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在青山外-第19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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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的!”
江宛盯着她:“若不是急着杀人灭口,你三姐怎么死了?”
孟四小姐强撑着与江宛对视一会儿,终于委顿下去:“我真的不知道,我以为他们不会这么丧尽天良……这些年,他们对三姐其实比对我强多了,若非昨日……我真的没想到……”
孟二老爷是个沽名钓誉的人,为了乡里名声,自然不会苛待大哥留下的女儿。
江宛:“看起来你并非全无怀疑。”
孟四嘴唇发白:“也只是怀疑罢了,你想对我爹娘做什么?”
“送官,依律法惩办。”
孟四小姐眼里流出两行泪来,不过倒也没几分哀色,神情似喜似悲,像是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其实看孟四表现,为人还算是正直,江宛不愿意让私奔这件事毁了她。
这时,余蘅忽然问:“你见过孟大的尸体吗?”
孟四小姐一愣,然后摇了摇头:“但我听说大伯死的时候很安详,若非他平日身体康健,正值壮年,而且大伯母也一起死了,应该没人觉得他是被毒死的。”
“你说什么?”江宛猛地站起。
仓促间,她看向余蘅:“府尹衙门,刘三贵和晴姨娘。”
余蘅被她一提醒,也想起了死在衙门里的那两个人,当时晴姨娘状告江宛,却横死在府尹衙门,一尸两命,汴京的所有百姓都认定是江宛杀了他们。
“你是说……”
江宛有些恍惚道:“没有任何痛苦地死掉,这和刘三贵的死状一样。”
“绛烟,立刻派人去医馆还有陈家,一个也不要漏掉。”
能让人死得安详的毒药并不多见。
没想到这么一个普通的村子里竟然有这么多秘密。
这时,绛烟接了妃焰的传信,过来回禀,对余蘅耳语几句。
余蘅听完后面沉如水,一抬眼,却对江宛露出了淡淡的笑容:“事关重大,我要亲自过去一趟,知县已经跟着黄步严到村里了,孟家案子恐要交给你来办了。”
江宛点头:“我知道。”
至于县里的事,余蘅不说,她就不问了,反正事情结束,余蘅应该会告诉她。
余蘅与她说完几句,便匆匆离开。
江宛又与孟四姑娘聊了两句,不久后,黄步严就带着知县来了。
知县五十岁左右的年纪,穿了暗墨裘衣,领子翻出的绸缎看起来有些旧,不晓得是真清廉,还是在故作清廉,听黄步严说,知县还领了两个扈从来,其中一个是师爷,还有一队衙役正在外待命。
江宛一面听黄步严说,一面若有若无地观察着知县的神情。
虽受冷待,看见的场面也不合常理,但这知县非常自如地站在一边,似乎正在欣赏墙上的裂纹,应该是个有城府的人。
江宛听黄步严说得七七八八,心里知道余蘅已经做出了布置。
虽未明说,但余蘅大约是希望黄步严出面的,毕竟黄步严的身份不算太高,正合适。江宛把计划告诉黄步严,由黄步严与知县交代,再与孟二老爷周旋。
身居高位者大约都有这个惯性,任何事能不沾手的就不会亲自去做,反正不是无人可用。
“夫人,您就别管了,这儿交给我老黄,保准给您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
黄步严的确有这个能力。
可是……
江宛道:“不行。”
不行,她要管。
她没有亲眼看到孟三小姐被丢进冰冷的河水里,没有看到孟三小姐如何在水里挣扎,没有看到孟三小姐死前绝望的眼神,可是她却好像已经听到了村民看到孟三小姐沉下去时震耳欲聋的欢呼声,看到了村民们脸上兴奋又扭曲的笑容。
她看到,欢喜的敲锣打鼓声中,一个断了双腿的男人在黑暗的柴房里像头困兽一样流泪。
。
第七十一章 冰河
她听到了,看到了,就不能置若罔闻,视若无睹。
她要管这件事,因为她的良心还热着。
江宛走到孟四小姐面前,孟四咬着唇留了满脸的泪,哭得一抽一抽的,因为不敢发出声音,所以脸憋成了酱紫色。
这是个勇敢的小姑娘。
江宛道:“我会放你走,也不会告诉任何人我见过你,所以你眼前有两条路,一条,你悄悄回家,就当没有私奔这回事,另一条,你继续和王不旱离开,就按你们原来的计划。”
孟四小姐犹豫了,虽然江宛说会放她走,但她觉得如果选错了,恐怕还是没有机会。
孟四犹豫一瞬:“我爹娘……会怎么样?”
