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谱下的大明-第17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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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七有点诧异,这几天上门拜会的人不少,但让她出面的只有寥寥几人。
皮肤黝黑的吴百朋扶住钱渊,“你我之间,还需要这般客气吗?”
“此礼不为久别重逢,而为惟锡兄顾全大局之义。”钱渊坚持行礼,“京中政争复杂,朝中诸公皆不足道……”
“展才慎言。”吴百朋喝了声。
“浙江全省,能让我吐露真言的唯有两人,一是荆川公,二是惟锡兄。”
吴百朋怔怔的看着钱渊,两人伸手紧紧互握,百般无奈千般委屈似乎在这一刻消逝。
在胡宗宪卸任浙江巡抚后,最应该接任的应该是同为浙江抗倭巨头的浙江巡按吴百朋,他战功勋著,又不限于一府一地,对浙江全省战局均有很深的了解。
但李默推荐阮鹗接任,这位在历史上也留下名号的新任浙江巡抚在两个月前倭寇侵袭嘉兴府一战中龟缩不出,以至于参将宗礼无援力战而亡。
当时胡宗宪在绍兴府巡视,倭寇全歼宗礼卷土重来,嘉兴、杭州均告急,是吴百朋挺身而出,率兵出城迎敌,虽有胜有败,但稳住大局等到狼土兵来援。
这不是吴百朋第一次这么做了,三年多前,扬州大捷就是他的杰作,但从江北巡按到浙江巡按,他只是平调。
换成胡宗宪也会出城迎敌,但肯定会再等等,不然怎么将阮鹗赶走呢,但吴百朋即刻领兵出战,并无迟疑。
“日后必不至如此。”钱渊手上加力。
吴百朋听得懂这句话,他有建功立业的雄心壮志,但和胡宗宪相比,他在朝中没有依仗,也不肯攀附徐阶、严嵩,才会落得如此有功无赏的下场。
在阮鹗接任浙江巡抚之后,钱渊在高拱、裕王面前不止一两次提到吴百朋,高拱对其也颇有印象。
吴百朋中进士后先任永丰知县,劝民风,戒争斗,禁偷盗,省诉讼,减刑罚,深得当地民众拥戴。
后修建大明堂,精心筹划,有实干之才,再任山西道监察御史,兼管长芦盐政,又负巡按江北的重任,扬州大捷尽显军略之才。
这样的人物,早就落在高拱眼里了。
事实在历史上,就是高拱多次提拔吴百朋,隆庆年间还曾为其请下了一件飞鱼服。
“这位就是弟妹了吧?”吴百朋看向小七,“展才好福气。”
小七屈膝行礼,亲自斟茶。
钱渊介绍道:“这位是吴百朋,字惟锡,嘉靖二十六年进士,两年多前倭寇侵袭扬州,惟锡兄疾驰救援,率兵出战大捷,王江泾大捷也多有出力,论文论武论气节,都是东南第一流的人物。”
“两年多前,王江泾大捷之前,我在苏州和惟锡兄订交,虽然会面不多,但默契与心……说的直接点好了,我和惟锡兄的交情不让徐文长。”
听到这里,吴百朋捋须长笑,“为兄真是愧领了,东南何人不知,徐文长病重言,可以托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展才也,后贤弟得信裹挟锦衣南下,这是生死之交。”
看了眼小七,吴百朋突然有点尴尬,第一次见面给不给见面礼是不一定的,但人家特地把妻子领出来,这意味着通家之好,可自个儿身上实在没什么拿得出手的。
“惟锡兄不必如此,犹记得前年小年夜,你来食园蹭饭,也没带礼物不是?”钱渊笑道:“好好好,记在账上好了。”
吴百朋也不忸怩,直截了当的说:“此番上门拜会,一来为公,二来为私。”
“好!”钱渊撸起袖子,“今晚小弟亲自下厨,惟锡兄放心,红烧肉管够!”
两刻钟后,厨房里下人都被赶出去,钱渊在灶台边挥舞锅铲,吴百朋蹲在后面烧火……他贫寒出身,有功名前几乎日日烧火做饭。
“这么说来,一旦徐海、汪直分出胜负,东南沿海必然再遭大股倭寇侵袭。”吴百朋把玩着手中的松枝,“嗨,要不是展才提议加快编练新军,东南堪忧啊。”
“不能这么说,其实王江泾一战后,半洲公就准备开始编练新军,之后胡汝贞也有意与此。”钱渊倒了杯黄酒进去,盖上锅盖,“新军、水师,这两项是决定倭乱什么时候能平息的关键,如今戚继光编练的新军在朝中也颇有名声,还多亏惟锡兄相助。”
“应有之义。”吴百朋就是义乌人,要不是他,戚继光在义乌征兵还真没那么容易。
犹豫了下,钱渊才问起,“惟锡兄和胡汝贞之间?”
