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在青山外-第1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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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戎是无法被套上绳索的饿狼。
所以她去试探沈望时,才会说,也许覆天会根本没有打算扶圆哥儿上位,只是想要让大梁走向灭亡。
江宛心头万千思绪掠过,其实也不过一瞬,她忽然问:“你会把王位传给伯克汗吗?”
“当然,他是我唯一的儿子。”
他就一个儿子?
江宛的第一反应是不信,这地方也没有避孕措施,堂堂大王怎么可能只一个孩子。
第二反应则是……
不,你不只一个儿子。
无咎也跟着骑狼来了,他若是见到亲生父亲,心中又会是怎样的滋味。
呼延律江调笑道:“怎么,你难道想给我生儿子。”
“我不想,但是,”江宛手心濡湿,“霍容诗不是还给你生过一个儿子吗?”
杀意扑面而来。
江宛懊悔地闭上眼。
她真是疯了!
她怎么可以……她没有资格决定无咎接下来的人生。
这些日子过得太安逸,江宛似乎已经忘记了自己的处境有多危险。
她拥有的这些平静,就像是浅浅的如镜的湖面,微风一来,便荡然无存。
那些她不愿意去想的事情,和呼延律江见了这一面后,也不得不去想了。
第四十八章 相残
回想过去,江宛只觉得当初的她简直是个没头苍蝇,敢去皇后跟前理直气壮地说要和离,也敢跟皇帝辩论。
若说有什么得意事,大抵就是她膝盖很硬,除了第一次为了演得苦情,在皇后宫里跪了一回,之后就再也没有跪过,也就是那一回,让她恶心得够呛。
汴京让她喘不动气,所以她很乐意离开,可说到底这一切不过是承平帝的设计。
让阮炳才带着她和圆哥儿离京,又与北戎大王子交易,这无疑是一步险棋,棋越险,余葑所图越大。
平心而论,若江宛与承平帝易地而处,根本不会容她和圆哥儿活这么久,直接杀了,一了百了,人没了,别人再说圆哥儿是太子遗孤,也就一张嘴罢了,说破天去又能如何。
可是承平帝没有。
承平帝让江宛做饵,想用她钓出覆天会,可见他并不是冒进鲁莽的人。
但北戎大王子启程后,他的隐忍就没有意义了。
不过他依旧没有选择一刀杀了江宛母子,他耐心地等待机会,等待这两颗棋子发挥更大的作用。
作为一个保守的人,他的每一步谨慎都是为了让布局更加严密,让计划更加无懈可击。
那么,江宛敢说,被阮炳才带出京城的她和圆哥儿,因脱离了承平帝的掌握,对承平帝来说,已是弃子。
现在看来,她这颗弃子发挥的最大作用,就是让阮炳才成功搭上了北戎大王子的线。
不论是阮炳才,还是呼延斫遇刺当日的白羽箭,都是殊途同归,无非是想要离间北戎与覆天会的结盟。
阮炳才是定州知州,如今又有把柄落在呼延斫手里,而覆天会则对呼延斫起了杀心,那么阮炳才相比覆天会,无疑是一个更好的盟友。
呼延律江对大王子的举动似乎是默许的,但也没有特别赞同,这可能是一个变数。
承平帝费这么大的力气,阮炳才一定是有大用处的,但江宛暂时还看不透。
要让她和圆哥儿失去作用,承平帝应该也另有布置,不过这在江宛看来就很简单了。
承平帝大可以先发制人,从别地搜罗一个小孩,说这是文怀太子流落在外的孩子,要让这个小孩没有染指帝位的机会,也不难,只要说这个小孩是娼妓生的,或者说是文怀太子和有夫之妇私通生的,让孩子背上一个人尽皆知无法洗去的污点。
若是他愿意做得再绝一些,找来的小孩是个哑巴瘸子,隔个三五年就因身体孱弱没了,大抵也不会有人说他什么。
想到这里,江宛脑海中不知怎么浮起了那位曜王的脸。
说起来,承平帝愿意养着这个小病秧子,也挺奇怪的。
承平帝固然是个有耐心的猎手,安阳大长公主恐怕也不遑多让。
那么,整件事最不合理的地方就出现了,安阳选择的盟友是不可预测的北戎。
北戎人脑子里在想什么……怎么说呢,从上到下,都不太好把握。
而且北戎对于所谓的盟约也不看重,很可能早上笑嘻嘻,中午直接翻脸。
北戎是一头无法被驯服的饿狼。
安阳大长公主虽然常有惊人之举,但把注全压在北戎身上,未免太轻率了。
不像她的作风。
说来说去,他们要谋反,总归需要兵和钱,钱先不说,没有兵,是绝对不能成事的,偏偏兵也只能从北戎那里借,合着安阳大长公主布置这么多年,就布置了个这?
