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反派黑化前-第10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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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斐唇角绷不住往下压了压,他想,这一次,他们的担心应该不会被落实了。
当夜,月正圆。
凉亭上,几人饮酒,话却少得可怜,彼此都有心事,可若论神情最淡定自若的,恰恰是秦冬霖和宋昀诃。
他们一个是昔日宋湫十最亲近的人,一个是她血浓于水的亲兄长。
谁也没有提起她,谁也没有去看她。
整场酒下来,反而是伍斐最索然无味。他是一步步看着秦冬霖从意气风发的天之骄子走到今日的,他骄傲,从不肯轻言半句他堕魔的原因,可作为数万年相知的好友,他能不知道?宋昀诃能不知道吗?
宋湫十从生下来就跟在他们屁股后面转,年少时,次次因她被罚,咬着牙顶黑锅,也曾气急败坏喊她麻烦精,闯祸鬼,可再怎么闹,感情毕竟摆着,他年龄大些,即使被气得跳脚,也不会真跟她计较。
唯独这次,唯独这数千年的时光。
小公主不食人间烟火,可以天真,可以惹事,但不能顶着婚约,跟人一走了之,让天下人看秦冬霖,看流岐山的笑话。
秦冬霖对她那么好。
他们四个,曾那么好。
伍斐咽下喉间的烈酒,才狠狠心想说她活该,不知怎么的,又想起了她那双怯怯的眼睛。
他看得出来,她在外面受了许多不为人知的苦。
“嗬。”伍斐举着杯跟宋昀诃碰了碰,又看向秦冬霖,问:“真不去看看?”
宋昀诃饮酒的动作一顿。
秦冬霖唇边勾着的笑意分毫不减,他举着手里的酒盏晃了下,像是没听见似的。
若不是亲眼见过他堕魔时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伍斐险些真以为他早就放下了那件事,那个人。
“没什么好看的。”宋昀诃手掌在宽大的袖袍下虚虚握了握,又不动声色松开,一向清润有加的声线要多冷淡有多冷淡。
“成。”伍斐道:“一个比一个有骨气,就犟着吧。”
接下来三日,魔宫一派平静。没有想象中的鸡飞狗跳,听伺候的女使来报,宋湫十无声无息,连院门都未曾踏出半步。
安静得不像宋湫十。
直到第四日,宋呈殊和唐筎忍不住,神不知鬼不觉地去了趟宋湫十住的小院。
午后,唐筎红着眼来议政殿的书房找秦冬霖。彼时,宋昀诃和伍斐也在。
“冬霖,小十的手被魔焰烧坏了,火毒入体,我和你宋叔不是沛遗的主人,那毒逼不出来。”唐筎看了眼眉心燃着魔纹,一举一动尽显妖异的男子,吐字艰难:“唐姨知道从前种种,是小十不懂事,她任性,骄纵,被家里人宠坏了,可再如何,她也是主城的姑娘,是昀诃的亲妹妹。”
“你就当,就当今日唐姨厚着脸求你。”
书房中有片刻寂静,宋昀诃和伍斐同时皱眉,前者问:“火毒?她跟谁进来的?”
伍斐沉默半晌,抚了抚鼻脊,道:“我。”
“沛遗是朝她凶了一阵,但那火,她明明避开了。”
秦冬霖看着窗牖外,挂在天穹正中的骄阳,微微眯起了眼,想,今天天气不错。
魔宫的冬季,很难看见这样的阳光。
而那张曾经让他很喜欢的脸,也已经三千年没见了。
那就去看一看吧。
从议政殿到宋湫十住的西边小院,隔着长长的一段路,冬日暖阳如碎金般洒落,在半空中形成一个接一个巨大的光圈,衬得素日最是阴沉沉湿冷的魔域也亮堂起来。
一路无话,气氛凝重,就连一向最多话的伍斐,也没多说什么。
直到他们站到那一方小小的院落前,望着那扇半开半阖的篱笆门,秦冬霖眼神中才渐渐泛起了些微的波动。
再相见,宋湫十会是什么样子呢。
都活成阶下囚了。
还得靠昔日被她头也不回抛下的儿时玩伴施以援手,才逃出生天。
不知此时此刻,她心中是什么滋味。
秦冬霖纯黑的长睫垂落,想,一定十分有趣。
纵使每个人心中设想过千万种相见时的画面,冷淡的,不和谐的,或是她撇着嘴包着泪喊疼的,唯独没料到,会是眼前这种情景——
房门嘎吱一声从外由里推开,原本坐在床沿发呆的人听了动静,飞快地抬头看了一眼,下一瞬,又猛地垂首,鬓边长长的发落下来,将她的侧脸和神情遮挡得严严实实。
她局促地站起来,手脚不知道往哪放似的无措。
满脸皆是那种想喊人,又怕喊了之后惹人厌烦的怯弱与惊慌,最后只是唇角微弱地动了动,没有出声。
