他说话。
方才慈尧宫里发生的事,他也是亲眼看见的。
此时,主子大概更想一个人走走,不被打扰。
而此时的余蘅,并没有在想与太后这场前所未有的争执,也没有去想那个飞来的花瓶在头上碎掉的感觉。
他想到了很多年前,在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有幸被了灭大师请上山喝茶。
那时他是八岁,还是九岁啊,记不清了,只晓得比起自己的亲哥余葑,他更喜欢太子哥哥。
文怀太子对谁都是那样的温敦可亲,尤其对他这个最小的弟弟,也许是因为年纪差得太多,有些格外的慈爱与宽容。
大哥就是年幼的余蘅最喜欢的人。
但是他也见过大哥难受的样子,别的兄弟讽刺大哥生不出孩子的时候,大哥虽然装得不放在心上,但终归是介意的。
人人都在和文怀太子说,若是太子得有一子,这储君之位,便坐得更稳了。
而太子最小的弟弟,听人说大相国寺的了灭大师最灵验,所以想找大师帮忙,去求观世音菩萨,给大哥送一个孩子。
那个时候,了灭大师便开始避世,寻常是见不到的。
可是那天,余蘅却见到了他。
大师笑眯眯的,长着一张清瘦和蔼的脸。
余蘅刚要说话。
了灭大师却说:“我已经知道你的来意了。”
余蘅面前一共放着六只圆圆小小的茶杯,大师随心所欲地倒,这里倒一点,那里倒一点,然后挑出一杯,递给余蘅。
小小的余蘅双手接过,低头一看——
杯中空空。
要是个大人,大约就明白大师的意思了。
可他那时候还是个憨头憨脑小男孩,只是傻乎乎道:“我这杯没有茶哦。”
了灭大师乐呵呵的:“是老朽忘记了,小友勿怪啊。”
大师请他喝了杯茶,就让他下山了。
他晕晕乎乎的,却还记得天机不可泄露的道理,于是没有跟任何人说那日的事。
后来他就明白了,了灭大师是在告诉他,文怀太子命中无子。
后来他查出来的结果也是如此,那个被江湖术士预言“命中必得男”的婢女,很可能根本没有被太子临幸过,可惜如今太子府诸人都死光了,没人能出来作证。
真作假时假亦真,圆哥儿不是宋吟的儿子,也不是文怀太子的儿子,可他此生注定只会这两个人的儿子。
天知道圆哥儿是那个婢女跟谁私通生下的孩子。
可这不也妨碍江宛依旧对圆哥儿爱若珍宝,哪怕他们之间并没有血缘的羁绊。
余蘅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他十四岁知道太后不是他的生母,从此,太后眼中那越发藏不住的厌恶便有了原因。
他长得很像生母,听秦嬷嬷说,是个温柔寡言的宫女。
有时候觉得恶心,在太后诉说那虚无缥缈的母子之情时,有时候又觉得痛快,因为太后的虚情假意并不是在伤害他一个人。
太后是名门淑女,要她捧着一个宫女生的贱种,真的难为她了。
今日也是一样的。
太后说起让他去给福玉送嫁的事,态度强硬,见他不肯答应,便说起在冷宫里如何辛苦才挣扎着生下他。
指甲掐进他肉里,嘴上还是说他是最爱的儿子。
花瓶惯在他头上,嘴上忽然开始骂他是不孝子。
他从小做着挡在兄长之前的靶子,太后对他恨之入骨,却要他拿出百依百顺的孝心。
这又是什么道理?
余蘅摸了摸头上凝固的血迹,忽然朝后倒去。
青蜡飞身接住他,抬头一看,却是郑国夫人府。
他茫然地想,王爷怎么不往自己的王府走,却走到了郑国夫人这里?
莫非……
是接了帖子,来喝喜酒的?
今日桃枝成亲,府外头的红灯笼还没撤,满地的炮竹红纸也没扫,喜气渐颓,却仿佛比冷清的王府好得多。
第一百一十章 乌龙
“我看还是请个太医来看看吧,这撞了脑子可不是小事,万一殿下和我一样,也成了个傻子可怎么办?”