不对,一定还是哪里不对。
江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现在愣想,也想不出什么。
江宛拉过被子蒙住脸,辗转反侧,终于还是睡了。
劲风吹黄了绿草,也吹细了石头边淌过的小河。
牧仁远远便见江宛捧着脸坐在大石头上,于是悄悄坐过去了。
“你在想什么?”
一语惊醒梦中人。
江宛恍惚道:“我在想,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是时空乱流,还是蝶梦庄周,亦或是冥冥中有更高的意志,需要我为这个时空做些什么。”
她伸手,像是想要捉住风:“如果这真的是一场梦,那么最终会否也是一场空。”
她说这些听不懂的话的时候,看起来好像眨眨眼睛,就会蓦然消失。
牧仁挤到她身边,挨着她坐下:“你吃。”
他手心有几枚红色的浆果。
估计是没有毒的。
江宛见有六颗,便拿了靠近自己的三颗:“一人一半,谢谢你哦。”
两个人坐着也是无聊,江宛随口问:“你是跟谁学的大梁话,说得比巴日他们都强。”
牧仁含着浆果,听起来有点含糊:“我娘是大梁人。”
江宛震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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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回阗……”
“如果我娘不是大梁人,我就不会被送到这里来了。”
他的表情有一种悲凉的成熟。
江宛不忍看他的神情。
牧仁的这句话平平淡淡,却已透出了背后的凶险杀机,足够江宛想象出当时的情景。
牧仁冷漠道:“我的哥哥们推我出来,可是大王没有杀我,后来却杀了他们。”
牧仁没有继续往脸上涂草汁,脸上的颜色已经淡了很多,乍一看,显出十分的清秀。
江宛摸摸他的头。
牧仁却道:“我不难过,大王的儿子也都死了,我们这样的人,本来就是这样的。”
江宛却轻轻“咦”了一声。
当时呼延律江明明说他只有一个儿子,难道他其实有很多孩子,但都夭折了。
“你知道什么?”
牧仁摇头。
江宛戳戳他的胳膊:“说嘛,反正周围根本没人,除非有人在石头底下挖了洞偷听,否则不会有人听见的。”
“好吧,”牧仁道,“他们都死了,因为大王子不愿意让他们活下去。”
“呼延斫……”江宛觉得嗓子有点干,“把所有兄弟都杀了?”
“这是你说的。”牧仁狡猾道。
江宛捋了把他的头发,毛糙蓬松,像长毛的小动物:“你想回去吗?”
“回哪儿?”
“回阗。”
“回阗已经没了。”牧仁站起来。
他走后,江宛看着迭起的草波,喃喃道:
“若是呼延斫死了,无咎就是呼延律江唯一的儿子……”
第四十九章 来了
集仙楼中正是丝竹并奏,酒酣耳热之时。
“七少,这娇红姑娘都点名要你陪一晚了,你怎么还坐得住?”礼部侍郎家里的十一公子搂着姑娘,看向李牍。
轻车都尉家的老二也跟着起哄:“没错啊,李老弟,这娇红姑娘都快扭出水来了,此时不上更待何时!”
娇红也是个擅看人眼色的,立刻捧了杯酒倚过去,柔柔道:“公子便喝了娇红这杯酒吧。”
她名唤娇红,当真是娇媚无边,口似樱红,李牍本是个酒肉桌上的常客,没有坐怀不乱的品格,如今被娇红蹭得浑身冒火,果然低头,满饮了杯中酒。
列席的世家公子皆轰然叫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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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有一个不给面子,嗤之以鼻道:“诸位可别叫咱们李大公子为难了,他既做了那位的裙下臣,又怎么好不守身如玉呢?”
说话的这个左卫薛上将军家里的老三,家里硬气,倒真叫这几个起哄的哑了火。
李牍砰地放下杯子,面色微沉。
其实安阳大长公主从没说过他不能有别人。
事实上,殿下根本没和他成就好事,那日殿下虽让他解了衣衫,赤条条躺下了,却让……
李牍晃了晃脑袋,不再想下去。
被这么一打岔,他也想明白了,就算大长公主没碰他,也不在乎他玩不玩女人,但他若在这青楼里当众找了红倌,便是在打殿下的脸了。
如今他春风得意,可不想这春风这么快就去吹旁人了。
李牍把娇红推开,心中烦闷。
他百思不得其解,安阳大长公主为什么不碰他,是他长得不够俊俏吗?
