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谱下的大明-第19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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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随行的护卫中大约有二十多个新人,有的是杨文故友,有的是和倭寇有深仇大恨,也有的是仰慕钱家护卫杀倭名声而来,闻言都心里一紧。
“少爷放心。”队列最前方的周泽腰胯长刀,扬声道:“已经一年多没杀倭了,兄弟们都手痒痒,这次必要大发利市,多赚点赏银才好!”
钱家护卫早就有这条规矩,倭寇首级兑换现银三十两,但一般来说都是以小队均分的形式出现,即使如此,不少护卫就是靠着赏银购屋置地,娶上婆娘。
“就怕少爷备的赏银不够呢。”队中一个年轻小伙子意气风发,肩膀上扛着一只狼牙筅,马鞍上海挂了支长枪,腰间佩刀,斜跨长弓,背后还背两支标枪,整一个人形兵器库。
“梁生,就你话多。”杨文回头瞪了眼,“不得允许,谁让你说话的!”
钱渊笑了笑,这梁生是黄岩县下梁乡人,颇有勇力,家中是当地的地头蛇,知道黄岩知县和钱渊是同年,死活求了封信主动上门的,为人跳脱的很,因为自小习武却没什么好兵器,这些天几乎夜夜抱着兵器睡觉。
其实钱渊并不知道,历史上,下梁乡召集乡勇抗倭,梁生和两位兄长为首,最终在盘马山一战中以寡敌众,奋勇杀敌,最终全数战死。
台州一地,和绍兴、宁波、嘉兴等也颇受倭患的地区不同,涌现出了太多太多的本土英雄豪杰,他们用自己的一腔热血捍卫这片乡土,可歌可泣,令人感慨。
一身戎装的谭纶和唐顺之已经离去,如今已有小股倭寇在太平县出没,唐顺之坐镇临海,谭纶亲赴太平。
“出发!”
拐过拐角处,钱渊最后回头看了眼,后院小楼上,小七和小妹一左一右扶着母亲正向这边看来。
第三百七十六章 上虞
一行百余人趋马出临海县,直奔天台县,歇息一晚后从天台山西侧绕行入绍兴府,径直北上越嵊县,第二日黄昏时分抵达目的地,上虞县。
纵使胡宗宪胆气非凡,也不敢将临时总督衙门设立在最前沿的余姚、慈溪等地,不过上虞已经算是前线了,虽说距离余姚百里,但却有水路相通。
“不知道是嘉则兄还是伯鲁兄选的。”钱渊远远看见军营,张开手中的地图,借着还没下山的夕阳细看,“上虞水陆皆便捷,往西援山阴,往东援宁波慈溪,往前直抵余姚、临海卫,确是设立总督府的好地方。”
收起地图,钱渊笑道:“汝贞兄颇有胆气,上虞虽好,但一旦倭寇破官军前阵,上虞就……”
“是开阳公建言在上虞。”一旁的胡桂奇解释了几句,压低声音道:“展才,待会儿换换称呼,别忘了。”
“知道了,大侄子。”
钱渊随口应了声,惹得边上众人一阵低笑,胡桂奇其实今年二十三岁,比钱渊要大。
一行人趋马奔向营门处,有高声呵斥声传来。
“什么人!”一个腰间佩刀的小校眯眼细看,立即下令打开营门,迎了出来,拱手行礼道:“原来是钱翰林。”
这小校从胡宗宪任杭州知府就跟在身边,对钱渊很熟悉,恭敬的侧身领路,“总督大人和几位幕僚今儿还在说钱翰林什么时候到呢。”
跟在后面的胡桂奇嘴角抽了抽,他刚才还想出列让人打开营门……他如今也挂了个军职。
“展才!”沈明臣眼力不错,夕阳都快下山了,远远就看见钱渊,快步迎过来笑道:“还有人说你不肯来,我和伯鲁兄可是为你打了包票的。”
“前日晚间才得信,昨日一早启程。”钱渊随口道:“谁说我不肯来?”
沈明臣长于诗文,精于地理,擅长公文来往,但无捷才,支支吾吾的说不出口,生硬的转了个话题,“一路奔波,先安排歇息吧,桂奇你领着钱家护卫去西侧,已经安排好了。”
领路的小校这才发现胡桂奇,连连弯腰致歉,跟在后面的梁生不禁咂舌,没认出总督大人的公子,却认出钱渊。
钱渊没直接跟着沈明臣走,而是一路跟着胡桂奇去了宿地,其实这军营以前是个小村落,被包了起来,西侧这块还留了几栋宅子,七十二个护卫是住不下,但现在八月底,铺张草席也能睡。
“灶台今晚就垒起来,咱们不和总督府的人一起吃。”钱渊指指点点道:“调料都收好了,万一下雨被淋湿受潮……”
“走吧!”沈明臣哭笑不得,“这等小事让他们办就是,就惦记着吃!”
“万一碰到倭寇要上阵,吃不饱怎么办?”钱渊振振有词,“我钱家护卫精锐至此,首要就是吃饱喝足,每天都是精米鱼肉!”
