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在青山外-第20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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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放心吧,她在我这儿住得可习惯了,我特意挑了几个标致的少年郎伺候她,她早已乐不思蜀。”安阳低头,打开胭脂盒,当真用指甲挑了一点出来,润在手背上。
余蘅的左手猛地攥紧。
但他面上仍笑盈盈的,不曾露出半丝异色。
余蘅换了话题,“听说福玉嫁给云间王了。”
云间王可是安阳大长公主的老情人。
安阳:“李参凡比她年长些,想来是个会疼人的,况且……”
她顿了顿:“李参凡脑子还算清楚。”
这是在说云间王不会受福玉挑拨,头脑发热,与大梁作对。
余蘅深吸一口气,继续和安阳大长公主扯闲话,直到安阳端了茶。
余蘅起身告辞,又问:“姑母若有吩咐,侄儿必定赴汤蹈火。”
安阳微笑望去:“再等等吧,你是我的侄儿,姑姑岂会害你不成?”
第九十五章 残酷
余蘅与安阳大长公主过招时,江宛正抱着膝缩在榻上,认认真真地啃着一颗红枣。
史音坐在她对面,含笑道:“夫人胃口不错。”
“在床上躺了好几天了,今日的胃口才好了一些。”江宛把干果攒盒朝史音的方向推了推,“大人也可以尝尝。”
史音很给面子,伸手捏了一枚柿子果脯,细细品尝。
“史大人所为何来?”
史音道:“夫人误会了,我并不姓史,至于我的名字,夫人也是知道的。”
江宛一怔:“不知大人的原名是……”
史音顿了顿:“我叫曾子佳。”
“女状元曾子佳!”
史音道:“女状元不敢当,虽也曾殿试应对,但夫人应该知道,我是被赶出宫门的。”
江宛看着史音的眼神顿时变了,原先是漫不经心带着点敷衍,现下却十分认真,还透着股崇拜和心疼。
史音被她看得几乎有点难为情,正想说话时,却听见江宛开口。
“曾子佳,”江宛字正腔圆地喊她的名字,然后严肃道,“你是个非常了不起的人!”
史音一愣,怔然回望。
她被点为会元,站到宇清殿中,意气风发之时,也曾有此念头。
是啊,我就是个了不起的人。
不仅胜过天下女子,还力压群雄,锦绣文章天下知。
她那时是多么得意啊,当众揭破自己的女子身份,还大放厥词,倒是天下男儿尽不如,娥英如今称状元。
古今狂生,不外如是。
而等待她的,却是一场噩梦。
她被夺走功名,被逐出家门,被天下人唾骂,被人套了麻袋毒打,被逼得沿街乞讨,甚至被一群乞丐拖进破庙里行龌龊之事,那段日子,她活得比野狗还不如,就在险些命丧黄泉之时,殿下派人救了她。
她心里明白,若殿下想出手,早在她被赶出皇宫时,便可以招揽她,可殿下没有,因为殿下就是要她尝尽屈辱,要她生不如死,要她知道天下人除了她安阳大长公主以外,没有人会接纳她,没有人会允许她活得像个人。
这样,她才甘心做殿下跟前一条听话的狗。
曾子佳早就死了。
也许在她发现治国方略写得再好,但只要是个女人,就注定被打落地狱时,她就死了。
那么老天爷应该让她更早去死,在她被堂兄奚落女人读书无用,决意换上男装,非要争这一口气的时候,她就应该去死了。
可她没有,所以时至今日,她依旧没有屈服。
所以江宛才说,她是个了不起的人。
曾子佳抛弃了姓氏和名字,却还是脊梁笔直地站着,俯仰无愧。
如果她比男人强,就要被摧毁,那么她要自己永远不低头。
多年过去,史音以为自己早已将这点仅剩的傲气藏在了心底,没想到竟然被江宛一眼看了出来。
江宛轻声道:“那会是新的天地,可安阳大长公主似乎不想要那样的天地。”
史音沉默片刻,慢慢叹了口气。
史音是崇拜安阳的,所以她知道殿下的心气已经散了,似乎并不单为某个男人或某件事,只是这么多年过去,殿下已然看破红尘,权位之争对殿下来说只是小孩子的游戏罢了,殿下倦了。
殿下也老了。
史音:“夫人,其实你很像年轻时的殿下。”
江宛:“我且把这当作恭维了。”
史音:“是真的,你说为不公愤怒的时候,殿下大约也会觉得你像她。”
江宛:“或许,你我和安阳大长公主都有相像的地方。”
史音:“因为不服。”
江宛道:“因为不服。”
“也许未来,你可以做成我和殿下都没有做成的事。”史音认真说,“因为你很坚定,或者说,你很确信,而我有时候也会忍不住怀疑自己,天下都信那一套道理,也许我真的只是个投错胎的男人,也许女人就是不行,我若问你,你会怎么答。”
“当然不是!”
