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在青山外-第8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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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的仇该向谁讨呢?”沈望眼圈微红,声音有些哑,却依旧笑着。
他不敢不笑,也不敢闭眼,因为一闭上眼睛,就似乎还在那个虫鼠流窜不见天日的牢房里,他蜷在干草最多的角落中,眼见着祖父对北边磕了三个头,大喊一声“益国公冤矣”,然后将毒酒一饮而尽。
去北方的路好远,好长,也好冷,他走啊走,怎么走也走不到,祖母倒下了,母亲也倒下了,只有小叔一路护着他,他们靠卞九的接济熬过了那个冬天,可在回程路上,小叔也害了疫病,死了。
最后天地间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那么多条命堆起来的,是血海深仇,若不如此,他一生渡不到对岸。
江宛的声音将他从恍惚的记忆里拖出来。
江宛喃喃道:“我的圆哥儿只有四岁,他有什么罪?”
“我那时也只有六岁……”沈望的眼圈越发红,眼中却没有一滴泪,像是仇恨与愤怒已经蒸干了他的泪水。
沈望当然是无辜的,可他做出那个决定的时候,他背负的罪孽已经压过了他遭受的。
“我会阻止你的。”
江宛起身离开。
“已经来不及了。”沈望低声说。
但江宛走得很快,似乎并没有听到这句话。
江宛下了楼,见拥堵的人群一时半会儿也散不开,便让护卫去府尹衙门调人来疏散。
她自己则深吸一口气,平复了心情后,才往马车方向走。
走到马车边上,却看见个熟人。
“汪勃?”
汪勃一回头:“还以为夫人在车上,没想到竟然也去看热闹了。”
江宛看着他因瘦了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汪勃摸了摸脸,一展扇子:“夫人也觉得汪某倜傥风流,堪称京城第一美男子吧。”
江宛对他笑了笑:“你高兴就好。”
江宛说起正事:“刚才南齐王爷干的事,你看见了吗?”
“人那么多,我就知道个大概,听说是治了病,救了人?”
“不,准确来说,他是想为一种药丸造势,今日救人,说不准儿是早有安排的。”
汪勃没心没肺道:“蛮夷小邦,兴许有些什么异草怪花,都是寻常。”
“这种药能非常快速地止疼。”
“嘁,止疼……”汪勃扇动的扇子停了,“止疼?”
疼痛原本是必须忍受的,如今若有一味药可以让疼痛消失,必受追捧。
而这药丸的配方,偏偏在南齐人手里。
“我会去给阿蘅送信。”汪勃正色道。
江宛对他颔首:“那就多谢了。”
反正这件事就会很快传遍京城,但愿余蘅早一刻知道,便能早一刻想到应对的方法。
只怕是毒非药。
“不过,你怎么知道这是我的马车?”
汪勃道:“我认得你的护卫啊。”
对了,他昨夜还说范驹丑来着。
范驹面无表情,默默撇过了头。
江宛噗嗤笑了出来:“你快去吧。”
送走汪勃后,江宛上了马车,对孙润蕴道:“如今前后都堵着,进退不得,不如咱们去酒楼坐坐。”
孙润蕴正不知在想什么,闻言道:“再好不过,还是姐姐想得周到。”
进了酒楼,并没有遇见沈望。
江宛与孙润蕴各自坐下。
江宛道:“去厨下看看,做两道清爽的菜端上来,且有的等呢。”
春鸢应声去了。
孙润蕴见屋内无人,才问:“今日那位公子与姐姐相识?”
“这个……”
总不能说是在青楼里认识的。
江宛想了想:“他是吏部尚书汪家的三公子汪勃,与我有过几面之缘。”
“是他啊……”
江宛见她两眼发直,不知想什么入了神,不由纳闷道:“汪家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汪尚书是个极有名的痴情人。”孙润蕴道,“少年贫寒,青年中举,只三十年便做到了吏部尚书的位置,他老妻生长子时难产过世,他便再未续娶。”
江宛一听,觉得还真的挺难得的,但是很快她发现了不对的地方。
“不过汪尚书的妻子在生长子时过世了,汪勃又是谁生的?”