三个男人无声望着这一幕。
所有憋在心里的冷嘲热讽,指责不满都像被人兜头举着一盆冷水淋下来,偃旗息鼓,一路直直下沉,直到四肢百骸,五脏六腑都流淌起那股寒意。
他们何曾见过这样的宋湫十。
她是悬于天边的小太阳,从东边到西边,升起又落下,张扬而热烈,鲜艳而明媚。
秦冬霖的眼神审视般落在宋湫十身上,从她瘦得套不住镯子的手腕,到细得不堪一折的腰肢,再到看不到半分上扬弧度的苍白唇角,深黑色瞳孔中,星点沉灭的光亮漫开,宛若大火之后,断壁残垣下一捧燃尽的余烬。
唐筎知道他如今阴晴不定,反复无常的脾气,不敢也没脸让他在这里久待,于是上前一步,握住宋湫十左侧手腕。后者始料未及,轻轻挣动一下,手掌拢着衣袖往后缩,想说些什么,又似乎有某种顾忌,迟迟没有开口说话。
唐筎轻轻揭开那片素色袖边,只见她整只手背,全是灼烂的血肉,粘连出黑紫的颜色,灼伤边缘处,还不断冒着黑色的焰气。皮肉被反复炙烤,崩裂又愈合,愈合再崩裂,越来越严重,且随着时间的推移,有往外圈扩散的趋势。
宋湫十有一双天生适合抚琴的手。
当年,她可宝贵这双手,平时磕破点皮,都要举到秦冬霖面前哼哼唧唧,让他看看自己的“严重伤势”。
如今,也能面不改色容忍这样大面积的溃烂出现在手上。
湫十有些不自在地侧了下首,眼神落到身侧的地面上,呆呆地看着。
程翌再有蹊跷,也不可否认,这是她当初选择的路,是她轻信了人,所有的苦果她自己咽。
她不希望被他们看到这副惨兮兮的样子。
伍斐亲自将她救出来,已经很麻烦人了。
宋昀诃看着那一片的水泡和脓水,捏着拳,很轻地闭了下眼。
不敢再看第二眼。
“冬霖,你看看。”唐筎轻声问:“火毒还能不能祛除?”
秦冬霖凝着眉,脸色实在不算好看,神情是一种周旋在不耐和躁乱之中的微妙平衡,伍斐看得有些紧张,不动声色朝前一步,生怕他突如其来发作。
宋湫十这种小身板,不够他伤的。
“可以祛除。”出人意料的是,秦冬霖沉默半晌,居高临下地望着只到他胸膛位置的宋湫十,声音冷到极点,听不出丝毫情绪波动:“会很疼。”
湫十连着摇了几下头,不知是不是因为许久没开口说话,声音很小,极轻,还带着些不易察觉的嘶哑:“没事,我,我不怕疼。”
可从前的宋湫十,最怕疼。
秦冬霖眼中的沉色又深了一圈。
片刻后,宋湫十默不作声坐到小几边,秦冬霖一掀衣袍,在圆桌边的高凳上坐落,两人靠得有些近,她身上淡淡的清茶香分明能十分轻易的飘到他的鼻尖上逗留,可就是那伸手就能触到的距离,中间整整流淌了三千个春秋。
他们是曾经无话不说,比家人还亲近的存在,如今,一个站在时光这头,一个站在岁月那头,连一个对视都显得格外艰难。
何其讽刺。
秦冬霖骨节分明的长指点在她手背上,跃动的浓稠魔气化为长长的丝线,不动声色往她血肉模糊的手背里钻,须臾,潜伏在极深处的黑色魔焰像是得到了某种召唤,猛的蹿起老高。
宋湫十的脸色顿时一点点白起来,额心沁出细密的汗珠,实在忍不住的时候,会咬一咬下唇,察觉到秦冬霖的目光,又很快松开。
半盏茶的时间,从开始到结束,她连哼都没哼一声。
秦冬霖在最后一缕魔焰消散的瞬间收回长指,像是终于忍受够了似的,多的半句话没有,转身就走。
那副避之不及的模样,格外能催人眼泪。
湫十眨了下眼,在唐筎催促般的暗示下,对他清瘦的背影说了一句四天前对伍斐说的话:“……多谢,魔君。”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不虐。
其实画七是个甜文作者。
本章评论,前三十发红包。(虽然可能看的人都没三十个)
后天见,晚安。
107、番外二
第107章
伍斐见状不对; 飞快地跟了出去。
整片魔域的天空仿若在一瞬间黯了下来,金灿灿的阳光被乌云笼罩,碎金似的令人沉醉的光圈被某种力量强行阻隔; 好不容易暖和些的温度又渐渐落了回去,且有越降越低的趋势。
秦冬霖踏入一座湖心亭; 深黑色垂幔翻飞飘动,伍斐伸手将它们从脸上拂开; 反手释放气息; 用巨大的结界将整座湖心亭包了起来。
前方清瘦的身影背对着他,脊背是僵硬般的笔直,他似乎没什么情绪上的变化,又像在强行抑制着什么难以忍受的东西; 不知过了多久; 男人撑在桌面上的手指渐渐使力,苍白手背上,细小经络暴露无遗。
伍斐似是早料到这种情况,他上前一步; 一只手落到秦冬霖的肩头; 迟疑半晌,问:“心魔; 还能压制吗?”
