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在青山外-第6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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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要谢你,也是为了说明一些事。”
江宛做出个洗耳恭听的模样。
“李思源将霍娘子的身份告知于你,不是出自我的授意,是他擅自做主。”余蘅盯着江宛的眼睛,英俊的面容上带着罕见的诚恳。
江宛眉梢一动,微笑起来:“得利的是你,殿下。”
她心里知道,昭王的意思是他从来没想过利用她,也没有想过利用霍娘子,可他若真的有这么舍己为人的品格,江宛让李思源给他带话的时候,他是完全可以拒绝的。
可他没有。
余蘅默了默:“终归是我欠你一个人情。”
“昭王殿下的人情啊。”江宛喟叹一声。
余蘅慢慢分拣着棋子。
棋盘上,那条被白子围困的黑龙最终溃散。
江宛:“我想着,欠人人情的滋味总是不好受的,我也不狮子大开口,请殿下明确地回答我三个问题吧。”
余蘅唇角微弯,似在赞叹江宛的精明。
江宛笑道:“那这第一个问题,我就先用了。”
“夫人请问,蘅必知无不言。”棋盘上的最后一枚黑子被余蘅捏在手中。
江宛站起身,拎起余蘅手边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但她没有喝,而是将微冷的指尖伸进温暖的茶水中。
蘸着茶水,她用手指在棋盘上写了两个字。
江宛抬头看向余蘅,笑容极明艳,也极冷:
“这一位,与我的儿子圆哥儿是什么关系?”
天热,水渍几息间便看不清了。
但对坐的二人都对那两个字心知肚明。
余蘅低低笑起来:“夫人,你可真是能给人出难题啊。”
第十八章 蒋娘子
余蘅最终还是说:“我不能说。”
他的眼睛颜色极深,看着人时,似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若他想要骗她,有千百种方法,可他没有。
江宛收回视线,道:“多谢。”
她看向棋盘上最后的一点茶渍,那是“怀”字的最后一笔。
没想到,圆哥儿竟然真的是文怀太子的儿子。
可是这个文怀太子分明是个生不出孩子的太子啊。
江宛心中千头万绪,面上却依旧平静。
室内气氛极是幽深沉静,余蘅将棋盘上散落的白子都扫到一起,拨进棋罐中。
江宛忽然轻笑一声:“还没恭喜殿下。”
余蘅眉头一皱。
“早就听说太后的娘家侄女是个惊才绝艳的神仙人物,如今配了殿下,倒真成了神仙眷侣了。”
余蘅以手支颐,闲闲道:“今日你入宫,就是去听人说闲话的?”
“是皇后说的。”江宛莫名其妙,“若非此事已成定局,皇后应该也……”
余蘅微微摇头:“娶什么人,我自己说了算,纵使我要娶,不说娶个天仙,至少也要娶个知道秉性脾气的。”
说到此处,他忽然斜斜瞥了江宛一眼:“与你不同。”
这是什么意思?
他还看不起人了!
江宛冷笑一声:“殿下这是……”
电光火石间,江宛立刻住了口,她想到倒霉催的自己,就是因为嫁给了宋吟,才落到这样的困境中。
还别说,昭王这么说她,有理有据啊。
可是……
江宛站起身:“殿下一心要娶个天仙,而我与殿下不同,只要我喜欢,谁都我敢嫁,真龙天子我敢嫁,贩夫走卒我也敢嫁,天底下的男人,只要合了我的心意,我都敢嫁。”
江宛居高临下地望向余蘅,余蘅则仰着头看她发表宣言,像个乖乖听讲的小孩子,面上没有一丝轻蔑,只有认真,而他深潭一样的眼眸中,则是一点不含恶意的好奇,纤长的睫毛一颤,江宛的心也跟着一颤。
江宛飞快低下头,低声道:“告辞。”
说完,她再没看余蘅,便自己推门离开了。
见过余蘅后,江宛直接回了宋府。
圆哥儿一整日没见她,想得要命,都不肯去上课了。
江宛抱了抱他,心里十分感动,当即把他送去了外书房见先生。
她又问起阿柔和蜻姐儿,梨枝道是在花园里采花。
又说:“两位小姐是极有心意的,听说夫人快回来了,便要去给夫人采杜鹃来插瓶。”
“快叫回来,一日不见,我都想死了。”
梨枝使唤小丫鬟葡萄去了,自己则留下了。
江宛刚刚坐定,喝了碗清茶后,梨枝又告诉了她个大消息。
“什么人?”江宛一边让梨枝给她揉着肩膀,一边问。
梨枝有条不紊道:“咱们这样的家里,来些来投靠的穷亲戚倒是也不足为奇,那位蒋娘子说宋老夫人是她的姨祖母,老夫人本姓曹,娘家是在成都府,嫁到宋家来后,因路远,所以与娘家来往不多,府里人也不大清楚那头还有什么人,蒋娘子自称她祖母是老夫人嫁到梓州蒋家的庶姐,论起来,蒋娘子便是圆哥儿的表姐,您便是蒋娘子的表婶。”
江宛对辈分称呼不感兴趣,便问:“也就是说,她其实是宋老夫人那头的亲戚,又怎么会投到我这里来?”
