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谱下的大明-第20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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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端甫兄为裕王讲学,曾得陛下召见亲询,言裕王书法欠佳。”
钱渊歪着头想了会儿,不得不承认,这是个很合适的人选,绍兴人,天然就能融入随园士子之中,榜眼出身资历够深,不肯写青词博嘉靖帝欢心,才有可能投入裕王的怀抱。
那就剩下一个问题了。
“潘思明书法?”
“独步东南!”徐渭拍着胸脯保证。
钱渊点点头,那可以试一试,就在前日传来消息,诸大绶生母病危,他很可能要丁忧守孝,那么日讲官出缺……钱渊不希望张居正在裕王面前有太多露脸的机会。
或许就是这个原因,一批又一批有理由上门拜访探病的官员都来了,但同样有理由,已经结交数年之久的张居正,至今还没有登门。
第四百零八章 人选
刚刚披上麻衣的诸大绶举步维艰,几乎是在冼烔的拉拽下才进了随园毕竟披麻戴孝去别人家做客是很失礼的事。
正厅里,还在京中的随园士子都神情肃穆,如陶大临、吴兑都面带忧伤。
“明日启程。”诸大绶拱手行礼,声音嘶哑,眼角带泪。
刚刚收到消息,诸大绶的生母五天前在南京病故。
钱渊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递过去,“端甫兄,南下到了苏州,还请带信给苏州兵备道王崇古。”
诸大绶感激的点点头,“展才你大病初愈,还是在京中修养的好。”
“端甫兄,为母守孝天经地义,但小弟有个小小请求。”钱渊转头看了眼孙鑨孙铤兄弟,才正色道:“如今大明东南倭乱,西北俺答,西南土司蠢蠢欲动,朝中风气不正,尔虞我诈,结党营私。”
“这二十七个月,还望端甫兄为国事保重身体,勿让我等时时挂怀于心。”
渺不可闻的叹息声传来,孙鑨垂下眼帘,面带忧色,他的父亲孙升为母守孝三年,庐墓茹素,身体虚弱不堪,如今已是时时咳血,请了多位御医诊断也没什么好办法。
诸大绶长揖行礼转身出了随园,孙铤小声说:“也不多带些人回去,万一路上碰到倭寇”
“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成哑巴”徐渭哼了声。
“展才那封信是给苏州兵备道王崇古,自然会调兵护送。”吴兑打圆场道:“都坐下等消息吧。”
长达一个多月的倭乱终于渐渐平息下来,各地的倭寇即使没被剿杀,也都纷纷离海遁去,大量的战报送入京城,接下来的当然是算后账。
最早是浙江巡抚阮鹗被锁拿入京,接下来是浙江总兵刘远、浙江副总兵卢镗,还有弃城而逃的苏州崇明、嘉定的知县。
钱渊在心里复盘这次大战,即使得了谭维、张三拼命送出的消息,知道徐海将袭嘉兴府,但依旧无能为力说到底,还是编练的新军数目太少,而普通的官军对上倭寇主力几乎没有还手之力。
卢镗短短大半个时辰就兵败如山倒就证明了这点,而参将刘显虽然精悍敢战,在绍兴府屹立不倒,但主要还是占了兵力优势。
没办法,就是打不过啊
钱渊开始考虑,是不是要遵循历史的轨迹来除掉徐海这个麻烦。
“阮应荐的确该杀”孙铤脸红脖子粗的争辩道:“如若卢镗坚守不出,徐海在嘉兴府就不会肆无忌惮,总督府就能从容调兵南北夹击”
三司会审,阮鹗罪不可赦,鬼头刀已经给他预备好了。
“难。”徐渭摇摇头,“徐海麾下主力三千,能在短时间内击溃卢镗的四千大军俞大猷自保有余,出击只怕战果寥寥。”
陶大临看向钱渊,“那接下来”
“看胡汝贞如何调配吧。”钱渊面无表情的随口应了句,如果嘉靖帝相信自己,应该会在武将官职上做些调整。
冼烔左右看看,开口问道:“展才兄,端甫兄丁忧,日讲官”
钱渊冲着徐渭努努嘴,后者正准备说起潘晟,突然眼角余光扫见门口有人,忙闭嘴起身,来人是钱铮和高拱。
“中玄公。”
“拜见中玄公。”
高拱是正三品的太常寺卿兼翰林侍读,又是裕王府的头面人物,身份特殊,很少登同僚门拜会,但他来随园是可以的。
钱铮和高拱的关系已经算是半公开了,而钱渊又得嘉靖帝允许可随意出入裕王府,高拱这半年来了随园不下十次。
虽然知道随园士子以钱渊为首,但看到钱渊被众星捧月一般围在中央,高拱还是有些意外,毕竟这半年来,如诸大绶、陶大临都名声鹊起,吴兑、孙铤都极得上官赏识,更有徐渭因青词得宠嘉靖帝。
只几个默契眼神,随园士子安静的离开,只留下了钱渊、徐渭两人,高拱有些不满。
“孙家兄弟皆有济世报国之心,但季泉公前两年守孝以至于身躯虚弱不堪,只怕不久就要致仕。”钱渊第一时间堵住了高拱的口,“再说了,孙中是新科进士,仅是二甲传胪,按例除非得陛下钦点,否则不可能越阶拔为日讲官。”