这个问题,翘心也正在思考。
福玉公主成亲那日,殿下为了他竟然没去观礼,他心中便知道,好日子要来了。
可惜殿下对他的态度时好时坏,坏的时候,杀气腾腾,好几次他都以为自己活不成了,好的时候,又真是极好,单给他一个大院子住,还有流水一样赏赐,他从前的主子映流强忍着妒意赔笑的模样,真是让他从里到外都爽快。
只是睡着鹤绒垫子的时候,他心里实在发虚,倒不是因为殿下喜怒无常,而是因为殿下迟迟没有让他留宿卿凤殿,平日里也都是远远看着,别说肌肤相触,连话也很少和他说。
这张脸真就这么好看?
殿下怎么看也看不腻,常常一看就是一两个时辰。
安阳大长公主的凝视起初让他激动紧张,现在,他已经习惯了。
习惯了大长公主看着他,眼里又没有他。
而安阳看着看着,只觉得索然无味。
其实这张脸与那张脸顶多也就五分像,落在她这样一个默默注视了沈啟多年的人眼中,便是半点也不像了。
但是如今年纪渐大,眼前终归是没有那么清楚,偶然一瞥,雾中看花般,也时有恍惚。
恍惚时,她多次想说些什么。
曾以为没有告诉他自己的心意,是人生大憾,可对着这张似是而非的脸孔,她也说不出口。
因为不知道才是对他最好的。
再想想,人之将死时,说的也是善言,那么就算他不死在恒丰十八年,她这一生都不会让他知道了。
“殿下。”
有人轻轻唤她。
安阳回过神,将笔投进笔洗中。
“何事?”
史音低头不语。
安阳按了按眉心,挥退翘心等一干服侍人。
史音才道:“昨夜丑时,禄公公抱着个裹了披风围住的孩子,进了宇清殿。”
“孩子?”安阳一怔,旋即哂然一笑,“多大的孩子?”
“禄公公将那孩子包得严严实实,但依稀可见眉浓肤白,仿佛与四皇子是一个年纪,也是四五岁。”
“四五岁……”安阳笑得收不住,她按着眼尾,笑问,“阿音,你可看出余葑的打算了?”
史音摇头:“臣下愚钝。”
“装傻,”安阳越发笑起来,“他的算计已经初露端倪,后招也实在好猜得很。”
史音似有所悟:“皇上此举,是否还是为了郑国夫人母子?”
“然。”安阳神采飞扬。
史音抿唇一笑,“请殿下提点臣下一二,陛下会如何行事。”
安阳:“此计要成,最要紧就是让这个孩子……”
史音:“悄无声息?”
安阳摇头:“是悄无声息却又人尽皆知。”
五日后,宫中不少宫人都晓得宇清殿里多了一个孩子,对这孩子的身份也是众说纷纭,其中以承平帝私生子的猜测为主。
史音:“人尽皆知后,是不是就要说清楚这孩子的身份。”
安阳赞赏地对她点头:“孺子可教。”
十五日后的早朝上,承平帝下了一道封王的圣旨。
圣旨上大概是这么说的——机缘巧合,多方验证,原来文怀太子当年一时荒唐,与青楼女子生下了孩子,孩子一直流落在外,朕向来和大哥感情好,一听说就赶紧把孩子接了回来,看做亲生的孩子一样对待,而且还要破例给他四岁封王。
史音却又皱眉:“旁人就会相信吗?”
安阳:“那你放心,我这侄子肯定还是能想出别的阴谋诡计的,保准把他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虽然圣旨一下便是盖棺定论,然则众人认定的却是另一个版本。
其实啊,这遗腹子根本不是皇上找回来的,盖因那时昭王和文怀太子相交甚密,便偷偷把文怀太子府里一个侍寝过的婢女藏起来了,一藏就是好多年,不晓得是不是包藏祸心哦。也就是承平帝实在是宠爱这个弟弟,才又一次站出来替他擦屁股,把事情揽到自己身上了,也给了这个孩子一个出身。
说起来,咱们陛下可真是宅心仁厚,友爱兄弟的典范。
京中流传的大概就是这么一个故事。
明眼人都知道,这不就是欺负余蘅现在给福玉送嫁去了,不在京中,不能辩解,只能任承平帝给他栽屎盆子嘛。
安阳大长公主此时也许已想到了这一步,悠悠一叹:“江正家里这个丫头倒是个妙人,可惜了。”
呼延斫花了大笔金子把江宛绑去,结果承平帝一招釜底抽薪,叫他这些谋划全白费了。
那江宛的命,大约就真的保不住了。
第五十章 神河
承平帝有什么打算,江宛自然是不清楚的。
她自那日见了呼延律江一面,心中便一直盘算着怎么才能离开北戎。
偷马偷不着,想靠她这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