江宛回头。
知县道:“凡杀人案,须上递州府判处,一般而论,从弟杀兄者,斩。”
“那我选第二条。”孟四小姐道。
“好,你走吧。”
“夫人……”黄步严忍不住喊了一声。
这郑国夫人怎么自作主张,明明他刚才都把昭王殿下的计划原原本本说了,这对淫奔鸳鸯是要留着从那孟二老爷口里撬出当年真相的,只要孟二敢承认,就当即拿下,毕竟医馆的两户人家早有准备,咬死了不承认,嘴硬极了,最好还是从孟二老爷这头下手。
而且那孟二诬陷侄女与人苟且,把侄女扔进河里淹死,那他女儿与人私奔,岂不是板上钉钉的不贞不洁,就该把他女儿也扔进河里,叫乡里都知道这件丑事。
江宛回头看他一眼:“一则,她爹娘有罪,可她并不知情,不该被连坐,二则,与我而言,私奔并不是罪……算了,就当她有罪,私奔后的日子必定千难万难,就当已是惩罚,三则,周大勇是她放出来的,没有她,周大勇早就死了,她也算是做了件好事,四则,没有她,你写封假的认罪书,借两个衙役分别吓吓孟二老爷和二太太,一个招了,另一个肯定也会招,不一定非要四小姐留下。”
再有,这四小姐也不像是受着爹娘宠爱长大的,之前提起她爹时,她眼中隐隐有恨似的,说起她爹杀人,她也不觉得有多意外,说她爹可能要死,她也淡定得很,虽然流了泪,但那眼泪是喜是悲还看不出来。
这时,绛烟道:“夫人,周大勇醒了。”
“此事也该问问周大勇的意思。”
毕竟她不是苦主,不能一味只考虑自己的正义。
出乎江宛意料的是,周大勇也答应让孟四离开:“夫人不知,四小姐在府里的日子是最难过的,小时候,二老爷没有儿子,曾经因为一个游方道士说四小姐命格妨弟,险些把四小姐摔死在家门口,若非已经故去的老太太拦下来,四小姐早就死了,后来二老爷还曾想偷偷饿死四小姐,唉,四小姐也是个好人,也没投上好胎,如今跟着不旱跑了,比留在家里强。”
“今日二老爷夫妻肯定会被绳之以法,你可还有别的愿望?”
“小姐是清白的,草民希望夫人能让村里人都知道,小姐清清白白,干干净净,是冤死的。”周大勇道。
“好,我答应你,让二老爷游一遍全村,向所有人解释。”江宛问,“除此之外呢?”
“能留下一条贱命,遇上余大人和余夫人,替小姐伸冤,我这辈子就值了,再看上一眼二老爷戴着枷子的样子,我就死得心甘情愿了。”
周大勇面无血色,却笑得极畅快。
在畅快的笑声里,孟二夫妻承认了罪行,江宛旁听全场,听到孟二说,之所以杀了孟大,是因为事先知道孟大决定对他下手。
孟二说,因为他们兄弟二人膝下都无子,嘴上讲要招婿,但心里总觉得招赘就是把家产拱手让人,其实都不打算招婿,只想过继,可想入族谱,也要族中耆老答应,二人就换着花样巴结族中老人,斗起了法,心结是越来越大,有一日,孟二听说他大哥已经买好了砒霜。
说来可笑,孟二当时急着过继,他大哥死了,反倒不急了,迟迟没看中合适的孩子,所以他这一支还是要绝后了。
孟二老爷在口供上签了字,知县就依周大勇的意思,给孟二套了枷锁,让孟二绕着村子走三去拿,铜锣响一声,他便喊一句:“我孟续宗杀兄杀嫂,陷害侄女亡冰河,该死。”
他是罪有应得,但孟三小姐终究回不来了。
孟二游街的时候,周大勇被护卫抬着跟在后头,一路走,一路往孟二身上扔石头,吐唾沫,笑得极为尽兴,那架势像是非要笑掉半条命才痛快。
一面笑,周大勇一面跟乡亲父老解释:“我家三小姐是冤枉的,是这狗贼见三小姐知道他杀人,才诬赖三小姐,三小姐是清白的,是被冤枉的。”
傍晚时分,护卫来回禀,周大勇闹着要跳河,怎么劝都不行,抱着河边的石头不肯离开。
江宛便想去见一见他。
到了河边,寒风料峭,周大勇趴在地上,手里抱着块石头。
江宛叫他:“周大勇,你这是做什么?”
