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在青山外-第20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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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宛:“听你这描述,那处倒也和国子监一般,可有个名字?”
抚浓:“没有名字的,称呼起来,大约也就是说一句女学。”
江宛:“这些无处可去的女孩子长成以后,怎么糊口?”
“什么都可做呀,针线好的便做些针线,字写得好的就抄书,若是算盘打得好,那就更妙了,明家多的是招待夫人小姐的产业,过去做个账房总有口饭吃。”
“这是大功德。”
“是啊,于我们而言,当家与菩萨也没有两样,”抚浓道,“其实不只是霍当家,早前的赵当家也是如此。”
“你说的赵当家应该是霍娘子的外祖母吧。”
“对,两位当家都不靠男人置下了偌大家业,我等受当家恩惠,多也有些志气,不想依附着旁人活着,既然手上有本事,总能活下去。”抚浓也算是推心置腹了。
江宛:“但一帮女孩子住在一处,麻烦也不少吧。”
“因是明家产业,寻常地痞也不敢生事,但也有那不长眼的撞上来……”抚浓低头笑了,似是想到有趣的事。
“如何?”
“方才忘了说,我们那女学可不单是教糊口的手艺,还教拳脚功夫,我就认识一个叫守剑的,用笤帚就能把那群无赖抽得找不着北。”
江宛跟着笑了:“若女孩子中有品行不端的,又当如何处置?你们都是孤女,若赶出去便是一条死路。”
“死路也是自己选的,”抚浓冷声道,“当家扶助我们愿不是应该的,若遇上不惜福的,也只能由她们去了。”
江宛听罢,内心极为震动。
她一直认为这是不可改变的,
可是这个世界并不是她之前的世界,也许一切都是可改变的,况且这条路已经有人踏了上去,霍娘子不就是在做这样的事吗?
老天不许她们活,霍娘子却朝她们抛出了离开泥潭的绳索。
江宛捏着胸口的虎牙吊坠,那么她也要试一试。
“夫人,想什么呢?”
“我要去见安阳大长公主。”江宛道。
抚浓惊道:“安阳大长公主?那可是位女中豪杰啊,夫人认识她?”
江宛:“算是吧。”
“夫人竟与大长公主也有交情,不知是如何结识的?”抚浓将安阳大长公主视为除霍娘子外的另一大偶像,此时急于知道安阳大长公主的事,都快坐到江宛腿上去了。
可江宛和安阳大长公主的交情起头是安阳要杀她,这怎么好往外说呢。
江宛:“左右我明日去拜访,若公主肯见,你便也能见到了。”
抚浓捂着心口,满脸难以置信的狂喜:“我……我也能……我也能见着……安阳大长公主了!”
江宛看她欢喜得简直要昏过去了,连忙捧住了她的脸:“冷静,抚浓,安阳大长公主可不喜欢咋呼的人。”
抚浓立刻收了笑,瞪眼道:“我本来也不是个咋呼的人。”
江宛回去以后,便与阿柔和蜻姐儿腻在一起,说了半晚的话,才哄得两个精力旺盛的小女孩睡下。
第二天,江宛叫人套了马车出城,往小青山去了。
她借口去送信,所以带上了席忘馁的那封信,想了想,又带上了卞九爷给的信,上面写了一句,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当时卞资说不是卞九爷的笔迹,纸张又陈旧,想来应该是卞九旧主沈啟所写。
第九十一章 所想
江宛要去小青山这事,绛烟倒有些如临大敌似的。
他几次想开口劝江宛不要去了,但几次张了口,却一字未说。
江宛明白绛烟的顾虑,因不好解释,也就装傻充楞了。
车到了小青山门口,一位女官站在前方,似乎专等着江宛。
江宛下了马车,与那女官见礼。
“早知夫人要来。”史音道,“请夫人随我进去吧。”
史音话音刚落,门内便抬出一顶小轿来。
听话听音,江宛明白,安阳要见的只有她一人。
“你们留在外头等我。”江宛钻进轿子里。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桥子落地,史音掀开轿帘子:“夫人,请下轿。”
“六角探星阁。”江宛念出匾额上的字。
史音带她上了阁楼,侍立在安阳大长公主身侧。
大长公主还是那样明秀温柔,连拿棋子的姿势也十足优雅,明明脸上并不是毫无岁月痕迹,却还是漂亮得江宛心肝都在颤,难怪席忘馁爱她爱得甘愿去死,见了这样的美人,江宛也喜欢。
“拜见殿下。”江宛行礼。
安阳大长公主将白子投进棋罐中:“起吧,你是稀客,过来坐吧。”
能坐的也就安阳对面的位置。
江宛坐下,看了一眼棋盘。
一个五个黑子,四个白子,谁和谁也不挨着。
“本想品评一番殿下棋艺,眼下却把我难住了。”
安阳落下白子:“你倒坦白。”
“今日我就是来说些坦白的话的。”
安阳抬眸,笑着看了她一眼。
江宛正色:“不管殿下信不信,这场权位之争,我是站在您这边的。”
安阳微微一笑:“你应该知道我掌握着覆天会。”
言下之意,她们是仇人。
江宛:“是,你是我的仇人,害我受了许多苦,但毕竟我眼下还活得不错,所以那些磨难也只是人生路上一点小小的考验罢了,殿下,我们之间没有死仇。”
安阳:“也许你不恨我,那站在我这边的理由是什么?”