钱渊很清楚一件事,在交通、通信如此落后的时代,自己不可避免会在东南各地辗转,而且自己还有那些秘密,都是需要护卫来保驾护航的。
更别说钱渊几乎每次出行都会碰上破事,嘉定、崇德、徽州……要不是护卫奋勇,自己这条命早就交代了。
为此,钱渊虽然不亲自管理护卫队,但常常和护卫厮混在一起,而且只要有机会都会尽量施恩……一个两榜进士为家奴地位的护卫的饮食费心,在这个时代就是施恩。
效果很好,非常好,小半个时辰后钱渊离去,几个新人还在私下说起这事,就连自小衣食无缺的梁生都啧啧称奇。
总督府位于军营的最后方,在一处前后三进的大宅中,钱渊一路进去,打招呼问候的声音不绝于耳,这是可以理解的,前些日子去抄家的就是胡宗宪身边的亲兵,从上到下都收获颇丰,对钱渊自然很是感激。
偌大的地图铺在桌上,三四个仆役捧着油灯,胡宗宪正在皱眉苦思,身边站着三个幕僚。
钱渊扫了眼,立即知道沈明臣之前说的是谁了。
郑若曾和钱渊交情不浅,茅坤和钱渊也有交情,唯独何心隐和钱渊相看生厌。
“展才来了。”郑若曾抬头看了眼,迅速低下头继续看地图,“可有消息?”
“没有。”钱渊大步走到桌边,“宁海、临海都留了人,有消息会立即送来,现在局势如何?”
“五日前,倭寇侵袭余姚,四日前,倭寇侵袭宁波府慈溪,兵锋锐利,连连破阵。”茅坤皱眉道:“但倭寇兵力似乎并不多,官军以守城为主,至今受损不大。”
“台州府太平县有倭寇上岸,另外昨日在天台县听闻,有倭寇袭象山昌国卫。”钱渊顿了顿,“但也兵力不多……徐海想做什么?”
胡宗宪歪着腰,食指在地图上滑动,“台州?宁波?绍兴?”
“台州府有谭子理、戚元敬,宁波府有汤克宽,绍兴府有汝贞兄亲自坐镇,又有参将刘显。”钱渊迟疑道:“如今杭州府?”
“浙江总兵刘远坐镇杭州。”郑若曾叹道:“从徐海历年侵袭来看,松江府、嘉兴府是最可能的,但自去年开始,侵袭松江、嘉兴的倭寇渐少,往宁波、绍兴的倭寇渐多。”
一直不吭声的何心隐突然问:“为何侵袭松江倭寇渐少?”
“哈哈,当然是因为展才。”沈明臣笑道:“展才数度败倭,但凡倭寇碰上展才就得倒大霉,据说有高人算了一卦,展才是扫帚星转世,就连那位五峰船主都下令,别去松江找麻烦。”
胡宗宪直起身,脸上也扯出几丝笑意,“这次要借展才……看看这扫帚星是否名至实归!”
钱渊无语了,其实这事儿还真没那么简单,一年多前,就是父亲钱锐找了个江湖骗子做了场戏,一方面是为了儿子,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松江乡梓。
现在各地军情看似频繁,但其实没有大的动作,钱渊随手翻了翻军报,皱眉问道:“宁海有倭寇侵袭?”
“不多,也就数百倭寇。”茅坤随口答道:“宁海县驻军八百,加上乡勇……守城无虞。”
胡宗宪眼角余光瞄了眼,看钱渊神情肃穆,“展才?”
钱渊犹豫了下,他不太清楚为什么胡宗宪将何心隐带在身边。
“夫山先生品行高洁为世人敬仰,三个月前下定决心襄助胡某平定倭乱。”胡宗宪使了个眼色,“展才但说无妨。”
说起来还是钱渊的功劳,他南下途径杭州,那次将何心隐怼的快要吐血,历史中很快离开的何心隐这次选择了留下。
钱渊不再犹豫,一手举起烛台走到桌边,另一手持未出鞘的苗刀点在地图上,“虽是数百倭寇,无力攻陷宁海县,只怕也攻不下三门镇,而驻扎桃渚所的戚元敬所部大都新兵,未必会主动出击……”
“那又如何?”何心隐并没有直言相怼,而是皱眉问道:“倭寇主力尚不知道在何处,戚元敬谨慎不冒进,正和兵法。”
众人都转头看向钱渊,这番话和钱渊这些年通军略的名声不太相符。
钱渊面无表情的移动苗刀,点在地图上三门镇往西的一个狭窄的海湾附近,“这里不容有失,而且附近海面需要清扫。”
安静了会儿,郑若曾低声道:“台州谭子理那儿是有出海战船的。”
“只是数百倭寇,戚元敬有名将之风,主动出击应该很快就能击溃。”茅坤补充道:“另外派船出海探查,如果倭寇主力攻台州理应能寻到踪迹,如果倭寇主力不是攻台州,清扫海面理应不难。”
沈明臣点头道:“徐海此僚狡诈阴险,但手段不凡,如果主力窥探沿海,理应将船只集中使用。”
胡宗宪看向钱渊,“在哪儿?”