“汪三公子是庶子。”
“原来如此。”江宛挑了挑眉,没再接话。
孙润蕴见江宛隐有不屑之意,忙道:“不过汪尚书身边也只有一妾罢了,还是家中长辈做主给他纳的。”
江宛想了想,说了句公道话:“那汪尚书的确可称是不耽于美色的了。”
“虽我与汪八不投缘,但是她那样张狂的性子,若非父亲宠爱,也是养不出来的。”
“那怎么没听说过汪勃哥哥的消息,就是他爹的长子。”
“早前便过世了,汪尚书膝下如今只有汪三公子与汪八小姐一双儿女。”
江宛脑海中灵光一闪,她试探道:“家里人口简单,倒也不失为一门好亲事。”
孙润蕴下意识点了点头,反应过来后,又羞意上脸:“我可没想这些。”
“那就算是我想的?”江宛揶揄道。
孙润蕴反倒大方起来:“纵使我想,我们两家大约也是不成的,汪尚书多年主和,与我爹没什么交情。”
这朝堂上,谁不是见人三分笑,能说没交情,其实就是政敌吧。
江宛想了想道:“汪三公子听说也是个流连青楼的,做朋友还可以,若是要结两姓之好,恐怕未必是个好人选。”
“姐姐又说到哪里去了,我与他是不成的,只是如今年纪大了,未免自己也上心了些,只觉得他们家人口简单,相处起来应当没有什么要费心的地方,不过我与汪八打小便结了梁子,若是真的嫁过去了,光是这个小姑子,就够折腾的了。”
“你想得明白就好。”江宛道。
就算不提这些,汪勃心里可还有个椿湾呢。
“我可不是李六姑娘,傻得很,为了个男人命都没了。”孙润蕴叹息一声,“听说靖国公家里草草便将她埋了。”
江宛不愿多谈这件事,又说旁的来。
等楼下的人散尽了,江宛与孙润蕴去了银楼。
银楼隔间里,伙计拿了最时兴的样式来给她们挑选。
孙润蕴则让丫鬟打开了带来的匣子。
“这个牡丹双蝶簪好像还行,牡丹的花蕊用我带来的这颗珠子,如何?”
江宛端详了一番,道:“这粒珍珠又大又匀净,这簪子上又是牡丹又是蝶,已经十分繁复,与珠子不大相和,我看嵌入这个半开芍药步摇里还行,”
孙润蕴想了想:“这个步摇倒是别致,只是我不喜欢这个垂珠,太过轻浮了。”
“那就不要垂珠,只叫他们按这个式样做簪子即可。”
孙润蕴便依言吩咐下去。
“这个翠鸟掩鬓可以用那粒宝石点睛。”
“这个莲花顶簪难得是细巧。”
她们说说笑笑,不知不觉在银楼消磨了一个时辰。
孙润蕴如今把着家里的中馈,手头不差钱,于是订了不少首饰。
江宛也跟着买了两个玛瑙珠子串的璎珞,是买给蜻姐儿和阿柔戴的。
逛完银楼以后,孙润蕴便回家去了,她如今要管一整个太尉府,其实也不大清闲。
江宛则吩咐车夫,去了另一个地方。
第七十章 分说
江宛道:“也不晓得阿辞和无咎在国子监做什么?”
春鸢给她打着扇:“想是去读书吧。”
江宛未置可否,只是掀开帘子道:“祖父让我接他们回家吃饭,却不晓得他们到底想不想回家吃饭。”
江宛想着,少年人们总是在一起流连忘返的,不一定乐意跟她回家。
可马车还没到国子监门口,远远便见无咎和江辞两个站在墙影里翘首以盼。
他们两个看见江宛,简直如看见救星一般,立刻跳上了马车。
喝过水,吃过冰鉴里的瓜果,江辞将双手按在膝头,沧桑地舒了一口气。
无咎虽习武,却也一副就地瘫倒的模样,比江辞还不如。
“你们不是来读书的吗?”江宛问。
江辞愤愤:“是叫祖父诓骗来的。”
无咎眼睛发直:“简直不是常人能忍。”
话还要从昨晚说起。
江宛昨晚喝得醉了,被余蘅送回江府,江老爷子看江宛喝酒喝得尽兴,自己也想去找三五好友一聚,他是乘兴而去,其余的什么也没管,自然也没顾忌今日是符司业的“正礼会”首办。
国子监里三千学子里多得是勋贵宗室,十分不把符司业这个师长放在眼里,符司业从前每旬都要去江老爷子这个祭酒处哭诉一番,但江老爷子是个放任自流的性子,实在指望不上,他就想办一个明证礼仪的大会,提醒这群学生要懂得尊师重道。
他想得倒是很好,还特意请了江老爷子前来坐镇。
可惜老爷子随性,不晓得到哪处山林寻访老友去了,竟然只派了孙子过来观礼,那群学生自然不干了,溜的溜,跑的跑,最后只剩下了十来个一贯巴结着符司业的学生。
可把符熙气得吐血。
但事情已经做了,只能硬着头皮做下去,顶着炎炎烈日,符司业领着十来个学生叩拜孔圣,还要背《礼记》的礼运篇。
这些学子全是书斋里风吹不着,雨打不着的,何以能晒足两个时辰的大日头,于是中暑的中暑,装晕的装晕,院子里最终便只剩下符司业,江辞还有无咎三人,其余学生实在是有心无力了。
无咎状况外,还要问:“咱们能走了吗?”
