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在青山外-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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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宛看着他,忽然想起安哥儿其实很爱花花草草的,想到花园里如今花开得正好,便邀他:“不如去亭子里坐坐吧。”
江辞笑着说好。
路上,江宛忍不住问他:“你如今功课如何?”
江辞又流露出些傲气来:“姐姐这是忘了我的诨名了。”
“诨名?你是哪座山上的绿林好汉?是窜天豹子还是滚地龙啊?”
江辞郁闷地瞥她一眼:“姐姐又笑我。”
“那你的诨名是什么?”
“小八斗。”
“小巴豆?”江宛在亭中的椅子上坐下,很不给面子地大笑道,“哈哈哈,什么小巴豆?”
江辞见她笑得止不住,便露出了个无奈的笑来。
过了一会儿,江宛笑不动了,便说起其他事:“我倒是很想给这个亭子换个名字。”
江辞因不曾见亭上有匾额,所以问:“这亭子还有名字?”
第七十一章 栖止
家里的亭子自然是有名字的,宋吟爱附庸风雅,江宛听春鸢说,不光是亭子,宋吟还给院子里那个小水塘起了好几个名字,不过因为他觉得那几个名字都极好,难以抉择,所以迟迟没有定下来。
他勉强算得英年早逝,没能给小水坑起一个相称的名字,大抵也是人生一大憾事。
但是江宛早忘了这亭子的名字,故而想了好一会儿,才说:“仿佛依稀是叫栖止亭。”
“丛竹中栖止,”江辞沉吟片刻,又问,“这是宋吟取的?”
“自然。”
梨枝领着丫鬟们送了几碟点心果子上来,然后站在一边服侍。
江宛挑了颗葡萄,扔进嘴里。
“他倒是抱负极大。”江辞低声道,听着仿佛有些不屑。
江宛便问:“这名字背后可有典故?”
“应该是出自刘梦得的《令狐相公见示赠竹二十韵仍命继和》,高人必爱竹,寄兴良有以。峻节可临戎,虚心宜待士。”江辞微微撇了撇嘴,“众芳信妍媚,威凤难栖止。他起了这个名字,倒是自比为‘威凤’了。”
其实这也没什么,文人有些自视清高的傲气,实属平常。
江辞是纯粹看那个宋吟不顺眼罢了。
江宛本想笑他孩子气,心中却微微一动。
宋吟自比为威凤,可说是他自怜抱负难展。毕竟他直到死前还只是一个小小的从八品校书郎,的确没有施展抱负的机会。
可是他只有二十五岁,多少人在他这个年纪还不曾中举,他怎么就有了这般的感慨。
倒有些心比天高的意思。
或者,他就是为了前途,才容下了圆哥儿这个父不详的孩子。
那么圆哥儿的父亲到底是何方神圣,总不会是皇帝吧。
宋吟:“姐姐想什么呢?若是要另起一个名字,我倒是愿意代劳。”
“有没有名字倒罢了,”江宛笑道:“倒是你这孩子喜恶全在脸上,怎么对宋吟就这样嫌弃了,反倒是对你的平侯兄却爱得不行。”
江辞正要辩解。
江宛又说:“可别叫我去读沈望的文章了,我没那个闲工夫。”
听他姐这样不思好学,江辞忍不住扼腕叹息道:“天下又少了一个读平侯文章的人。”
江宛无语地看着他,又吃了一颗葡萄。
过了会儿,江辞也开始吃葡萄,他们俩沉默地吃了一会儿。
江辞又问:“姐姐,你为何如此?”
江宛不解地看着他。
“若欲和离,未必没有更好的法子,操纵公论舆情,未必不受反噬。”
他倒是聪明,江宛不过请他去找程琥在街头巷尾散布些流言,他就知道江宛是要和离的。
江宛心中一沉。
这又何尝是她愿意的?
不过是她实在没有底气,才想借些民间的声势。
不过江宛不愿意让江辞知道自己的处境,只笑着反问:“你是不是还想撮合我和沈平侯?”
“我是觉得姐姐与其设法和离,直接嫁人反而更容易。”
江辞满脸认真。
“可我不想嫁人。”江宛吃腻了葡萄,拍了拍手,梨枝便递了块温热的手巾给她。
江辞有些困惑地看着她:“姐姐还想着宋吟?”