“如今胡汝贞大权在握……”吴百朋摇摇头,“巡按位低权重,但也不能直接领兵,胡汝贞此人有韬略,有胆气。”
这句话意思很明显,吴百朋对胡宗宪是服气的,但胡宗宪抓权抓的很紧,吴百朋发挥的余地有点小……换个巡按说不定胡宗宪还会留点神,但吴百朋是个相忍为国的人,在朝中也没什么靠山。
不过,现在有钱渊了。
“适才惟锡兄说过几日要去南京?”钱渊在心里琢磨了下,一个不领军的浙江巡按,应该不会引起忌惮。
“嗯,总督大人派我去打嘴皮官司。”吴百朋苦笑道:“胡汝贞的确有气魄,他截留了盐税银子。”
“这么缺银子?”钱渊有些吃惊,要知道明朝财政收入这块,盐税占的比重不小,两京的户部还不被气得跳脚。
吴百朋摇摇头,“入不敷出,如今戚元敬在义乌练兵,至少一半兵丁连长矛都没有,只能拿根长棍。”
这方面昨天来拜会的王寅也提到了,戚继光练兵真是把好手,也能打战,就是花钱太厉害了,平均每个兵丁的开销比俞大猷、卢斌编练的新军要高出至少五成。
东扯西拉间,小火熬制的红烧肉出了锅,再炒了几个素菜,钱渊就在侧厅和吴百朋大快朵颐,一盘红烧肉基本全下了吴百朋的肚子。
“我明日启程去台州。”
临告别的时候,钱渊伸出手,将一封信塞进吴百朋的袖子,“此去南京,可以拜会下操江提督高捷高渐卿。”
吴百朋愣了下,他当然知道这位高渐卿,裕王府首席讲官高拱的哥哥。
“多谢了。”
“此为公,惟锡兄不用谢。”
钱渊这三四年在东南、两京见识了多少名垂青史的大人物,但以经世之才而论,吴百朋能排进三甲,所以他很难理解,这样的人杰在后世居然默默无闻。
第三百四十七章 谭纶
台州先秦时期地处百越,所谓百越,自交趾至会稽七八千里,百越杂处,各有种姓。
汉初置乡,隋朝隶属处州,直到唐朝初年,才五县聚拢设州府,以境内天台山取名台州。
之后台州的行政区域相当的混乱,隔一段时间就会分出去或填补上一两个县,甚至连台州之名都消失在历史长河中。
直到元朝重设台州路,明初朱元璋改路为府,台州府才重现世间,下辖临海、黄岩、太平、仙居、天台、宁海六县。
台州府临海,因为境内多有山脉,典型的七山一水三分田地的格局,又因为地理位置不好导致交通不便利,所以台州是明朝最早一批深层次参与海贸中的地区,聚集在台州的海商绝不比宁波府要少。
但台州也是受倭寇侵袭最严重的的地区,早在沥港被毁之前,就常有大批倭寇入侵台州府,谭纶虽被后世誉为抗倭名将,纵使光着膀子上阵冲锋陷阵,也不过勉强维持,直到去年徐海和汪直开战,谭纶才略略松了口气。
一行车队缓缓驶出仙居县城门,向西而去,五六辆马车挺扎眼的,引得不少路人顿足。
“哪家的大少爷出来游山玩水?”有路人不屑道:“遇上倭寇那就好看了。”
虽然汪直和徐海开战,但还是经常有小股倭寇侵袭东南沿海,其中以宁波、台州最为频繁。
眼尖的看得分明,“才五六辆马车而已,你看看前后光是骑兵就几十号,就算碰上小股倭寇也跑得掉。”
眼睛更尖的嗤笑道:“跑?开什么玩笑,没看见那竹矛吗?”
“噢噢,那是戚参将手下的雄兵!”
连战连捷后,台州、宁波一带的百姓都将戚继光视为救星,钱家护卫背着的狼牙筅特征很明显。
不过也不算猜错,这次钱渊一行人离开杭州之后,从富春江逆流而上,借道严州府入金华府,去义乌探望戚继光。
一夜长谈后,戚继光让弟弟戚继美带着二十亲兵护送,由画溪西下入台州府,在仙居县落脚,再由永安溪西进直入台州府附郭临海县。
有浙直总督的牌子在,钱渊在东南各地都借得到官船,小七在里面细心教导四个丫鬟三国杀,她就这种玩的好,其他的一路上输的都要翻脸了,而钱渊站在船头,并不是在欣赏风景,而是在细细观察地形。
低头又看了眼地图,这时代的地图可没有等高线,钱渊只能根据地方志以及之前搜集的资料做些极好。
“纵观台州一府,东南平原,河道纵横,但西北、西南各处皆有连绵山脉,交通不利,客军来援速度会很慢,台州府只能孤身作战,不像绍兴、杭州、宁波,或者嘉兴、苏州、松江能连成一片。”
戚继美连连点头,“的确如此,倭寇侵袭绍兴、宁波,即使不敌,驻扎在杭州府边境的官军能立即顺流而下相援,但台州……”
说起来是宁绍台参将,但实际上戚继光主要的活动区域只在台州,钱渊回忆了下,似乎在南下福建,北上蓟门之前,戚家军几次大胜都发生在台州。
“但也有好处嘛。”钱渊笑了笑,“打得赢,功劳就是元敬一人的。”
戚继美皱皱眉头,“不是还有知府大人吗?”
