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在青山外-第5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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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转身,春鸢见江宛正发呆,便小声唤了声:“夫人。”
等江宛回过神了,才笑道:“明昌郡主打发了妈妈来。”
“什么事?”
“说是送点心。”
江宛眉头一蹙,低头看了衣裳,觉得见客人没什么问题,便说:“把人带上来吧。”
她去了偏厅,刚坐下,春鸢便把一个年约四十的妈妈带了上来,衣裳简单,料子却很不错,发间插着根低调的银簪子,腕间却露出了碧绿的玉镯子。
装扮上就和她这人一般,礼数是一丝不错的,但就是给人一种倨傲的感觉。
江宛心头另有一件大事,于是没什么心情与她寒暄:“不知秦妈妈前来,除了送点心外,郡主还有没有旁的吩咐?”
“我们郡主想为侄女求姻缘,便想起夫人来了,若夫人得闲,不如后日巳时也与郡主一道去城外的月老祠拜拜。”
江宛眉头一皱,这么都什么和什么啊。
但她很快想起,郡主曾欲将皇后的侄子宁剡介绍给自己,大约后日就是郡主安排的相亲时间了。
江宛便立即笑了:“多谢郡主想着我,我是必去的。”
又说了些闲话,江宛便端了茶,叫春鸢将秦妈妈送走。
梨枝换了茶上来。
江宛问她:“昨夜捡着的那小孩如何了?”
昨夜撞见了鸨母杀人,江宛便匆匆离开花雪楼,回府路上竟然遇见了个昏倒的半大孩子,本不想管闲事,但是陈护卫查看后,说这孩子是被活活饿晕的,她总不能连一碗饭都吝啬,便叫护卫们把他背了回来。
梨枝道:“给他灌了些米汤下去,昨夜寅时便醒了,闹腾了好一会儿,被骑狼护卫教训了一通,便安稳下来,就是能吃,简直吃空了半个厨房。”
江宛:“他饿了好几天,猛地这么吃,肠胃怕是受不了吧。”
“是了,骑狼护卫正张罗着给他抓止泻的药呢。”
“骑狼竟这样上心,”江宛微讶,“莫非是他亲戚?”
梨枝抿嘴笑了:“哪儿的话呀,不过是那少年拳脚功夫还成,骑狼就嚷着要收人做徒弟,才鞍前马后的,明明今日不是他的班,他也赖在了府里。”
“随他去吧,难得骑狼有这个闲心。”
江宛抿了口茶水,状似无意地问:“我让你去打听花雪楼的事,你打听得如何了。”
梨枝笑道:“夫人也知道,这些青楼里头事情多得很,伎子们互相扯头花的故事有一箩筐,都没什么特比的,若说有什么,倒是那里鸨母,前些日子有段新鲜事。”
“哦?”江宛不动声色,“你说来听听。”
“那鸨母本姓罗,是被人卖到汴京来的,年轻时也很当红了一阵儿,在这汴京烟花地里,也算是个人物,从没听说有什么亲眷的,只是前两个月,她却有个弟弟找上门来了。”
江宛问:“亲弟弟?”
“应该是亲的,否则以那鸨母的精明,断不会认下她的。”王妈妈道,“不过那弟弟委实不是什么好东西,吃喝嫖赌样样都沾,还经常白睡楼里的姑娘,听说还在赌场里欠了一大笔钱,都是那鸨母给还上了。”
“那现在呢?”
“她弟弟听说是回乡去了。”
江宛心中便确定了七八分。
今年汴京入夏很早,天已经很热,江宛昨夜不曾睡好,便想去睡个午觉。
可躺到床上,又觉得心烦意乱的。
她忍不住想起那天在花雪楼里发生的事,那个老鸨怎么信誓旦旦地说她是个黄花大闺女,又怎么赌咒发誓,说自己杀的是个十恶不赦的混蛋。
江宛选择了息事宁人,与那叫牡丹的鸨母各退一步,她装作什么都看见,鸨母则为她保守身份的秘密。
然而江宛到底有些心神不宁,鸨母没必要骗她,可如果她选择相信鸨母的话,那么现在她几乎是连自己的身份也没办法相信了。
她没有生过孩子,那圆哥儿是哪里来的?
会不会这具身体的主人根本不是原来的江宛,江宛已经被人掉包走了?
不,不会的。
江宛沉下心。
她肯定是江宛,是江正的孙女,是江辞的姐姐。
毕竟要找到两张一模一样的面孔还是太难了,至少概率非常非常小。况且出现破绽的可能性也很高,应该没人会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那么她既然是江宛,却又没有生过孩子,也就说明,不光圆哥儿的父亲不是他名义上的父亲,圆哥儿的母亲很可能也不是他名义上的母亲。
仔细想想,宋吟回池州为母亲侍疾的时间也太巧了,更何况宋老太太不过是有些咳嗽,怎么就能让他千里迢迢回了池州。
那个时间点太巧了,恒丰二十九年五月,不就是在文怀太子被赐死之时!