“说起来也是可怜,”梨枝道,“她夫家与汝阳侯郭家是同宗,丈夫原是在陈留县做文书的,半年前因病过世了,她带着儿子孤儿寡母的,在县里活不下去了,又没有路费回梓州娘家,听到夫人的名头这样大,所以才带着儿子过来投靠。”
倒真是个不收留不成的人。
江宛点了点头,示意梨枝不必再给她捏肩:“人怎么样?”
梨枝回忆着:“挺老实本分的,打扮也朴素,初来时抱着个一岁大的孩子,凄凄惨惨的,一时半会儿也看不出什么人品,奴婢把她安排在东跨院先住下了,也安排了小丫头过去服侍。”
“嗯。”江宛心里有事,只虚应了一声。
春鸢撩了帘子进来:“夫人,热水已经备好了,可去沐浴了。”
江宛便先去洗了个澡。
下午,江宛搂着两个小姑娘学着做胭脂。
梨枝掀了帘子进来,道:“夫人,蒋娘子说要来请安。”
江宛便将蜻姐儿和阿柔留在了内间,自己去了偏厅见人,心道这蒋娘子倒是个勤谨的。
“请她进来吧。”
很快,梨枝便把蒋娘子领了进来,打眼望去,蒋娘子身形瘦弱,脸色蜡黄,麻衣朴素,头上只一朵白色的绒花。
江宛刚看清她长什么模样,眼前就是一花,蒋娘子已经跪倒在地。
江宛忙站起来扶她,愣是没拽动,忙给梨枝使了个眼色。
梨枝正要过来,蒋娘子背一弯,就给江宛叩了个头。
蒋娘子声音凄凉沙哑:“多谢夫人收留之恩,蒋细萍必结草衔环,不敢相忘。”
她一说话,眼泪便落了下来。
春鸢使了个巧劲儿,将蒋娘子从地上扶起来,又掏了自己的手绢递过去,笑道:“蒋娘子何必如此,昨日我得见了郭小少爷一面,看面相定是个聪慧机灵的,娘子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梨枝也问:“怎么没见郭小少爷?”
江宛故意嗔了梨枝一句:“不忙问,快扶蒋娘子坐下吧。”
两个丫头便一起把蒋娘子按在了椅子上。
“让夫人见笑了。”蒋娘子擦了眼泪,“沙哥儿今日有些咳嗽,怕沙哥儿扰了夫人的清静,故没有带来。”
江宛问:“令公子叫沙哥儿?”
“是沙子的沙子,我原是填房,夫婿本是渝州人,姓郭,中了进士后便谋了外放,天南海北的,常自嘲如沙子一般随风飘荡,方给儿子起沙字做了小名。”她说着,才止住的眼泪又要往下淌了,她生得只是清秀罢了,一含泪却有别样的风情。
听起来,这位蒋娘子与丈夫的情分倒是很不错。
江宛道:“你只管安心住下,有我在这府里一日,总不能让你们母子流落街头。”
蒋娘子又谢了一回,江宛与她说了些孩子的事,又让梨枝去给她儿子请了个小儿大夫,便端茶送客。
这蒋娘子的身份还是存疑,江宛让陈护卫去陈留县打听,暂时还没有结果。
就在这时,春鸢却进来禀告,说福玉公主来了。
这位是真的惹不起,江宛便立刻起身去迎。
第十九章 大相国寺
江宛忙出门迎福玉,余光却瞥见了杵在一边的江无咎。
死孩子见了她,竟然撇过头哼了一声,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脾气。
江宛一时顾不上他,只道:“待会儿再收拾你。”
福玉此来却也是真的有正事的。
她一见江宛便拉住了她的手:“我可有件大喜事要告诉你。”
江宛的视线在福玉身后的老太监身上停留一瞬,便任她拉着往厅里去。
“公主,便别卖关子了。”
“后日便是浴佛节了,我求了太后,让她准你伴驾去大相国寺斋会。”
进了屋,三个孩子依着大小都已经乖乖站好了。
一看就是春鸢告诉的。
福玉先点了点站在中间的圆哥儿:“你就是圆哥儿吧,可见着你了,我的见面礼你看着不曾,喜不喜欢?”
