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谱下的大明-第14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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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部尚书吴山高呼殿试开始,考生们纷纷落座,不少视线都集中在了队列最后方的那人身上。
原因很简单,就在昨天下午,浙江送来最新战报,宁绍台参将戚继光率军在宁波大破倭寇,斩杀四百有余,俘虏二十艘战船,并不损一人,嘉靖帝大喜。
兵部的官员如果格尽职守,肯定能想起这条战报最后的“不损一人”并不是第一次出现,戚继光升任宁绍台参将后,出战三次,都是野战,第二次第三次都是不损一人击溃倭寇。
如果兵部有聂豹的旧部门生,会想起在两年前的华亭,也有这么一场号称不损一人的胜战。
徐阶、李默、吕本还没什么感觉,但和钱渊接触较多的严嵩、赵文华都敏锐的发现了其中的关联,戚继光似乎和钱渊相交颇深。
甚至赵文华记得很清楚,第一次拜访食园,钱渊就提过戚继光,临平山一战,钱渊力保戚继光率军出城,后来赴徽州备考之前,还几度推荐。
如果不是钱渊的力荐,无战功在手的戚继光是没有资格被允许募兵编练新军的,要知道如今只有四个人被允许编练新军,那三人分别是谭纶、俞大猷、卢斌。
要知道,训练一支新军,不仅仅意味着将领本人被上司看好,更意味着要消耗大量资源,东南战局缺的就是资源,说白了就是缺银子,编练新军比卫所兵要耗费的银子多得多。
而嘉靖帝清晰的记得,在两个月前的元宵节,徐渭、钱渊不止一两次在自己面前提起戚继光,甚至钱渊还借给戚继光不少护卫作为军中教习。
不多几个知道内情的官员都认为,是昨天的战报让嘉靖帝大喜,甚至爱屋及乌。
严嵩已经在考虑自己反正是没脸的,干脆不要脸把钱渊点为状元……
但很可惜,这次他们猜错了。
用嘉靖帝自己的话说,是今夜道心不稳,忽起意来一观新科进士。
用黄锦的话说是,皇爷今夜失眠睡不着。
事实是,年后不管是严嵩、徐阶,还是翰林院的李春芳、郭朴、袁炜,写的青词都不能让嘉靖帝满意。
所以,他今天是特地来看徐渭的。
因为,今天的殿试是嘉靖朝的老规矩,一道策问,一道青词。
脸谱下的大明
第两百九十二章 新的踏脚石
如果将乡试、会试的时间从九天缩短到一天,钱渊就算狗屎运也决计过不了关。
因为钱渊写作方式都是先打草稿,然后慢慢磨,慢慢改,他的底子别说和随园的好友比,就是和其他同年比也大为逊色。
不过钱渊也无所谓,反正一个三甲进士已经到手了。
但钱渊今天还是很为难,因为题目。
“税赋为国之根基,试论东南提编法。”
钱渊很确定,这绝不是历史上嘉靖三十五年殿试的题目,嘉靖帝应该是受到去年倭寇横行千里袭南京逼胡宗宪去职的影响。
即使不将那股倭寇计算在内,胡宗宪一力推行的提编法在东南惹出的乱子也挺大的了,据说有的地方提编已经提到嘉靖四十多年了。
没办法,一甲不足,立提下一甲,理论上是一甲一年,但实际上在东南战局需要大量银两的情况下,一甲不足是常态,两三甲不足都正常。
已经过了很久了,钱渊面前的考卷上还是一片空白,对于这篇策问,他有很多话说,问题是往哪个方向?
嘉靖帝远远坐在宝座上,显然昨晚睡得不好,正在打瞌睡;严嵩太老了,坐在圆凳上,只有徐阶、吕本、吴山、赵文华、李默等人在殿内巡视。
钱渊会试排名倒数第二,位置几乎都要到殿门口了,但每个人都来转了一圈,看到那空白的考卷,每个人的表情都不一。
徐阶面无表情,吕本洒笑摇头,赵文华有点焦急,而李默一脸的不屑。
朝中重臣中,唯有李默最恨钱渊。
想想也是,李默试图搬倒胡宗宪,将战火引到赵文华身上,最终去找老对头严嵩的麻烦。
但钱渊一进京就入西苑,嘉靖帝立即斥曹邦辅难当大任,之后李默又推举王诰,而徐阶虽然没反对,但无论公私几乎都不和李默交流,嘉靖帝御笔钦点胡宗宪为浙直总督兼浙江巡抚,大权在握,严嵩的权位也就此巩固。
一直到中午,钱渊还没有动笔,去弄了点茶水就着宫饼填饱肚子,在心里琢磨,提编法明显是对东南战局有利的,而且几乎是唯一可行的办法,但对于明朝的税赋制度却是一种冲击,因为除了粮食之外,东南战局只需要银子,不需要实物。
这对于东南的百姓来说自然是很惨的,大部分百姓是拿不出那么多银子的,就算一甲不足提下一甲,拿不出的还是拿不出。
倒是胡宗宪专门将富商编甲专供银差有点说头,但这是极大触犯既得利益者的,不说那些海商,也有大量浙闽富商的背后有文官势力若隐若现。
胡宗宪这种手法来自于正统年间名臣夏时在江西推行的鼠尾册法,但正因为这种税法,夏时在江西民间的名声很臭。
这就是钱渊难以抉择的地方,他不像其他人对提编法只是半懂不懂,正因为他懂,才难以抉择啊。
说好话,肯定会得罪人,而且得罪的是大量浙江、福建的文官。
说坏话……其他的不说,光是嘉靖帝这关就过不去……你小子在我面前说胡宗宪的好话,半年还没过就转了个调?