“是了,所以你要继续往前走,不单是为你自己,也当是为了我,为了殿下,为了所有女子。”
“可是安阳说我是做不到的。”
江宛的脸苍白瘦削,被狐裘绒边拥着,看起来柔弱极了。
江宛在安阳大长公主面前说的那番话,的确十分稚嫩,让人不禁想问她——小姑娘,这人间的残酷,你才见识过几分啊?
可无所畏惧的赤子之心比什么都可贵。
史音:“若是没法从上至下,也许可以试着从下至上。”
江宛不解。
史音朝她一笑,转而道:“听说夫人痊愈,大长公主邀您一道用晚膳。”
江宛颔首。
“夫人身体不适,先歇个午觉吧,我先告辞了。”史音起身行礼。
江宛下榻还礼。
江宛不知道余蘅今天来拜访安阳大长公主,却有个意想不到的人不光知道此事,还清楚余蘅所求。
“沈平侯。”
夕阳余晖在天际揉出一层薄薄的橘光,天色将暗未暗,沈望迎着太阳落下的方向站着,瞳孔映出浅琥珀色,神色颇决绝。
“昭王殿下,今日应是无功而返吧。”
他站在官道正中央,若不理他,便只能从他身上轧过去。
沈望此人并非是个无的放矢的人,他敢拦车,便是有计。
余蘅道:“上马车谈吧。”
沈望上了马车,在余蘅对面坐下,竟也不着急开口了。
余蘅:“你知道我去了小青山。”
“自从我知道郑国夫人留在了小青山,便一直派人留意殿下动向,今日也是特意在此处等着殿下。”
余蘅:“安阳大长公主让我等。”
“殿下这样聪明的人,想来应该已经知道大长公主的用意。”沈望道,“她四处递刀,自己却置身事外。”
余蘅不动声色,心中却感叹沈望竟将乱局一语道破。
安阳大长公主若真是个尽心竭力的主谋,江宛恐怕早就死了,北戎南下,南齐北上,这天下应该已经乱得不能看了。
所以安阳并没有事事关心,而是把权力分散下去,让下属自己做主。一个覆天会却好像有无数个目的,有时候甚至有自相矛盾之嫌。
余蘅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第九十六章 观星
沈望道:“据我猜测,大约是想证明什么吧。”
话已至此,说得更白就太露骨了。
余蘅道:“我不在乎她的目的,我只在乎……”
沈望微笑:“要救出郑国夫人,其实十分简单,大长公主要什么,殿下就做什么吧。”
余蘅朝后靠去:“若你只是想说这句话,你所求便要恕我无能为力了。”
“我还不曾开口,殿下竟知我有所求?”
“别卖关子了,说吧。”
沈望道,“帮我进宫,我告诉你怎么救出江宛。”
余蘅并未答应,只说:“愿闻其详。”
“这世上还有一个和安阳大长公主是真正的血脉相连。”沈望道。
余蘅立刻想到:“明昌郡主,可她们母女决裂多年,几乎是死仇。”
沈望不再说话,而是摊开了手。
余蘅掀开车帘:“妃焰,腰牌给我。”
余蘅把腰牌扔给沈望。
沈望把腰牌收进袖中:“明昌郡主与平津侯魏疏感情甚笃,家中连个通房也没有,平津侯也不爱应酬,素来不去花街柳巷,殿下可知为何。”
余蘅皱眉:“平津侯养了外室,这并不是个多大的秘密。”
沈望:“可明昌郡主却不知情。”
余蘅盯着沈望,沈望微笑回望。
“姑且信你一回吧。”余蘅道。
沈望稍松了口,下意识捏了捏荷包,荷包里装着一角飞花流金纸,纸上写了一句“春日飞花速杀寒”。
余蘅把纸条给了沈望,是希望他交给安阳大长公主,但是沈望没有。
他没有,他要进宫,便是因冤有头债有主,要去讨债了。
……
安阳大长公主在江宛心里,是个很难看透的人。
因此,安阳请她一起用午饭,江宛总要用一用小人之心,猜疑这是个鸿门宴。
然而安阳实在是个太有魅力的人,江宛听她说了两句,就彻底不记得防备她,毕竟安阳要杀她易如反掌,怕也没有用。
小青山的饭菜做得极为美味,若是由着江宛吃,她肯定是要吃撑的,幸好安阳大长公主时刻注意着她:“这丸子油腻,你脾胃弱,还是少用些吧。”
江宛愣愣放下丸子:“我吃了许多吗?”
