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在青山外-第9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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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阳顿时被他逗笑了。
而外头的气氛却没有这么轻松惬意。
江宛看着黑压压的人群,转头对余蘅道:“这样下去不行,靖国公夫人肯定快跪不下去了。”
余蘅顺嘴吩咐道:“邱瓷,去请太医来。”
江宛看他一眼,终是没说什么。
到底是人家的人,用起来可真是顺手极了。
江宛:“我还是觉得靖国公夫人此举有些不对,她在这里跪,还不如去皇宫跪,大长公主如今不比以前了。”
这事明明是皇上做的主,靖国公夫人却来求安阳大长公主,隐隐有把安阳置于皇帝之上的意思,皇上肯定不会高兴的,说不定还要迁怒安阳,难道这就是靖国公夫人的计谋?
余蘅却大抵能猜出一二:“想来靖国公夫人这头跪着,那头去搬救兵了。”
“什么意思,谁是救兵?”
“太后,”余蘅道,“早年太后被打入冷宫,是出于大长公主的授意。”
太后与安阳有仇,可是……
“她怎么知道太后一定会帮她?”江宛问。
余蘅摇头:“她不知道啊,所以才在此处跪着,若是太后愿意帮,她的跪就更显出安阳的跋扈嚣张,若是太后不愿帮,她也总算是为娘家尽了心力,想来,能少些愧疚吧。”
“可是,她怎么知道信国公真是因为安阳大长公主才被索拿入狱,安阳难道真能让皇帝言听计从?”江宛还是觉得靖国公夫人该去跪皇宫才对,此时,她忽然想到了一桩别的事。
福玉当时来找她,因安阳大长公主交还责龙鞭而气得像只小河豚,眼下看来,这情绪的确不对,她那么生气,或许是因为对安阳存了些期待,也认为安阳可以左右承平帝的判断,比如,保证她不会嫁去北戎。
可是福玉对安阳盲目崇拜,靖国公夫人莫非也会犯这种错?
一堆禁军从街角转来,驱赶了看热闹的人群,到余蘅跟前时,江宛已经钻进了马车里。
禁军头领大约是余蘅的熟人,嘻嘻哈哈道:“参见殿下,属下奉命驱散围观百姓,殿下请随意。”
“那我就接着看了。”余蘅一边说,一边扔了袋银子给那禁军头领,“给兄弟们买酒喝吧。”
头领道:“谢过殿下。”
拿了银子,也该说些内情,头领咳了一声:“不瞒殿下,我们这哥几个自然不敢管殿下,可是还有两队人马就要到了,一队是慈尧宫出来的,一队是宇清殿出来的。”
江宛暗自思忖,一队是太后的人,一队是皇帝的人,既然是两队人,那么目的就不同,莫非太后真要与皇帝唱对台戏了?
然则等两队人真到了,皇上宫里出来的早早进府去了,太后宫里的却只停在门口。
江宛将帘子掀开一条缝,眼见着那内侍抬手便是两巴掌抽在了靖国公夫人脸上。
余蘅转头,与她交换了眼神,然后便过去了,一副好奇看热闹的口吻:“张公公,怎么亲自动手了?”
张公公顿时满脸笑地回了头,对昭王道:“小的给殿下请安了。”
“你身上这是有差事?”
“回殿下的话,奴才奉太后之名,教训这毒妇,叫这毒妇别扰了大长公主的清静。”
竟是帮安阳的!
就算太后不想这个时候与安阳为敌,也不至于来发作靖国公夫人,莫非是与皇帝有了什么交易?
“刚才看见福公公也进去了,他是来干嘛的?”余蘅问。
“回殿下的话,这奴才就不晓得了。”张公公点头哈腰道。
就在这时,公主府门大开,一辆庄重繁丽的马车缓缓驶了出来。
靖国公夫人猛地扑到了马前,头发散乱,嘴角滴着血,尖声喊道:“公主殿下,求您饶屠家一回吧!我情愿自己去死,换屠老小的一条生路!”
第八十章 一命
“芬娘!”一声暴喝响起,靖国公李崇不晓得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冲了出来,原来他一直就在不远处看着。
芬娘是靖国公夫人的小名,一晃多年,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叫她了。
“你不要傻了,快随我回去吧,休书之事就当没有过,你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
“丢人现眼?”靖国公夫人的声音听起来沙哑极了,“若是你有半点本事,我何至于在此丢人现眼!”