文怀太子一生无儿无女,坊间素有传闻,说他身有失阳隐疾,也就是因为他生不出孩子,才被恒丰帝废了。
文怀太子死了,宋吟便急忙回了池州,江宛立即有孕,被送到庄子上,生了圆哥儿。
而圆哥儿既不是江宛的孩子,也不是宋吟的孩子。
那么他只会是……
第二章 无咎
接下来两日风平浪静。
江宛顺手救了的少年腹泻的毛病也没了,骑狼便拎着他过来,说要让这少年给江宛谢恩。
骑狼的态度怪郑重的,到似真的把自己当作了这少年的师父。
他这一番做作的意思,江宛不是不明白,可这小孩儿到底是来路不明。
江宛叹了口气,看向立在她跟前的少年。
少年垂着头,大约十四五岁,和程琥一般年纪,瘦瘦小小的,身上的衣服大约是朝护卫们借的,大了一圈,越发衬得他还像个小孩子。
他生得倒是很好,一双眉眼英气勃勃,只是眼神始终阴郁,蒙着层戾气,像头小狼崽子。
江宛莫名觉得他有点熟悉,但是又说不上来跟谁像,只好先将此疑惑放在一边。
江宛:“你姓什么?”
少年动了动脚:“我没有姓。”
时人有姓无名的怕是多一些,所以江宛才特意问他姓什么。
这少年不愿提及身世,连姓都不说,大抵是出身有问题。
可他也没有随口编一个姓,尚且算是坦诚。
江宛:“那你叫什么?”
少年猛地抬起头,微微眯了眯眼睛,似是草原上失怙的灰狼幼崽,对偶尔经过的风,也要亮一亮柔弱的爪牙。
江宛自认这个问题丝毫不过分,若是他真想做个无名无姓的人,她也没什么意见。
少年终是不情不愿道:“无咎。”
兀鹫?
这种鸟可不太好惹啊。
江宛正要问他是不是真的叫兀鹫。
少年忽然道:“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
可江宛没读过《周易》,于是转头看向春鸢。
春鸢摇头。
江宛夸张地作恍然大悟状:“原来是这个无咎。”
然而其实还是不知道。
江宛问:“你会写字吗?”
无咎警惕地看着她,这回没答话。
一边甩着手看戏的骑狼终于有点急了,他推了把少年的后背:“夫人问你呢。”
骑狼下手没轻没重的,竟把少年推了个踉跄。
不过无咎看着脾气不好,这时候竟然也默默忍了。
“没关系,”江宛对骑狼摆手,又对少年说,“我若要害你,早就害了,何必等到现在,再者说,你若要离开,我是绝不阻拦的。”
“夫人!”骑狼着急起来。
江宛晓得他的意思,这孩子不肯透露身世,又狠吃了一番苦头,乃至于饿昏在街边,若是她能留下他,对这孩子来说是最好的。
可是无咎的意思也很重要,若他不愿意,难道还要江宛强留不成。
但是骑狼这家伙,到底与这孩子投了什么缘,竟然这样为他筹谋?
骑狼拽了无咎一把:“你没地方可去,留在此处是最好的。”
无咎不说话。
骑狼更是着急起来,这世上像江宛这样人傻……良善的人可不多,无咎一看就是个可怜孩子,和他当年的遭遇差不多,无亲可投,无处可去,只要能留下,江宛绝对不会亏待他的。
江宛还不知道自己在骑狼心里已经成了顶顶好的大好人,她取了块燕窝糕,慢慢吃着,心里在考虑这少年可能给她带来多少麻烦。
但这倒是其次,反正她的一举一动都处在这群护卫的监视下,并不担心若他的身份有问题,会让皇帝怀疑上她。
她担心的是自己的麻烦。
她也算把圆哥儿的身份猜了个八九不离十,断定自己日后的麻烦绝不会少,换句话说,她如今的日子看着安逸,但能安逸上几个月却还未可知。
若真有一日,到了要上断头台的时候,她不愿意平白连累了这少年。
其实江宛这些天甚至琢磨着要不要把阿柔也送出去,另寻一户可靠的人家照顾她。
无咎:“我留下。”
江宛回过神:“你想留下?”
无咎点头。
江宛心中叹气,却只是微笑道:“也好,但是我不养闲人,还不晓得你有什么本事。”
“我……”
无咎涨红了脸。
他心里那股子不想白吃饭的情绪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骑狼憨笑一声:“实在不成,让他跟着护院干也成。”
江宛:“听说你要收他做徒弟?”