“谭知府是文官,哪跟哪儿啊。”一旁的杨文吐槽道:“如果能稳守台州,戚参将升个总兵也不难。”
钱渊看了眼杨文,自昨日入台州府后,这厮就有点坐不住了,平时杨文话很少,但这几天简直成了话痨。
顺流而下,船速颇快,一早启程,赶在夕阳下山之前,一行人已经抵达临海县。
一路上嘴巴就没停过的杨文终于住了嘴,两手紧紧攥成拳头,眼前的临海县城门破破旧旧,城墙上多有刀劈斧砍的痕迹,护城河边的土壤呈现出紫黑色,不知道混杂了多少倭寇和守城士卒的鲜血。
“自嘉靖三十二年到如今,已经三年多了。”钱渊平静的说:“那笔债也还清了,如若有意,我可以推荐你随军,不管是台州地方还是戚元敬处。”
随着车流往前走入城门,经过守城士卒盘查,好一会儿杨文才道:“少爷来了台州,守在少爷身边,不愁没有杀倭的机会。”
“你还真当少爷我是扫帚星?”钱渊笑骂道:“懒得管你,随你去吧。”
一旁的张三松了口气,“你要是真走了,大耳光子扇你!”
“说哪里话。”王义摇摇头,“只是杨文一走,招募护卫只怕要缓下来。”
进了台州府,首先要去的地方自然是府衙,母亲谭氏迁居台州,只说去找堂哥谭纶,其他的什么都没说。
一路南下,钱渊几次写信,也不知道是没收到还是错过了,一直没收到谭纶的回信,钱渊心里有点急。
守在府衙门口的士卒颇为精锐,也很是警觉,看到几十个骑马的汉子护送车队过来,立即召集了几十个士卒上前盘问。
一刻钟后,台州府同知唐顺之大步走出府,钱渊深深一拜,“两年多后再见荆川公。”
唐顺之伸手一扶,眼前的青年已经褪去两年多前的青涩,举止从容间带着一股逼人锐气,再无崇德县中的懒散。
“好,好好!”唐顺之点头道:“自崇德一别,听闻展才殊功屡建,又顺利登科,老夫和子理颇感欣慰。”
谭纶的妻子留在江西,只孤身一人来台州赴任,身边只有两个偏房,小七被接到后院,钱渊随唐顺之前去书房拜见谭纶。
这是个面色黝黑的中年人,个头不高,但目光森森,颇有威严,这些年屡屡亲身上阵杀倭,书桌边还放着一把腰刀,墙壁上悬挂着地图和一柄长剑,看上去不像个文官,倒有几分武将的模样。
谭纶二十四岁中进士,是江西省出了名的少年才子,性情沉稳,腹有韬略,这是个能从蚂蚁打架领悟兵法的奇才,在后世是能和戚继光、俞大猷、李成梁齐名的名将。
“外甥钱渊拜见小舅。”钱渊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起来吧。”谭纶放下笔,细细打量面前这个青年。
这是钱渊第一次见到谭纶,但并不是谭纶第一次见到钱渊,嘉靖二十四年,谭纶授南京礼部主事,曾去华亭做客见过当时才十一岁的钱渊。
俗话说,三岁看到大,十岁看到老,那时候的钱渊已经在华亭小有名气了,书读得好,人长的漂亮,嘴巴毒的厉害。
当时的谭纶颇为失望,妹妹两个儿子,一个放弃举业转而经商,一个虽然聪慧却性情偏激。
但没想到七八年后,谭纶从同僚口中、书信中,甚至是总督府、巡抚衙门发出的官文中,一点一滴拼出了个完全不一样的钱渊,气节无双,腹有韬略,精于练兵,心思深沉,手段了得,除了嘴巴还是那么毒,哪一点都不像……
一个多月前,谭纶接到了同年探花胡正蒙的信,在信中胡正蒙将钱渊简直吹到天上去了……也不算太夸张,孤身入京搅动风云,诸多势力之间腾挪自如,简在帝心又入裕王府,聚拢同年被视为这一科的头面人物。
“三年多前,你入了王民应幕府。”谭纶第一句话就是问罪,惹得一旁的唐顺之撇嘴,他和谭纶同僚两年多了,知道这位虽然不是个心眼小的,但却对此事念念不忘。
三年多前,在钱渊的努力下,俞大猷、卢镗率兵北上,在松江府、苏州府、嘉兴府和倭寇打成一片,多得两京大佬赏识,以至于王民应升迁兵部右侍郎,但当时的台州……无援的谭纶苦苦支撑,赤身冲阵重伤濒死才保住城池。
这让谭纶如何忘却?
钱渊平静的拱手道:“沥港被毁,倭寇四起,台州多山,松江平原,舍台州,援松江、苏州,换成小舅,亦会如此。”
这句话把谭纶硬生生堵回去了,他精通兵法,自然知道那是最佳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