这时候,已经有不少考生交卷离去了,文思敏捷如徐渭几乎是挥笔立就,上面的嘉靖帝才不管那些破规矩,直接让黄锦将徐渭的考卷拿来,点进士哪有青词重要!
殿内陆陆续续已经走了六七成了,剩下的考生稀稀落落,光线也渐渐暗了下来,钱渊终于开始磨墨提笔。
这是钱渊第一次在考场上只打腹稿,不打草稿,他奋笔疾书,毫不停留,洋洋洒洒一直写了将近三千字,考卷被写的满满当当。
赵文华有点担心,还有首青词呢,这才是难度最大的,正准备让人送根蜡烛过去……但下一刻,钱渊几乎是不假思索挥笔写完,然后就交卷了。
先是徐渭,之后是会元陶大临,嘉靖帝当场看了两份考卷,第三次选了钱渊,这让李默颇为不爽,随园的名声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三个人都是随园人。
“还行……嗯?”
“不错,不错。”嘉靖帝笑着颔首,“真不错,就是字丑了点。”
旁边伺候的黄锦手掩着嘴俯身小声说:“皇爷,不会真是他写的吧?”
“当然不是!”嘉靖帝嘴唇微动。
黄锦笑了笑,如果没有元宵节那次会面,说不定钱渊还真能凭一首青词入一甲呢。
嘉靖帝将青词放到一边,拿起钱渊的策问看了几眼,咦了一声,皱着眉头细细看去,好一会儿之后才放下,犹豫片刻才示意一旁的太监送去给读卷官批阅,殿试第二天就要放榜,现在读卷官正在文华殿批阅。
走出太和殿,钱渊伸了个懒腰,那么矮的桌,真是委屈自己这么长的身子了……钱渊对现在这幅身体挺满意的,虽然是东南人,但个子高,而且胸以下全是腿。
呃,说起来也奇怪,两个人穿越而来,女的更美,男的更帅!
沿着御街往外走,还没出承天门,钱渊不得不停下脚步,后面有人一路追着在喊呢。
“哎呦,老冯啊。”钱渊笑嘻嘻的打了个招呼,“还没谢你的字呢,啧啧,徐文长都在问到底是谁写的。”
来人是冯保,史书上记载其精于琴艺、书法,在会试放榜后,冯保特地专门写了副字送来恭贺,当然了,这不是没有原因的,冯保的弟弟冯佑从太仓王家弄了不少洋糖。
冯保脸有点发白,这位大爷胆子大到没边了,在皇宫里大大咧咧这么说……这就叫结交近侍。
“怎么了?”钱渊略微一想就明白了,没想到后来权倾朝野的冯保胆子这么小,“陛下明见万里,咱们公开结交谁说的出什么,暗地里勾搭那才叫祸事。”
冯保哭笑不得,勾搭……这词用得!
“好了,好了,展才你这张嘴……”冯保摆摆手,“陛下召见,不过是在西苑。”
钱渊点点头脸色冷下来,拉了把冯保让开,这段日子很是难熬的邹应龙狠狠盯着钱渊慢慢走过。
现在嘉靖帝还在太和殿,时间充裕的很,钱渊和冯保一边闲聊一边逛了逛才出了承天门。
金水桥上,几个贡生正在高谈阔论。
钱渊停下脚步,侧耳细听。
“徐文长才名遍传天下,又是浙江乡试解元,陶大临是浙江乡试五魁首,又是会元,他钱渊凭什么?!”
嘉靖帝只看了三份考卷,考生们都看的清清楚楚。
“早就听说他逢迎媚上,简直就是个幸臣!”
“说不定这科是钱渊科呢,如若那样,在下要向礼部请辞,进士榜上除了我邹应龙之名,羞与其为伍!”
真是个找抽的!
钱渊毫不犹豫挽起衣衫下摆,疾步冲过去,一脚狠狠踹过去,将正在大放厥词的邹应龙踹飞撞在栏杆上,好险摔进金水河。
“哎哎哎,君子动口不动手!”
“这位……这位是钱展才?”
“救人,救人啊!”
钱渊还不罢休,挣开几个同年,又是一脚踹过去,“君子动口不动手,我动的这是脚!”
“你邹应龙有胆子在背后出口伤人,那就要有被人在背后踹的觉悟!”
“还羞与我为伍……有本事现在就回老家,同年里怎么就有你这种不要脸的!”