靖国公夫人一把甩开李崇的手,跪行几步,用手抓住了车辕,她脸颊肿起,下巴上有一道被抹开的血迹,急促道:“殿下,只求你让屠家老小留下条命来,鹤顶红我已自己备好,即刻便能饮下,只求你给句话,殿下。”
远处,邱瓷驾着马车带着太医赶到了。
那太医下了车,江宛才看清是当时给她治过脖子的小席太医。
大长公主车架的门被推开,一个婢女跳了下来,她动作敏捷,一落地,便关上了车门,旁观者竟连安阳的一片衣角也没瞧见。
那婢女倨傲道:“喝吧。”
“屠楹!你敢!”靖国公喊道。
事已至此,靖国公夫人还有什么不敢的?
靖国公夫人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描着一朵牡丹的小瓶子。
瓶里的药是她昨晚亲手放进去的,这种药丸子毒得很,当年她化在汤药里,那个贱婢只喝了一口,便死了。
李崇骂她心狠手辣,她的确是心狠手辣。
可她知道这世上比她狠的人太多了,刚才那个阉狗抽的两耳光,倒打醒了她,那些蠢货以为哭一哭,便能求到的东西,根本不是他们求来的。
皇宫里的那群人若不想给,谁也求不到。
事情就是这样简单,她也是求不到的。
她终于明白了。
既然求不到,那就一起死吧。
“余柔,”靖国公夫人撑着车辕,从地上站起来,用上了全力喊道,“恒丰十七年,是你。”
是她什么?在场的每一个人心中都有了这样的疑惑。
可靖国公夫人没有说下去,她将瓶塞拔掉,把药丸倒进了嘴里。
真苦啊,混着血腥味儿,尝起来像她嫁给李崇的第二年,为了怀上孩子,喝得那碗红鹿胎盘熬的补汤。
靖国公夫人开始吐血的时候,自己也没发觉。
小席太医第一时间扑了过去,可她又怎么能救一个一心求死的人,不过跪在一边,茫然无措而已。
李崇木愣愣地站在旁边,像是不敢相信眼前正在发生的事。
可是靖国公夫人力气不支倒下时,他还是接住了她。
恨也恨过,憎也憎过,连休书都写了,原来此时心中还是茫然若失。
不知何时,马车的门已经打开了,安阳大长公主端坐其中,高高在上,满眼漠然。
李崇搂着靖国公夫人,嘴唇颤抖着,自己也不知道能说什么。
靖国公夫人望着天,也没有想说的话了。
她与这个男人纠缠了大半辈子,爱恨也都像个杂色线团,乱七八糟分不清,但是一闭眼,还是那年赏花宴,她弄脏了衣裳,因怕嫡母责罚,故而在亲戚的花园子里哭得不可自拔,一个长得极好看的少年,穿着一身如火的红衣,走到她身边,递给她一条帕子,也没说什么话,她心里就扑通扑通,像揣着一只小鹿。
后来才知道,他酗酒,好色,懦弱,还没出息。
就当两清了吧。
李牍从远处跌跌撞撞地跑来了。
李牍大约是李家唯一一个对这个凶蛮霸道的靖国公夫人还有些感情的人。
李牍冲到跟前时,靖国公夫人的眼神才有了些神采。
“祖母……祖母……”李牍跪倒在靖国公身侧。
靖国公夫人咽了口血,一把箍住靖国公的胳膊:“李崇,李崇,你要照顾好牍哥儿。”
“好。”
“她这辈子唯独对你求不得,你……什么都不要答应她……”
“好,我不答应她。”
“还有签敬,你帮帮他,你别让他死。”
“好,我一定保住小舅子的命。”
“你别恨我……”
“好。”
他只能说“好”。
谁也不知道靖国公到底说了多少个好字,屠楹才去了。
小席太医被邱瓷扶起,对江宛摇了摇头。
她死了。
江宛目睹一切,忽然说:“人对死人说的谎话最动听。”
余蘅站在她身边:“人对死人还会说谎话吗?”
“说最残忍的真话和最动听的谎话。”
……
江宛低头闻了闻袖子,总疑心身上有血腥气。
余蘅给她倒了杯茶。
江宛闻了闻,觉得香气苦涩:“这是药茶?”
“喝了压惊。”余蘅先喝了一口。
江宛半信半疑,也跟着喝了一口,差点被苦得吐出来。
春鸢忙用签子给她扎了块白糖糕,江宛咬了一口嚼着,对余蘅吹胡子瞪眼睛的。
余蘅摸了摸鼻子:“或许是我配药时,黄连加多了吧。”
他一说药的事,江宛就想起他们俩都中了那个绝嗣毒。
江宛撇掉这个时候不该出现的的念头:“安阳大长公主进宫去了,陛下会找她麻烦吗?”
“安阳看似是在与皇上唱对台戏,她此举却是正中皇兄下怀。”
“什么意思?”
“快打仗了,信国公府向来有富可敌国之名。”
江宛张了张口,似乎想要问什么,最终只是说:“我明白了。”
她又问:“那沈望的事,你查得如何?”