“三门镇,十人。”
胡宗宪轻轻一拍桌案,“嘉则兄,拟文。”
沈明臣拿起毛笔一挥而就,胡宗宪看了几眼示意郑若曾取出官印盖上,本来管理官印的是王寅,但这次他留守杭州。
三匹快马驶出军营往宁海方向驰去,钱渊终于松了口气,胡宗宪在心里猜测此举能不能让自己把握住主动权,而何心隐从头到尾一直处于懵逼状态中。
第三百七十七章 不动
郑若曾掀起长衫下摆迈过门槛,在天井边驻足片刻,大片的阳光从上风射入正厅,两侧逸趣横生的盆景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但很快,郑若曾回过神来,从边上绕过天井,向看过来的众人摇摇头。
何心隐抬头看了眼刺眼的阳光,在心里估算了下,都已经巳时三刻了,那位居然还在睡觉……这是正儿八经的太阳晒到屁股上了!
“连续两天赶路,昨晚又费心神,熬得狠了。”沈明臣打圆场道:“少年人贪睡嘛。”
胡宗宪不置可否,正在看刚刚送来军情的茅坤头也不抬的说:“京中有同年来信,提到展才,翰林院还没见过这等人……几乎每天都迟到,为此多次受训斥。”
沈明臣眉头一扬,“展才被训斥?他可不是什么好脾气的。”
“那是当然。”茅坤没好气抬头道:“袁懋中身为翰林学士,几次被展才……你们也知道展才那张嘴。”
袁懋中就是袁炜,他是嘉靖十七年进士,和茅坤是同年,宁波慈溪人,看钱渊很不顺眼,如今在西苑正和徐渭闹得欢呢。
“也未必嘛。”弯着腰看地图的胡宗宪直起身,接过茶盏抿了口,随口道:“说不定夜间读书迟了。”
其他三人同时撇嘴,谁不知道钱渊之才不在文字上,读书?读哪门子的书!
唯独郑若曾脸色有点古怪,脸颊动了动,咳嗽两声清清嗓子才说:“倒是看到桌上有书,最上面一本是《西厢记》。”
正厅里安静了片刻,沈明臣干笑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钱渊要是知道这番话,也是无语,那十来本书是和谭维约定的暗记,不用《西厢记》、《忠义水浒传》之类的,难道还要用《大学》、《中庸》?就算是《孙子兵法》也不行啊。
这一觉钱渊一直睡到正午才揉着睡眼起床,遮着眼看看头顶的太阳,不禁心里嘀咕,昨晚没安排人性闹钟……真是失策!
平日里早上,是可卿和香菱负责叫(床)……小七这方面不行。
索性在杨文那边混了一餐,钱渊这才出门,一路上晃晃悠悠的在想着心事,也不知道宁海那边怎么样了……说起来戚继光在东南已经颇有名气,但之前几战都是小规模的,麾下也只有千余人,如今麾下逾三千虎狼,不知道这一战能不能打出威名。
钱渊正想着呢,突然急促的马蹄声响起,侧头看去,一名骑兵手持令箭径直驶入营门,直奔这边而来。
钱渊三步并作两步窜进门,绕过天井站在胡宗宪身后,天井对面的兵丁正在大声禀报。
“倭寇攻苏州?”郑若曾追问道:“大约多少人?”
兵丁不假思索回答道:“初时数百,但攻破崇明县,裹挟青壮已有千余。”
等兵丁出去后,郑若曾看了眼皱眉的钱渊,低声道:“之前还有一拨,六百倭寇攻通州。”
钱渊呆了呆,问道:“松江府呢?”
“无倭寇攻松江。”何心隐面露鄙夷之色,对于普通人来说,关心乡梓是应有之义,但何心隐这种怪人不能以常理视之。
“有点古怪。”钱渊低头看向地图,“为什么不攻松江府?”
胡宗宪转头低声道:“展才?”
钱渊整理了下思路,指着地图道:“以地形而论,松江府是最难防御的,两面环海,倭寇能登陆上岸的地点太多了,而且松江府地势平坦……
而攻通州……从刘家湾登陆,那儿有太仓卫五百兵丁驻扎,攻苏州崇明岛……海船直接驶入长江登陆。
无论如何,倭寇舍易求难,不合常理,徐海在打什么主意……”
说到这,钱渊猛地一顿,眼神闪烁不定,倭寇放过松江……不会是父亲做的手脚吧?
类似的事情在两年多前先后两次出现,虽然金山卫被摧毁,但徐海始终没有领倭寇大肆洗掠松江府,而是肆掠嘉兴、苏州、常州各地。
茅坤扬起手里的书信,“不止是通州、苏州,昨夜有小股倭寇攻嘉兴府,今晨又有小股倭寇侵入杭州府,攻长安镇。”
“徐海到底想做什么?”何心隐咬紧牙关疑惑道:“这般四处侵袭,等于告诉我们,他就在后面。”
“夫山先生的意思是……”胡宗宪沉声道:“徐海应该偃旗息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