周大勇回头看见是她,艰难地撑着身子转过去:“夫人,你还记不记得曾问过我有没有愿望,我最后的愿望,就是希望夫人把我也扔进河里陪小姐,我反正也要死了,早晚没关系。”
冰上的寒风吹得人睁不开眼,江宛看着冻得嘴唇发紫的周大勇,也不知该怎么劝了。
“多谢你们,夫人,还有余大人,还有黄大人和知县老爷,你们为小姐所做的一切,我实在无以为报,若我还有来世,我再给几位当牛做马吧。”周大勇艰难地对江宛磕了个头。
“现在,我要先去报答小姐了,我要把这条命还给小姐了。”周大勇气喘吁吁道,“请护卫大哥把我扔进那个冰洞里,多谢了。”
村里老人说,落水的都会成为水鬼,除非有新的人落水,否则水鬼永世不得超生。
等他被淹死,他就会成为新的水鬼,小姐就能去投胎了。
小姐待人良善,下辈子一定会平安顺遂,子孙满堂。
为了小姐,他就算是做水鬼,也是笑着做的。
。
第七十二章 抽丝
周大勇死了,孟二夫妻被带走了,孟家被封门了,但余蘅还没回来。
小院的原主人借住在孟家,眼下孟家被封,也只得回来,可惜江宛他们也是挤着住的,分不出屋子给他们,只得又打发了银钱,让原主人去村里其他人家住。
抚浓给江宛送晚饭的时候,见江宛心事重重的,以为是担心未归的昭王,本想打趣两句。
江宛却问她:“抚浓,你说孟三小姐该怎么做,才有机会不被淹死?”
这桩事情的原委,抚浓也略知一二,略想了想,抚浓道:“我想不出来,夫人。”
“所以她必死无疑,若说孟姑娘做错了什么,无非是有些不谨慎,贸然探听消息,打草惊蛇,可若不冒险一试,她一个小姑娘,被关在院子里,手里没有人也没有钱,还能怎么查明父母过世的真相。”
抚浓想了想:“也许可以将事情告知族中老人,请他们出面主持公道……不对,这样做还是不妥,为了保全家族名声,一般族中也只会把此事压下。”
“她已经做了能做的一切,但还是死了,也只是被诬赖与人私会罢了,她被扔进河里前,为什么没有人觉得她不该死呢?”江宛看着眼前的饭菜,慢慢道,“今日我说要放走孟四,黄步严嘴里虽没骂,眼里却已经数落我妇人之仁千百遍了,假好心,假菩萨,许多人都这么骂过我,连我想救一个险些被她娘扔到井里的女婴,也被人骂假慈悲,席忘馁说是天溺,非人溺,真的是这样吗?”
抚浓听得云里雾里,并不知道该怎么答。
“抚浓,我不服。”
这些悲剧不是在遥远的地方发生,而是就发生在我眼前,我已经看过了太多的女人,不配出生,不配活着,不配嫁给喜欢的人,不配留住女儿的命。
也许吧,的确不是谁非要淹死她们,而是这个世道把她们推进了水里,是这个世道不许她们活。
我一直觉得我只是个普通人,我没有通天的本事,我没法改变这世道。
可我也知道这世道,终究是会变的!
我应该试试看,不是吗?
……
余蘅回来的时候,夜还未深。
黄步严正在和知县推杯换盏,大聊汴京高门轶事,江宛让绛烟把黄步严叫了出来。
黄步严知道江宛有吩咐,先用冷水洗了把脸,冲了冲酒气,才去见她。
江宛见他到了,直入正题:“我要你让知县做一件事。”
黄步严:“夫人吩咐便是。”
“虽说有法不责众这一说,但毕竟是一条人命,所以当时在孟三小姐死的时候围观叫好者,都是从犯,都有罪,都要罚,谁也逃不了,你让知县留下住一晚,明早让村民互相指认,反正只是前天的事,估计都还记得。”
“指认完以后呢?”黄步严被江宛的冷酷口吻吓得彻底酒醒。
“按照惯例,晏县每年每家都要出一个男丁做一月河工,若是家中有人参与围观,今年服劳役就不给工钱了。”
“那好说。”黄步严擦了擦汗,他还以为江宛要把这些人都抓起来。
“咳咳。”余蘅咳嗽两声,跨进屋里。
黄步严适时退下。
江宛:“你回来了,事情可查出眉目?”
余蘅不答,只懒懒道:“我饿了。”
江宛道:“我可没饭给你吃。”
余蘅正色:“事关葛将军。”
“宁剡的老师,死在望龙关的葛将军?”江宛问。
见吊起江宛的胃口了,余蘅故意道:“我饿了,先去吃饭了。”
江宛可有可无:“你这么喜欢卖关子,就永远别说了。”
“好吧,”余蘅拖着长条板凳,坐在她对面,“那你给我倒杯茶,总应该吧。”
江宛给他倒茶:“望龙关的事情,我到现在还是云里雾里的,于堪用也说得不清不楚,只知道是安阳大长公主让葛将军带队去望龙关,葛将军并非不知凶险,但有把柄落在安阳手中,还是带了大批人马前去。”
“妃焰去医馆抓人的时候,发现他们家大儿媳有些功夫在身上,就特意卖了个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