江宛:“因为我不能再装作看不见了。”
“起初来汴京的时候,我总是想做一个讨人喜欢的人,因为我对自己被追杀的缘由一无所知,我不能再树敌,我不能尖利地哭嚎,不能歇斯底里地质问,因为这样的女人是没法讨人喜欢的,可我是愤怒的,我不得不掩饰着自己的愤怒,来做一个讨人喜欢的人。可不公就在眼前,我受够了。”
安阳:“你说的不公是指……”
江宛:“女人所遭受的一切。”
“被摔死在门口的女婴,她爷爷指着天说,‘女命不惜,往后依然,投胎于此,不得好死’;被父亲活活勒死的女儿,朱尚书为了自己的仕途能更进一步,于是把女儿剥皮拆骨,做成一架登天梯;被村民烧死的妇人,听说第一把火是她儿子放的,因为她丈夫指责那个女人不守妇道,没有人知道是不是确有其事,但一点怀疑就杀死了她。”
“不需要证据,没人为她们喊冤,她们就这么死了,她们的父兄亲人,眼睁睁看着,没有人阻拦。”
“殿下,我常常觉得自己也有罪,因为我一直在默许这些事情发生。固然是因为我软弱无能,也是因为我胆怯,我不敢挑战世间人人默许的规则,我害怕。我害怕我要对抗的是整个大梁,或者是大梁之前的千年历史。我没有盟友,没有同袍,况且我自己也朝不保夕。”
“可我明白,装聋作哑,就是助纣为虐,冷眼旁观,就是为虎作伥。”
安阳换了种目光看着她:“你以为我能改变这一切。”
江宛:“若不指望殿下,我也不知该指望谁了,我进宫时,曾问皇上想不想要女子的爱戴,皇上反问我,这世上有几个妇好。女人在皇上心中无知愚昧,他不屑得到我们的尊重,因为他对我们也没有半分尊重,可殿下不同,殿下你也是女人。”
安阳:“你想让我怎么做?”
江宛:“颁布法令,禁止溺杀女婴,兴办女学,允许女子入仕。”
安阳倒吸一口凉气,大笑:“这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呀。”
江宛从安阳的笑里听出两分嘲弄。
江宛低头:“她们从能听懂人话开始,每个人都在教她们怎么能嫁个好人家,怎么讨好婆家,怎么多年媳妇熬成婆,娘亲教她们做妻子母亲婆婆的诀窍,而这就是她们活着的全部意义,她们的眼界只放在后宅的勾心斗角上,男人一旦发现她们不如表面温顺,就要感慨最毒妇人心,可是这正说明这些女人的心机并不比男人差,只是她们被束缚在那么点大的地方,没法把这些聪明施展到别处去,红装未必不枭雄。”
安阳摸着棋子:“你明白为何张尚书听说尚书夫人夜里出去看灯,就要休弃尚书夫人吗?说了很多不公,你可曾想过这世上为何有不公?”