符司业长得像个圆胖的包子,此时被太阳晒得发焦,又被无咎气得发涨,竟然两眼一闭,也昏厥过去。
江辞和无咎便想要找人来抬他,可愿意帮忙的学子似乎全部中暑了,他们俩只好自己动手,用了吃奶的力气,也不过把两百多斤的符熙拖到了阴影中。
江辞看这么不是办法,只得把祖父搬了出来,才哄来几个书吏,好赖把人抬走了。
江辞和无咎便忙不迭逃出了国子监。
这是晚间无咎告诉江宛的。
他的嗓子虽然还是沙哑,但听起来总算不像是生锈了。
江宛听得发笑,可过了一会儿,想起沈望,又是一叹。
无咎问她为何叹气。
江宛看了他一眼:“有个人,满门被屠,只余了他一个,身负血海深仇。”
“哦。”无咎的反应十分平淡。
“他要报复凶手,但用的方法却会牵连进许多人,甚至是,整个大梁。”说到此处,江宛甚至觉得自己在危言耸听。
“嗯。”无咎的反应更平淡了。
江宛:“你不觉得自己未免有点太冷静了吗?”
无咎对她笑笑:“我去看看骑狼大哥。”
然后就走了。
江宛若有所思。
沈望说他有北戎铁骑十万,可无论如何,北戎大梁终有一战,他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他能让北戎大军为他所驱策?
他是主动暴露的,说的话真的可信吗?
就在这时,春鸢进来了:“夫人,殿下说今日愿与夫人一见。”
……
折星楼上,月凉如水。
江宛与余蘅并肩而立,眺望夜景。
江宛:“我有三件事要说。”
余蘅:“洗耳恭听。”
“先说今儿下午,多荣王爷拿出的药丸吧,我问了陈护卫,多荣王爷已经不是第一次推销他的仙丹了,不过这是第一次用在平民身上。”
余蘅道:“这我倒是早留意过了,南齐人对那药丸看得极严,因不敢打草惊蛇,所以我只让护卫调换了一丸,送给张太医辨认后,他说其中有两味药,他也没有见过。”
南蛮多毒虫奇草,张太医不清楚也是情有可原。
余蘅神色微显凝重:“不过张太医说,其中一位草药,若是他没有猜错,与流艳楼一案中的迷药相同。”
流艳楼一案中,提供迷药的人一直没有找到,原来是与南齐人有关。
余蘅问:“你怎么看?”
“他们应该是想卖。”
“你觉得不能让他们卖?”
江宛点头,又摇头:“禁是禁不住的,你若是被人捅了一刀,疼得吱哇乱叫,别人给你这一颗药,能让你立刻就不疼了,你能忍住不吃吗?”
余蘅认真道:“我能。”
江宛没好气道:“你是能,若是太后受了伤,你也能狠下心,任她疼吗?”
余蘅就不说话了。
烛火摇曳,他面上倏然蒙上了一层阴影。
江宛以为是自己说服了他,继续道:“这就算了,北戎人虽也做贩马的生意,但是南齐人毕竟……”
江宛意识到自己还是受了坊间言论的影响,不由自主开始认为南齐人阴险狡诈,北戎人则好一些。
江宛想了想说:“怎么北戎人的名声这么好,一提起他们,人人都说什么豪气干云?”
“太平了三十年,都以为北戎是友邦。”余蘅淡淡道。
江宛:“反正药跟马还是不一样,药可以做的手脚实在是太多了。”
余蘅问她:“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江宛问:“如果你有这么好的药,你会卖给南齐人吗?”
余蘅低声道:“只是止疼的药罢了。”
江宛冷笑:“反正就不许他卖。”
余蘅语带笑意:“凭什么?做买卖讲究的是你情我愿。”
江宛:“那就告诉想买的人,这药有问题,是用人肉做的,天底下没有几个人敢吃人肉吧。”
“可是这药不可能是用人肉做的,他们用药材当场给你做一粒,谣言不攻而破。”
“就算他们可以,那也能说他们的药材用人血泡过,用尸体做肥料,他们总不能待在大梁种出药材吧,”江宛打了个哈欠,“就往离奇恶心了编呗,谣言要是这么容易就能消散,济弱院也不会一直不肯收我的东西。”
余蘅语气听来很是温柔:“左右在咱们的地盘上,他们未必能得偿所愿,那么第二件事呢?”
“蒋娘子的事情,你已经知道了吧。”
“嗯,”余蘅道,“听说她被马踢了,害得你没能去见福玉。”
“我觉得不是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