江宛摇头:“只是不想嫁人,觉得嫁人没什么好的。”
“嗯。”江辞若有所思地皱着眉,“也好,这样我就可以照顾姐姐了。”
江宛笑着刮他的鼻子。
江辞不知道在考虑什么,表情颇有些苦大仇深:“可是祖父很希望姐姐再遇良人。”
“我也很希望自己能遇到良人啊。”江宛眉头一皱,计上心来,“但是那个良人一定不能纳妾,而且要把圆哥儿视若己出,最好英俊潇洒,位高权重。”
“满大梁也不见得能找出这样一个人吧。”边上听了好久闲话的夏珠不由感叹道。
江辞却有些不赞同:“如今的世道,什么事情没有,兴许明日便有一个这样的人才落在了咱们家门口呢。”
你的自信真是让人感动。
江宛看着江辞睁眼说瞎话还满脸诚恳,一时有些叹服。
江宛道:“无论如何,找不到这样的人,我是绝对不会成亲的。”
夏珠即刻颇为同情地看了江宛一眼。
江宛失笑,怎么看夏珠的意思,是觉得她这辈子都嫁不出去了。
但是有什么关系呢?
江宛伸胳膊,掐了把夏珠的脸颊:“反正头一条就是不许纳妾,成婚前先给我签字据,一旦逛窑子纳妾,立刻和离,家产全归我。”
夏珠捂着被掐了一把的脸:“这也太狠了,哪儿能有这样的傻子……”
江辞也深深觉得,这样的傻子怕是不多的。
他与夏珠对视一眼,竟然与这位壮丫头有了惺惺相惜之感。
或许,这就是高山流水遇知音吧。
江宛却不以为然地笑了笑。
没有这样的男人,大不了她就自己过罢了,也没什么了不起。
要她心甘情愿地和另一群女人被关在内宅里,过彼此煎熬的日子,还不如直接让她去死。
她觉得妻妾关系让人窒息的地方,就好比一群人被塞在一个屋子里,所有人都死死盯着彼此,却没有人看窗外。
光是想想就忍不住起一身鸡皮疙瘩。
“姐姐想做什么都可以。”江辞最后说。
江宛心中颇感动。
“那姐姐现在很想看你作画。”
不知何时,天边忽然飘起了小雨,雨水顺着亭子翘起的檐角打在一丛碧绿的杜鹃上,如诗如画。
江宛早晓得江辞画艺过人,便撺掇他画画。
梨枝极上道地自告奋勇,回去取画具。
江宛便与江辞边喝茶,边等着。
江宛问他:“祖父总说你只爱读书的,怎么又想着学了画画?”
“姐姐这是又不记得了,我小时候去你书房里玩,翻出父亲的遗作,却失手弄污,姐姐气得好几天不肯理我,我才学了画,廖先生总说,咱们姐弟二人在画上都有些常人不能及的灵气,是因为父亲画技极好的缘故。”
“廖先生?”江宛总觉得有些耳熟,“我怎么记得安阳大长公主如今的驸马便姓廖,也是个画师。”
“就是那位廖先生,也因他与安阳大长公主的这段关系,祖父才没宣扬我与廖先生有过师徒缘分之事。”
远处,梨枝撑着伞慢慢走来,月白色的裙子隐约在雾气般的雨丝中,显得很是袅娜清新。
不一会儿,梨枝便到了亭前,转身收伞,对江宛道:“程少爷来了。”
“程琥?”
春鸢点头。
“人呢?”江宛问。
梨枝答:“正在后门等着。”
她话音未落,一道有些玩世不恭的男声响起:“我已经来了。”
第七十二章 我想娶你
江宛仓促间转头望去。
雨中的少年抹了把脸,露出一张仍带着丝稚气的英气脸庞来。
江宛惊讶地望着他:“你怎么进来的?”
“翻墙。”程琥道。
他几步跳进亭子里,掸了掸身上的雨水,将湿漉漉的发丝将身后一捋。
他环顾一圈,对江宛一抱拳:“表姨好。”
又转向江辞,大抵是对着江辞那张脸说不出“表舅”二字,只含糊道:“你也好。”
江辞也不与他计较,微微点头。
看他行完了礼,江宛指了指石凳。
“先坐吧。”
程琥大马金刀地坐下。
江宛:“你竟是翻墙进来的,那敢问梁上君子,此番到底所为何来啊?”
“幸不辱命,自然要来讨赏。”
江宛看他浑身都湿透了,身上隐隐透着股冰冷的湿气,忍不住偏了题:“我这儿可没有你能穿的衣裳,顶多让你喝碗姜汤。”
“帮你办成了这样大的一件事,你就这样对我?”
程琥抖了抖衣摆,落下一片水珠。
江宛摊手,意思是我就这样了,你准备怎么着吧。
江辞出来打圆场:“琥哥儿,你吃了午饭没有?”