秦冬霖片刻没有答话。
见状; 伍斐无声叹息,又道:“明日,我让伍叡来一趟。”
秦冬霖额心的纹路几乎要一路燃烧起来,那一片灼热甚至淌进了深色的眼瞳中,将眼尾一周的肌肤灼出深深的殷红,像两点欲落不落的血泪; 看上去格外妖异。
“不必。”秦冬霖态度强硬地拒绝,声音中的戾气重得似乎下一刻就要血洗魔域。
伍斐顿时头疼得不行,他提着眉,遥遥看了眼西边小湖处院落的方向,沉默良久,道:“不然怎么办?宋湫十在这,你能好过?”
谁也不好过。
伍斐不好受,宋昀诃不好受。
可心里最不是滋味的,当属眼前这位。
从前,秦冬霖还是流岐山少君的时候,脾气也不好,对宋湫十在他耳边的叽叽喳喳烦不胜烦,可她一旦哼唧着要什么东西,受了什么委屈,站出来满足她,黑着脸为她撑腰的,一定是秦冬霖。
像过去跟他们摩擦颇多的三小仙王,每次因一些小时对上,宋昀诃担忧两族关系,怕受到父母族人的责怪,有些事,便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秦冬霖那时候还是个眼里都是剑道的家伙,别的事懒得管,可只要宋湫十站出来,他即使抱着剑倚在树边冷笑,也无声牵制住了对面的骆瀛等人。
宋湫十小炮弹似的,想一出是一出,日日都是新花样,磨得人咬牙切齿,有一段时间可以说是人嫌狗憎,伍斐看了都绕道走。可毋庸置疑,她在秦冬霖这里,从未受过半分委屈。
谁也未曾想到,被宠得如珠似玉,千娇百贵的主城小公主,再归来,会是这样的情形。
“她过得好与不好,与我何干。”秦冬霖将手掌默不作声收回袖袍中,临湖眺望,话语十分不近人情,语调却压抑着躁动,让人不敢过多靠近。
冬日的风来得气势汹汹,像是某种凄厉的孩童哭嚎,秦冬霖抬起指腹,慢慢碾过自己淌血似的眼角,像是要强行将那种被牵动情绪的灼烧感驱逐,他垂着眼,一字一句在心里告诉自己,待宋湫十如此。
他仁至义尽。
可有些东西,确实不是仁义二字说得清,也说得尽的。
伍斐看着眼前死鸭子嘴硬的人,胸膛无力地起伏两下,想,若那人不是宋湫十,营救人时,秦冬霖会漫不经心点那个头?听闻火毒入侵时,他会屈尊纡贵特地来此一趟?
秦冬霖是眼高于顶的清傲性情,对待不喜之人,要么毫不犹豫镇杀,要么干脆置之不理,落井下石,冷嘲热讽的事,他做不出来,也不屑去做。
因而,才是最麻烦的。
秦冬霖对宋湫十,做不到前者,也做不到后者。
“你是怎么想的?”伍斐抚了下额心,道:“你好歹给我透个底。”
秦冬霖大步朝外,轻嗤一声:“宋湫十如何,你该问宋昀诃。至于魔域,全力备战就是。”
平静的日子,一过就是十多日。
宋昀诃的脸色一天比一天不好看,一日,从议政殿出来,伍斐实在看不下去,与他并肩而行,道:“你这又是怎么了?又被秦冬霖揍到了眼睛?”眼下挂着那么一圈明显的乌青。
宋昀诃被他说得一笑,道:“想什么呢。大敌当前,需要操劳筹备的事多,忙得合不上眼。”
伍斐顿时一脸“你接着编,看能不能编得更像样点”的神情,等宋昀诃被看得不出声了,他才道:“若是想去看,就去吧,别天天因为这个心神不宁——也没谁拦着你。”
宋昀诃敛笑,道:“我知道。”
他只是跟自己,跟曾经的宋湫十较劲,无法和解。
他不明白,为什么她当年会走得那样决绝,丝毫不给他们留后路。三千年前,父亲大寿,她带着人远走,所有来祝寿的人都成了明里暗里的看笑话,父亲几日间白发,母亲日日垂泪,她甚至都没有回来看一眼。
主城和流岐山近乎决裂,妖界分崩离析。
随之,秦冬霖堕魔,阮姨几近崩溃,不顾两家情面,放下对宋湫十的追杀令。
他不得不扛起肩上的担子,努力挽救两族关系,掌管族中事宜,清除不和谐的声音。
期间,他无数次想起宋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