江宛一时不明白该怎么答。
安阳把黑棋棋罐推给江宛:“常听说女子跨出家门一步,便是不守妇道,似乎要把女人全圈在屋子里,他们才顺意,因为他们要保证女人生下的孩子必须是他的血脉,继承姓氏和家产的必须是他的儿子。为了让女子从生到死只有他一个男人,他们划出一个内院,不许女人踏出二门,阉割伺候的男人。。。。。。”
“你信不信,如果眼下所有女人都死光了,剩下的男人里择出一半能生儿子的,那一半男人活得与女人不会有两样。”
江宛道:“我不信,他们不会甘心的。”
“可是千百年过去,女人已经甘心了,”安阳示意江宛落子,“武则天和太祖都没能做到的事,你竟以为我可以。”
江宛胡乱落下一颗黑子:“不,我不是觉得你可以,我是觉得我们可以,当年的曾子佳有状元之才,不输男儿,天底下如曾子佳一般的女人还有很多。”
史音闻言,抬头看去。
江宛目光灼灼,阳光透过琉璃棱窗笼罩着她,她整个人像会发光一样。
安阳:“曾子佳这个名字,倒是许久不曾听到了。”
江宛坚定道:“只要有一个人愿意站出来,就会有千百人愿意站出来,殿下若愿摄政登基,就从曾子佳开始,把本该给她的状元还给她。”
史音忍不住开口:“殿下……”
第九十二章 所思
安阳落子,发出一声轻响,史音打了个寒噤,不敢再开口。
安阳大长公主道:“曾子佳已经死了,恐怕做不了这个第一人。”
“那就我来。”江宛不假思索道,“我来办学,我来开这个头。”
安阳:“你知道曾子佳是怎么死的吗?她被拉到破庙里,被一群……”
江宛:“我不怕。”
“偏见,摧残,镇压,如果第一个呐喊出声的人就要死……”
“那就用我的鲜血开路吧。”
安阳审视着江宛,似乎在判断江宛的话是真是假。
江宛了然一笑:“我一直胸无大志,只想着自己活下去,对别人受的苦视若无睹,因为我不可能管每一件事,救每一个人,我只能装作看不见,大家不都这么想吗,反正死的不是我,受伤的不是我,管别人做什么。
“但我看的太多了,我不能再骗自己了,就算让女子入仕是天方夜谭,但至少可以阻止他们溺死女婴,可以阻止他们用不贞的罪名轻而易举地处死一个女人,能救一人就救一人,能救百人就救百人。”
“我字字句句发自肺腑,我愿意做殿下手里的刀。”
安阳望着她:“可当你选择了这条路,世上所有人都会是你的敌人,包括你的亲人,你喜欢的男人,你以为你在挑战迂腐残酷的规则,但你挑战的可能是整个天下。”
江宛目视前方,像被一根打不折的骨头撑了起来:“虽千万人。”
在场三人都是女子,安阳和史音不约而同地露出一点微笑。
这是看着天真后辈的笑容,是包容的,也是欣赏的。
“你的确很有勇气,我几乎要被你说服了,孩子,”安阳淡淡遗憾,“可是我若登基,反而不好做这些事,你明白吗?”
江宛略一思索:“我明白,他们会以为殿下疯了,或是仅为了私利,可若殿下不做,这世上还有谁会做呢?”
安阳无法回答这个问题:“落子吧。”
江宛推开棋罐:“我以为你并不在乎骂名,我以为你是不一样的,你有野心,也有足够的能力,只要你想,你可以做个了不起的君主,甚至开天辟地,行亘古未有之策。”
安阳不为所动:“你该去找别人了。”
江宛满眼失望。
难道真的没有人能做到吗?
江宛起身行礼:“既然殿下觉得我大言不惭,我就告退了。”
安阳:“被你这一通大逆不道的话吓了一跳,我倒忘了,你还不能走。”
江宛面色微变:“殿下要软禁我?”
安阳笑了:“请你留下作客几日罢了。”
……
抚浓着急在小青山门口张望:“这都快一天了,夫人竟还没出来。”
绛烟早已传信给余蘅,可眼下来路无消息,去路没动静,他也着急啊。
待到日暮时分,小青山才出来了个婢女打扮的人:“诸位请回吧,郑国夫人得殿下喜欢,要在小青山住几天。”
“夫人可没说过这话。”抚浓朝前一站。
那婢女笑了:“姐姐这话说得有趣,既是大长公主要留人,你们夫人之前自然不会说起这话。话已带到,我先走了。”
抚浓要拉住她,问个明白,却被绛烟绊了一脚。
抚浓猝不及防,险些扑倒在地,又是绛烟拉了她一把。
托绛烟的福,抚浓站稳后,那婢女已经进了门,门也关上了。
抚浓转头盯着绛烟:“你刚才是不是故意的?”
绛烟:“是。”
抚浓:“咋的,你想跟我干架啊?”
绛烟无语:“抚浓姑娘,这小青山光凭你我是闯不了的。”
“那你说该怎么办。”
“殿下一定有办法。”绛烟道。
于是抚浓和绛烟各骑了一匹快马,入城去了。
绛烟心里其实也无十足把握,消息应该已经送到殿下手上,可如今殿下并未有任何指示,兴许这是夫人与殿下设下的一个局。
然而这不是个局,余蘅对江宛的打算并不知情,他如今正站在太后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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