青蜡听出江宛这不是什么好话,也不知道能回什么,只好呵呵傻乐。
“好了,”余蘅对青蜡招手,对江宛说,“你别欺负人了。”
“谁欺负人了?”江宛回身瞪他。
余蘅不答,只吩咐青蜡给他处理伤口。
江宛叉腰:“我这大喜的日子,你一身血到我家来,合适吗?”
余蘅扶着隐隐作痛的头,从腰间扯下个荷包,抛进江宛怀里:“算我给新娘子添妆。”
江宛接了荷包,见上头还有一块干涸的血渍,心里叹了一声,拖了个凳子坐到床前:“你又被人刺杀了?”
“不是,这是太后砸的。”
江宛惊叹:“太后砸你了!”
“你很高兴?”余蘅问。
江宛一脸的幸灾乐祸,连掩饰都没有,被余蘅点破了,才勉强控制住笑意:
“反正我看你倒霉,心里就是难受不起来。”
余蘅:……我谢谢你啊。
过了一会儿,江宛又问:“太后……为什么要砸你啊。”
“不愿意说可以不说。”江宛迅速补充道。
余蘅摇头:“没什么,青蜡都听见了。”
正在给他包扎伤口的青蜡顿时连连摆手:我不是我没有。
那还是不想说呗。江宛心中暗道。
余蘅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印象里的母亲也曾经是温柔的,至少在父皇面前,她是温柔的。
在不知道真相前,他也如所有人一样,认为他是太后的心肝宝贝,最疼爱的小儿子,因此,尽管当时的承平帝常常找他的麻烦,他也甘之如饴。
毕竟承平帝没有他那么幸运,三哥从小在别的娘娘跟前长大的,因为太后当时被打入冷宫,三哥那时过得也不好,常常被别的兄弟欺负。
母亲爱我,母亲最爱我。
这个幻象被打破的时候,他觉得自己也跟着碎了。
原来母亲不爱他,原来母亲眼中只有兄长,原来母亲的憎恶与敌视早就已经到了显而易见的程度,只是他傻傻地不愿去看。
这样丢脸的事情,余蘅自然是不愿意告诉别人的。
江宛也不逼问他,只是问:“你恨她吗?”
余蘅沉默了一会儿:“她对我终归是有一份养恩的。”
“那也很好。”
恨别人的时候,自己也会变得丑陋的。
江宛:“福玉……”
余蘅:“你……”
二人同时开口。
江宛:“你先说吧。”
“你可从沈望口中问出了什么。”
“他个人精子,嘴里没有一句实话,我眼拙,看不出他是不是在糊弄我。”江宛提起来就生气。
江宛:“那福玉……”
余蘅:“我出宫时,仿佛听她闹着要去小青山。”
江宛:“又是安阳大长公主……”
“不行!”江宛立刻站了起来,“不能让她去!”
“你若还惦记着带她逃跑,就趁早歇了这个心吧。”余蘅淡淡道。
江宛不解:“南齐已经战败了,就算……就算反悔就能怎么样呢,可是福玉的一辈子……”
江宛不由把怒火冲着余蘅。
余蘅说起自己到底为什么被砸:“陛下想让我去给福玉送嫁,我没答应。”
江宛点头:“那你确实不应该答应,这就是个坑。”
“我没答应,所以被花瓶砸了。”
不过这是外因,还有他不愿提及的内因。
此事已无法转圜,这是他想说的。
江宛还是不甘心:“要不我去和福玉说说,劝劝她。”
“可别,嘶……”余蘅瞥了眼青蜡,“你轻点。”
余蘅道:“福玉眼下性子已经偏了,你去劝她,她说不定还要问你,你怎么不嫁,况且,她与相平婚事不成,说不定会迁怒你。”
就在他们说话的时候,今日喝了好些茶才睡着的阿柔被尿憋醒了。
她爬起来方便,忽然看见窗外有人影闪过。
这丫头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立刻就趴在门缝里看是谁,可惜没看清。
肯定是个贼!
阿柔就去找圆哥儿,一起去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