闹到宫内侍卫甚至锦衣卫过来,钱渊都没住嘴,拎着邹应龙的脖颈破口大骂……呃,徐д饷春玫奶そ攀院蟛荒苡昧耍美戳烁鲎抻α�
脸谱下的大明
第两百九十三章 写的太好
西苑,万寿宫。
内阁严嵩、徐阶、吕本眼观鼻,鼻观心。
兵部尚书许论、工部尚书赵文华等人个个低着头,只有吏部尚书李默怒视钱渊。
“陛下御笔钦点,怎能让新科进士在侧?”李默义正言辞,“这成何体统,还不退下!”
钱渊一脸的委屈,又不是我要来,也不是我想走就走得了的!
“陛下,钱渊此人先后在贡院、皇宫门口大打出手,斯文扫地……”
“陛下,那邹应龙殴打东南大儒,又背后恶语伤人,非说学生被陛下钦点状元……”
“好了。”嘉靖帝不耐烦的打断,他现在有点烦李默,这家伙当年就是性子太刚,现在一点都没变。
“惟中,前二十份卷中可有钱渊?”
严嵩笑吟吟道:“陛下,钱渊名列第十九。”
嘉靖帝只看了三份考卷,严嵩怎么可能让钱渊的考卷落到二十名开外,为此他和李默在文华殿怼了一场。
“胡闹!”让人意外的呵斥,嘉靖帝冷声道:“新科进士,对朝廷税赋大计胡乱揣测,不革进士功名就不错了,居然还能名列前二十!”
几乎所有人都偏过头看向面无表情的钱渊,感情是被叫来骂了顿?
问题是殿试这道策问,问的就是朝廷税赋大计,这些人都是看过那份考卷的。
内阁三位都不敢吭声了,李默也没话说了,倒是一向秉公直言的礼部尚书吴山出列道:“陛下,虽其言简陋,但其心为公,此举未必不可行,以文采论,前二十名不符实,以经世论,当进前十。”
嘉靖帝似笑非笑的瞥了眼钱渊,后者学着徐阶眼观鼻,鼻观心。
钱渊这份考卷没有去谈提编法的优劣,也没有去谈提编法对朝廷,对东南战局,对百姓的各种影响,而是立足于提编法提出,除了部分粮食征收外,其余税赋差役一律折色,也就是折为色银,这是后来张居正改革中效果最好的一条。
当然了,钱渊不头铁,没有提出张居正改革中最重要的一条……清丈土地、统一赋役。
嘉靖帝倒是没骂钱渊,只是直言其太过理想化,干这种事是需要极大的勇气,也需要极大的魄力的。
不管是严嵩还是徐阶,都不会,也不敢干这种事,嘉靖帝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浓,钱渊太年轻,自己是用不了了。
修了十多年的道,吃了十多年的丹,嘉靖帝内心感性那一面让他期盼着得道长生,但理性的那一部分让他为后来者寻找良臣。
嘉靖帝看了眼送上来的考卷,被排在第一位的是绍兴会稽陶大临,第二位的是江西浮梁金达,第三位的是绍兴山阴诸大绶。
再往后翻,徐渭排在第六,孙鑨排在第十一,嘉靖帝哼了声,一般来说,会试前三名都是会放在最前面的,而自己亲自查看徐渭的考卷,理应也放在前面。
但偏偏会试的会元是绍兴人,第二名也是绍兴人,官僚的敏感性让他们将徐渭放在前三之外。
看嘉靖帝提起笔,钱渊这个“幸臣”抢在黄锦之前磨墨,细细看了会儿,不禁心里感叹,十年之后,满朝皆言吴语。
“好了,你先出去。”嘉靖帝头也不抬。
钱渊无奈的放下墨,拜别而出,黄锦跟在后面亲自送出去,这一幕让严嵩、徐阶都瞳孔微缩,这样的待遇是他们都难以享受的。
这是当然的,嘉靖帝还真不是那种刻薄寡恩的皇帝,虽然经常性翻脸不认人。
黄锦跟着他从兴王府来到北京城,侍候了几十年,总要落点香火情的,嘉靖帝是明朝对宦权监管力度最大的皇帝,但也免不了私人感情。
“钱……”黄锦吐了个姓住了口,迟疑如何称呼,钱渊现在中了进士,但还没得官职。
“黄公公还是唤我展才好了。”钱渊笑吟吟道:“那事儿就让黄千户来酒楼寻我就是,放心吧。”
黄锦犹豫了下还是点点头,他的弟弟黄锈如今是锦衣卫千户,但只不过是个虚职,他自己身为内相都不敢肆意妄为,弟弟更是小心谨慎。
前些日子黄锈看中了钱渊的蜂窝煤炉生意,拖黄锦来说,钱渊自然是一口答应。
说起来钱渊很是感慨啊,虽然这个时代没什么专利法,但商家都守规矩,想做这门生意的都拐弯抹角的找上门来,虽然也有不讲规矩直接仿制的,但至少到现在两个月了,蜂窝煤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