“没有。”程琥有些不自在道,他因矮了江辞一辈,也不知怎么,总觉得这个十一岁的小鬼头看他时透着股慈祥,让他浑身难受。
江宛听到他还没吃饭,立刻起了些愧疚,人家为她忙了这么久,要是没点表示,的确显得不到厚道。
她也不是那等卸磨杀驴的人,更何况如今她还不曾成功过河,自然不能叫这座“小桥”塌了。
“别坐在亭子里了,回屋去吧。”江宛起身道,“余事稍后再谈。”
夏珠立刻给她撑开了一把伞。
江宛一叠声吩咐下去:“叫厨下快快预备了姜汤,还有饭食,再问今日当值的护卫借一身干净衣裳,琥哥儿来都来了,不如干脆沐浴一番,梨枝,你去。”
梨枝忙撑起伞,先往厨房去了。
夏珠则伺候着江宛往正房去。
这一看,才发现少了把伞。
正要使人回去拿,程琥却道:“我这衣裳早已湿透了,也不差这几滴雨,你快回去吧。”
江宛看了他一眼,看他被雨水浸湿的衣料贴在手臂上,隐隐能看出肌肉线条,身子骨看着还挺壮实,这才放心走进了雨幕中。
说实话,她这表外甥真挺不错的。
江辞跟着她,也说:“没想到琥哥儿竟然这么尽心,倒该好好谢谢他。”
“是得想法子备份谢礼,只是不知他喜欢什么,”江宛道,“到底是你们男孩子的事情,不如你帮姐姐想个主意。”
“我与他虽都是男孩子,可却也……”江辞没说下去,
“也是这么回事儿,那这事儿还是交给我来想吧。”
江辞颔首:“看着时辰也不早了。”
江宛:“我送你出去。”
等程琥喝完姜汤,洗完澡,擦干头发,吃饱饭以后,江宛也已经送走了江辞。
他们在偏厅坐下。
江宛屏退众人后,问他:“今日之事可顺利?”
程琥的手在袖里握了拳,反问:“你写的都是真的?”
“是啊,都是真的。”
确实没撒谎嘛,只有一点点小小的夸张。
江宛坦坦荡荡地看着他。
程琥一时失语。
这个女人,去池州守了六年活寡,嫁妆几乎被克扣殆尽,得势些的丫鬟都能欺负她,好容易熬出头来京城了,一个管家也敢骑在她头上耀武扬威,支使小厮在内院里乱窜打听消息,还企图休了她。
这种日子,她怎么忍得下来?
程琥忍不住看向她。
江宛微笑着:“全都是真的,要我发誓吗?”
“不用。”程琥否得很快,他难得认真了几分,“我把这些话都散出去了,那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江宛:“你不是都猜出来了吗?”
“可我不明白。”
“做郑国夫人,在你们眼中,是不是很好啊?”
“听你的口气,是觉得不好。”
“对啊,不好,所以我不愿意做了。”江宛道。
这不还是什么都没说。
程琥看着她,忽然笑起来:“罢了,反正是上了你这条贼船,下也下不去。”
江宛看着他笑。
室内静下来时,雨打在瓦片上的声音就格外清晰起来,廊下的巧嘴儿蹦来蹦去,不知道在叽歪些什么。
江宛看着茶碗中漂浮的茶叶,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夏珠略显丰腴的身体在门口一晃,小步跑了进来,气喘吁吁道:“夫人,有人想闯进来?”
江宛放下茶盏:“谁?”
“孙家那个公子,他硬往里闯,护卫们也不敢下死手,所以……”
既是孙羿,那就该是来报恩而非寻仇,江宛道:“没事,让他进来吧。”
夏珠忙出去传话。
“今儿我这还真是八方来客,有翻墙的有硬闯的,”江宛嘀咕道,“大外甥,你先去里间躲躲吧。”
程琥才站了起来,他粗粗的眉毛忽然一皱,又松开,露出一个有些轻浮的笑容来。
江宛踢了下他的小腿:“快走。”
程琥看了她一眼,本要说些什么,但还是摇了摇头,吊儿郎当地进了内室。
江宛则端坐座上,等着迎接另一位少年人。
很快,夏珠领着个浑身湿透的少年,走进了室内。
少年身量颇高,一身雨色天青蓝的袍子被雨水泅染成淡淡的墨蓝色,步子迈得很稳,湿透的靴子在地板上留下一串潮湿的脚印。
江宛看向他的眼睛。
奇怪的是,孙羿之前眼中总有些畏缩,似乎不大喜欢被人注意,眼下却坦然回望,眼神很坚定,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决定,整个人都稳重起来。
江宛虽有一丝讶异,却也没怎么放在心上。
“你来做什么?”她问。
孙羿深吸一口气,眼睛很快地眨了几下,瞬间的局促如湖面上的涟漪般很快消失,湖水依旧深沉宁静。
江宛端起茶盏,想喝口茶润润嗓子。
孙羿语气中透着股郑重:“郑国夫人,我想娶你。”
江宛的牙就磕到了杯璧上。
清脆的声响在江宛耳边嗡嗡回响,伴着那句石破天惊般的“我想娶你”。
江宛心中飘过六个大字——
我可去你的吧!
第七十三章 拒绝
江宛心头千言万语,在与孙羿对视后,却都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