“人还是监视着,不过,他既然已经是断尾,也就与那只壁虎没有关系了。”
“他们的布局雏形已现,挑这个时机抛出沈望,的确是步好棋,”江宛若有所思,“咱们不能杀沈望,又指望着从他身上发现些线索,可偏偏沈望身上没有任何线索,但这只是眼前,未来等他们真的要做什么大事了,叫沈望反常地动一动,就能起到一个迷惑我们的作用,沈望一人,便可轻而易举地牵制住我们了。”
她一口一个“我们”,是因为他们单纯是盟友,这话落在余蘅耳中,便叫他不由自主笑起来了。
江宛觉得他不够严肃:“你连他们到底联合了北戎人还是南齐人都没查清,怎么还笑得这么高兴?”
第八十一章 无名
余蘅敛了笑容,做出副严肃的模样:“南齐人被打得元气大伤,南齐王也已经是迟暮之年,不比北戎王正当壮年,龙精虎猛,南齐朝中乱象频起,几个儿子各怀异心,也就这个多荣王耽于吃喝,不得南齐王的宠爱,才被推出来做了这个押送贡品的差事。”
江宛思索着:“与南齐人联合很简单,南齐朝中皇储之争难分胜负,大梁的支持和资源对那些皇子来说非常重要,以利诱之,他们自然愿意听吩咐办事,可覆天会手中未必有能打动北戎人的筹码。”
“其实我也这么想过,”余蘅道,“北戎王固然雄才大略,却也自负,十分难打动,就算覆天会拿得出足够分量的筹码,说不定北戎王依旧坚信凭他自己大军南下,也能成事。”
“他们需要乱象,其实什么也不做,等开始打仗了,他们的目的就达到了,”江宛不知不觉又喝了一口苦茶,“殿下不觉得奇怪吗?”
余蘅道:“我从来不认为他们只想另立新君。”
室内陷入了寂静中。
江宛咂摸着舌尖苦涩的滋味:“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你说。”
“你为什么这么确信,一定会有仗可打?”
她纤长的睫毛一垂,遮住了眼中的情绪。
余蘅一怔,这姑娘就差直接说她怀疑我了。
“会这么问,”余蘅笑了,“这是夫人终于要开始相信蘅了。”
江宛闹不清他是不是怒极反笑,只得干巴巴笑了一声。
余蘅脸上的笑根本止不住,像是有人推着他的嘴角向上似的,他自己也觉得自己傻,只得先说了句:“是我失态了。”
余蘅咳了声,正色道:“我自然是知道有仗可打的,因为北戎王庭中也有轻履卫。”
“哦豁,”江宛撇过头,“既然你这么有本事,怎么也没见你……”当皇帝啊!
算了,这话不能说。
江宛又吃了一块白糖糕。
余蘅:“怎么不把话说下去?”
“没心情。”江宛叹了口气,“靖国公夫人说的恒丰十七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余蘅摇头。
“会不会与益国公霍著的死有关系?”
余蘅还是摇头。
他说:“还要查,我不敢妄下定论。”
也是,毕竟是十五年前的事了,不过那几年并没有其他的大事发生,似乎只有益国公倒台,才值得靖国公夫人临死前抛出此事来报复安阳。
江宛深吸一口气:“不说这些了,我还是第一次见你这王府的花园,真大啊。”
“工部花了三年才建成这个园子,竟只得了你一句‘真大啊’,也不晓得姚大人会不会气得吐血。”
江宛坐在亭中,左看右看:“你那个紫色的花开得很漂亮,摘点给我吧,阿柔喜欢做各色的胭脂。”
“那是虞美人,有毒的。”
“哦,那就不成了,”江宛东拉西扯,“那你这亭子有没有名字?”
余蘅想了想:“我虽拟了一个,但……应该还是算没有。”
“你拟了什么?”
“我……”余蘅不知为什么,看起来有些赧然似的,搓了两下腰间的玉佩,才说,“风花雪月,此生长是思忆。'注'”
“嗯……”江宛看着远处走来的春鸢,随口道,“没听过,这是哪首大师的词,还是你自己写的?”
余蘅却是一惊,玉佩脱手而出,砸在石凳的沿上,轻轻铮然一声,却如天边响雷。
他连连摇头道:“没什么,我也……我也……没想好。”
他暗自气恼了一会儿。
江宛还是留意着春鸢。
春鸢走近了,喘匀了气:“殿下,夫人,刚传来的消息,蒋娘子失踪了。”
“找过吗?”
“葡萄说,今晨蒋娘子道有些头晕,想睡一会儿,便关了门,午后葡萄再去叫她,人就没了。”
“看来你们轻履卫也不太行啊,一个大活人竟然就这么没了。”
春鸢低下头去,余蘅却扬起头道:“人既然是人,就不可能全无疏漏。”
春鸢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