骑狼皱了皱鼻子:“这小子不肯。”
江宛笑了:“他倒是有眼光。”
“夫人!”骑狼听出是在笑他,顿时不依,“枉属下还说夫人是好人,你竟与陈老大一样!”
江宛但笑不语。
这一会儿功夫,足够无咎想明白自己可以做什么。
他说:“我知道你有儿子,我可以教他功夫。”
别人还琢磨着做他师父,他这头便想做别人的师父了。
骑狼嘿嘿笑了:“就你那半吊子……”
“可以。”江宛却说,“你跟着圆哥儿也还不错,他今日与阿柔闹了别扭,正吵着要个哥哥呢。”
话虽如此,不过若是把他放在圆哥儿身边,江宛还是有些不放心。
“不过,你暂时先跟着我吧,一是,你得学学府里的规矩,二是,你跟着我的护卫,也有机会学些旁的功夫,可别小看了骑狼几个,他们合起来,刀枪剑戟斧钺钩叉没什么是不会的。”
骑狼深以为然,骄傲地挺了挺胸。
无咎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个安排。
骑狼又悄悄推了他一把。
无咎才磕磕绊绊道:“谢……过夫……人。”
江宛被他逗笑了。
“只是在外行走最好还是有个姓好些,你既然叫无咎,不如就说自己姓吴……”
无咎打断她的话:“你姓什么?”
江宛一怔:“我姓江,江河湖海的江。”
“那我也姓江。”
这么草率吗?
江宛笑了:“好,江无咎。”
江无咎板着嫩生生的小脸,嘴角却牵动了一下,似乎对这名字还算满意。
随后,江宛问清了他十四岁,但也仅仅问出了这个。
江无咎这人旁的不敢说,反正是很有主意的一个孩子。
谨慎,警觉,聪明。
防人之心虽然过了点,但对他这种吃过不少苦的孩子来说,也实属正常。
对江宛来说,最要紧的是他的为人要正直,但一时半会儿也看不出来,只好先放一放。
家里便又添了一个孩子。
江宛本觉得没什么,直到春鸢委婉地提醒她,现下郭柔整日与夏珠混在一起,奴婢不奴婢,主子不主子的,处境实在尴尬。眼下是因为阿柔还小,所以这么混着还成,可若她大了,心思多了,怕是不知该如何自处。
江宛才头痛起来。
第三章 月老祠
“可是阿柔真的很好。”
“阿柔的确是个懂事的孩子,”春鸢拾起地上的帕子,“可夫人还得拿个主意才好,是送是留,是女是奴,不能一味含糊着。”
江宛叹了口气:“知道了。”
江宛伸手接过春鸢递过来的帕子,见上头绣着喜鹊登枝,用色极为大胆,倒不像是身边几个丫头的手艺,毕竟家里还在守孝,她们也不敢用鲜亮的颜色。
江宛不由问:“这帕子倒是很眼生。”
春鸢笑道:“想是孙小姐落在这儿的,夫人下回见她时,记得还给她就是了。”
孙润蕴自从上回那件事后,便再也没有露面。
昭王余蘅信守承诺,果然没让此事流出半点,孙润蕴依旧是清白的太尉府大小姐,只是牛府却没有她的好运气。
轻履卫深夜破门,索拿牛府除却牛尚书外的一干男丁。次日早朝,承平帝在朝上大发雷霆。牛尚书的三子牛塄掳劫幼童,再送与达官显贵亵虐至死,牛尚书虽不曾参与其中,却到底是轻忽管教,纵子为恶。承平帝责令兵部尚书牛茨脱冠谢罪,在事情查清前闭门思过。
牛尚书当年到底是有从龙之功的,故而承平帝总算是给了他最后的一点体面。
江宛想起来,只觉得痛快:“虽皇上把牛尚书从流艳楼案中摘了出去,但是牛尚书老当益壮,上个月还纳了一房十四岁的妾室,想来未必不晓得那些勾当。”
“不过陛下要保他,也是人之常情。”江宛叹了口气。
春鸢却忽然笑了,她卖了个关子:“今晨可出了件有意思的事儿,夫人要不要猜猜看。”
正说到牛尚书的事,江宛随口道:“莫非是牛尚书以死谢罪了。”
“以死谢罪倒是不曾,不过孙家大少爷当街拦了他的轿子,叫人往轿子上泼了一车粪,还骂他是吃粪的尚书。”
江宛笑起来:“倒真是孙羿那小子能干出的事儿。”
春鸢:“孙少爷入了禁军,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怎能容人欺他姐姐。”
江宛却敛了笑容:“那日的事,从此便莫提了,孙家大公子怕只是少年心性,看不过人作恶,才做了这样的事。”
春鸢郑重点头:“奴婢明白。”
……
与郡主约定好的相亲的日子很快就到了。
因是要与宁小将军相亲,江宛左思右想,还是打扮了一番以示郑重。
吃过午饭,江宛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