虽福玉有些过分热情,但圆哥儿近来胆子大了许多,他看了江宛一眼,得了个鼓励的眼神,便上前歪歪扭扭地行了个礼:“拜见公主。”
江宛笑着对他道:“还记得那只白玉小老虎吗?那就是公主送给你的。”
圆哥儿老沉持重地一点头,又不满地看了眼江宛,似乎很不情愿江宛提醒了一声,他自己其实全晓得,又对公主口齿清晰地说:
“公主送的小老虎,圆哥儿非常喜欢,多谢公主。”
“这有什么可谢的,”公主蹲在地上,掐了一把圆哥儿的肉脸蛋,又瞧见了蜻姐儿,“这是夫人的小女儿吧,上回忘了给见面礼,这个给你。”
她从头上拔了个簪子下来,塞进蜻姐儿手里。
是支金镶蓝宝蝴蝶步摇,蜻姐儿手小,于是双手颤颤巍巍地捧着,蝶翅摇振,精巧非常。
圆哥儿大人般道:“妹妹,你快谢过公主啊。”
蜻姐儿听了哥哥的话,却也能学舌:“谢……谢过公主。”
然则公主对小宝宝有种超乎寻常的宽容,她一摸蜻姐儿的脸,从头上又拔下一根簪子,大方道:“说得不错,这支也给你。”
“那这个是……”福玉看向阿柔。
江宛八风不动:“我大女儿。”
福玉满脸疑问地看着江宛,不过她也不是傻子,当下把红宝枫叶手镯撸了下来,塞给阿柔:“你叫什么名字?”
阿柔也不知是不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竟然也没被板着脸的福玉吓到:“我叫阿柔。”
福玉噗嗤便笑了,摸了摸她的小辫子:“有胆气,是个好姑娘。”
阿柔得意地扬了扬头。
江宛见礼物也收得差不多了,关于那个大相国寺的事,她也想多问问,便对夏珠等丫鬟使了个眼色道:“孩子们礼也收了,快抱下去午睡吧。”
孩子们都乖巧,排着队下去了。
等圆哥儿和蜻姐儿走了,江宛才有功夫问:“不知公主方才说的大相国寺礼佛一事……”
“忘了告诉你,一应礼节有这位张太监告诉你。”
江宛便望向张太监,笑道:“梨枝,先把张公公请下去用些茶水。”
这下房里只剩下江宛和福玉公主了。
福玉有些忸怩道:“今年浴佛节,相平哥哥也要一起去大相国寺,你说我那日与他一起骑马好不好?”
就知道这小丫头专程跑一趟,才不会只为了告诉她这件事。
江宛对上福玉公主明亮的眼睛,一时无奈地笑了:“那毕竟是要去礼佛,魏蔺大人必然有护卫之责,你若打扰了他,反而不好。”
“道理我知道,可是我就是想和相平哥哥一道骑马。”
“公主三思……”
“可我就是想!”
江宛:那你开心就好咯。
……
四月初八浴佛节当日,江宛寅时初就起了。
春鸢为了快些让江宛清醒,便有意说些闲话:“浴佛节后,便是春闱放榜,四月里可有的热闹。”
“二月二,三月三,哪个月没有热闹?”起得太早的后遗症就是江宛的脾气变得不大好。
“春闱放榜虽没有状元游街好看,却也有许多好戏,譬如那榜下捉婿,”春鸢梳着江宛的头发,“当时也有个俊美的榜眼,当场便被安阳大长公主捉走了。”
江宛有了点兴趣,眼睛总算睁开了:“那后来呢?”
春鸢挽起江宛的头发,随口道:“人没了。”
江宛彻底清醒:“死了?”
春鸢双手翻飞,便梳好了一个朴素的圆髻:“听说是不知所踪吧。”
“唔。”江宛随口应了声。
说起春闱,江宛便想起也参加了这科的沈望,此时只想乞求上天,赶紧来个慧眼识珠的官老爷,当场就把沈望给捉走吧。
“夫人,可快些吧,时辰快到了。”梨枝进门提醒。
往年每逢今日,太后都会邀请些诰命夫人同行,江宛作为其中之一,须乘自己的马车,去宫门口列队等候太后大驾。
今日天公也是不作美,天气格外闷热。
虽有庄重虔诚的礼仪规训,但江宛还是把马车的窗子推开了约莫一指宽的缝,要她说,在这种天气里,还不如坐车马行里租赁的青帘马车,至少透风,她这郑国夫人的车驾虽然华丽,车厢跟个笼子一样严丝合缝,大夏天的简直能把人憋死。
今日是带的梨枝与春鸢出门,她们俩素来是稳重的性子,也忍不住抱怨,更别提跟着范驹坐在外头的江无咎了,偏这孩子倔,就咬牙死扛着。
江宛担心他,叫送了些凉白开出去给他。
梨枝用手绢给春鸢擦汗:“这天真是热得人心里发燥。”
春鸢摇头:“还好多备了茶水,惯常怕临事出丑,夫人小姐总是情愿忍着渴的。”
江宛刚灌下一杯凉水,抬手把窗户缝又推得大了些:“咱们可别委屈自己,中暑可比去茅厕麻烦多了。”
就这么煎熬了一路,总算在巳时初,太后的车驾缓缓驶入大相国寺,与此同时,空中闪电劈过,雷声一滚,大雨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
天一下就黑了。
雨声噼里啪啦地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