“已吃了两个了。”安阳笃定道。
江宛受宠若惊:“殿下竟还留意我吃了几个丸子。”
“鲜少与人同食,你又用得这样香,长得也好看,我自然忍不住多瞧你几眼。”安阳笑道。
“殿下尽管看,我不怕人看的。”江宛傻呵呵一笑。
安阳忍俊不禁。
江宛被她笑得不好意思,下意识把丸子塞进嘴里。
嚼了两口觉得不对,想吐出来,又怕失礼。
安阳笑道:“行了,吃了就吃了吧,你既喜欢,下顿还叫厨房给你做。”
江宛嘴里有东西,只连连点头。
大约看江宛吃了个八分饱,安阳就放了筷子,婢女们飞快收了盘碟,点上熏香。
江宛面前,又多了一个小盅。
她起初以为是漱口水,打开了才发现是一盅汤。
色清无油,药味恰好好处,并未盖过汤本身的鲜味。
“殿下这药膳……”
竟跟秦嬷嬷给她做的一模一样。
她原先一直吃着秦嬷嬷给的方子,身子一日强过一日,后来去拜访闫神医,又换了方子,效果并不比秦嬷嬷炖的药膳好。
不过也是情理之中,若这方子用来缓解她体内的绝嗣毒,自然是下毒的人更懂得该怎么用药。
秦嬷嬷原来也是……
江宛低头喝汤,许多从前不明白的事,现在都看清楚了。
喝完汤,净手漱口,江宛和安阳大长公主挪到了另一间屋子里。
安阳日常起居之地跟宇清殿的格局很像,每间屋子都很大,但是因为布置得好,所以不会让人觉得空。
江宛吃饱了有些困倦,但抬头一看,便半点瞌睡也没有了。
这间屋子竟然有个玻璃顶。
江宛震惊地张大了嘴,安阳看她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抬手让人熄灯。
室内灯光俱灭,透过玻璃顶,便能看到漫天星斗。
这也太会享受了。
安阳笑道:“好看吗?”
“好看,但觉得自己看的不是星星,而是白花花的银子。”
“这块琉璃是西域那边运过来的,没花钱,难得是难得,可惜终究还是有裂缝的。”
安阳说得轻描淡写,江宛却知道这块玻璃的珍贵。
黑暗中,似乎身份之别也少了,江宛盘腿坐在榻上,仰头望着玻璃。
看了一会儿,江宛才回过神。
“殿下懂观星吗?”
“说不上懂,只是小时候,皇祖父教我辨认过一些。”
“太祖?”
“听你这语气,好似很惊讶似的。”
“我是很崇敬太祖的,殿下曾与太祖一起看星星,那么我也算是跟太祖看过星星,所以又惊又喜。”
安阳转头看她:“你崇敬太祖什么?”
“太祖说过的许多话都怪离经叛道的,正好与我叛到一起。”
“你也知道自己离经叛道啊。”
“可惜没早生一百年,否则太祖一定会欣赏我的。”江宛自得道。
“这话倒也没错,”安阳似乎也有了聊天的兴致,“前朝有裹脚陋习,太祖下令废除,却收效甚微,后来太祖想了个办法。”
“什么办法?”
“向天下选妃,却不选脚短于六寸的,诰命夫人听封也是如此,领旨前须让铁面无私的嬷嬷先量脚的长短,”安阳道,“其实当时出了不少恶心事,世家大族为了诰命甚至有人活活砸断了夫人的脚,只为了把骨头捋正,也有立刻休妻,从乡下娶个大脚农妇来的。”
江宛也是第一次知道这些事:“可若非如此,他们又怎肯解开女孩的裹脚布。”
“皇祖父应该也是这么想的,我们这家姓余的,都是冷心冷肝的种,若谈血缘亲情,我这一生也只在皇祖父身上看到过,”安阳不知从何处摸出一细颈酒壶,“这么说来,我还是适合给人做孙女。”
也许是氛围太过轻松,江宛忽然问了一个好奇很久的问题:“坊间都传说明昌郡主并非是你亲生的。”
安阳沉默片刻:“为了生她,我整整痛了一天一夜,但我这一生要做的事太多,所以不大有功夫做慈母。”
第九十七章 批评
安阳大长公主:“怎么不说话,是不是怀疑我小时候没给她饭吃,她才这样恨我?”
江宛在黑暗中摇头:“殿下说笑了,纵然殿下没工夫养孩子,还有那么多下人乳母,不会让郡主挨饿的。”
安阳仰头对着酒壶喝了口酒:“因为她亲眼看见我杀了她爹。”
安阳手刃第一任驸马的事,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