钱渊早就从叔父那探得高拱的企图,嘉靖帝登基三十五载,虽然景王还没就藩,但裕王的储君地位已经不容动摇,高拱开始一步步准备。
立即接手朝政是不现实的,至少要等到严嵩、徐阶分出胜负,但高拱开始接触那些两边不靠的中立官员,他第一个选中的就是吏部左侍郎孙升。
因此,在知道诸大绶生母病危之后,高拱企图让孙升长子孙鑨来接任日讲官为裕王讲学。
高拱脸色一黑,转头道:“刚聲兄,你这侄儿真是伶牙俐齿。”
“展才有三寸不烂之舌。”徐渭在一旁笑了笑,“陛下如此说的。”
钱渊想了想又解释道:“去年入京,诸事未定,孙中和小侄无甚来往,等到胡汝贞就任浙直总督之后,孙中和其弟才时常出入随园。”
这话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孙升是不愿意掺和那些破事的,老老实实做官就是。
看钱渊递来一个眼神,徐渭开口道:“潘晟,字思明,嘉靖十七年榜眼,翰林侍读学士,因不肯写青词不得陛下待见,但采非凡,书法独步东南,据闻殿下书法欠佳”
“潘思明记得是绍兴人”高拱看了眼钱渊,犹豫着没有点头。
这时候,门外护卫送来拜帖。
“嗯”钱渊有点意外,叹道:“鼻子可真灵啊”
“分宜华亭”徐渭并不意外。
诸大绶生母病故的消息刚刚传入京城,也就家人和随园士子知道,高拱是特殊情况。
但诸大绶要丁忧是要上书的消息应该也就刚刚散开,能这么快上门的,不是严嵩的人,就是徐阶的人。
钱铮还有些莫名其妙,但高拱却是懂的,诸大绶明显是钱渊塞到裕王身边的现在位置空出来了,谁想抢这个位置在裕王身上加大砝码,那得先过了钱渊这一关。
换句话说,你想抢场子,那就得先拜码头,能够去年影响浙直总督廷推,今年影响浙江巡抚廷推钱渊有这样的实力。
“翰林院修撰张居正。”钱渊将拜帖丢回去,“来的是游七”
“是。”
“告诉他,大病初愈不能待客,三日后再说。”钱渊嗤笑了声,老子生病几乎全京城都知道了,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都来过了,你张居正到现在才登门八成还是被徐阶指使来的。
多年在杭州城,钱渊自认和张居正结交为友,去年入京还一度住在张居正家里,没想到短短一年,就差撕破脸了。
也是,这种政治人物还能有朋友
高拱知道,张居正是徐阶的人,低头想了会儿实在挑不出什么更合适的人选,点头道:“就潘思明吧。”
再拖下去,徐阶、严嵩的手都会伸进来,高拱有把握将自己推荐的人顶上去主要是占了消息灵通这一条而已。
而潘晟不写青词就很难在翰林院晋升转詹事府,对高拱几乎没什么威胁,的确是个不错的人选。
向来警惕于严嵩、徐阶的高拱也很警惕于自己在裕王府的地位会不会有所动摇,他眯着眼打量着钱渊和徐渭,在心里想是不是一切都在他们的计划之中。
第四百零九章 尘埃落定
已经是十一月份了,北方的气候渐渐降低,去年钱渊带来的火锅开始在全京城流行,几乎每个稍微上档次一点的酒楼都有铜制火锅,热腾腾的底汤,切得薄薄的羊牛肉片,硬邦邦的冻豆腐,还有没断的水灵灵的蔬菜。
不过,那些老饕或者不差钱的人还是喜欢去钱家酒楼,虽然价格是高了点,但底汤鲜美,调料花样多,特别是新推出的虾滑让人垂诞三尺,更别说服务周到钱渊把海底捞复制过来差不多三成。
但最好的还不是钱家酒楼,而是随园小厨房出产的,昨儿下了雪,今天一早冯保就带着人径直来了,说是嘉靖帝要饮酒刷火锅赏雪就这德行,还想修道成仙。
如果只供应嘉靖帝一个就算了,但不说二十四监,至少黄锦、冯保那些大太监总要供应吧,然后是严世蕃、董份、赵华就连户部尚书方钝都让儿子来抢了份。
所以,钱渊很抱歉的将徐府的人打发走,真的没了,京城到处都是火锅,岳父大人喜欢吃,一天一家,整个冬天都吃不完。
“是真没了。”钱渊回屋指指桌上冒着热气的铜制火锅,“最后一份。”
“嗯嗯噢,好烫”裕王手一哆嗦,筷子夹着的虾滑摔落到桌下,一只小黑狗不知道从哪儿窜出来一口叼走了。
“去去去”钱渊轻轻一脚把小狗踢开,这是堂妹才养了几个月的,还取了个名字叫罗大黑
“真的最后一份了”高拱慢条斯理的说:“全京城都知道,你去年将徐ё岬谩�
“要不是弟妹诗才惊世,展才也不会还真够倒霉的。”徐渭在边上幸灾乐祸,“前几日还将张叔大给顶回去,徐б膊徊亮裂劬Α!�
钱渊无所谓的坐下,瞄见火锅里扶起的虾滑,拿起筷子闪电般的戳下去,特意打磨的很尖锐的筷尖戳中虾滑,这是他在豆捞坊练出来的。
昨日下了雪,随园里银装素裹,裕王难得出府寻高拱,两人一齐来了随园,恰巧今日徐渭不当值西苑,又懒得去翰林院点卯,四人坐下吃着热腾腾的火锅,一边赏雪一边闲聊。
“俞大猷调浙江总兵,这是顺理成章的。”高拱对东南诸事没什么影响力,但却非常关注,“但戚继光提拔甚速,三年前还只是个游击。”
这话符合情理,俞大猷早在嘉靖十四年就崭露头角,嘉靖二十八年即任参将,资历深,战功累累;而戚继光一直默默无闻,直到今年初在台州两次小胜,又因钱渊为其在京中大力鼓吹才小有名气。
“其实俞大猷和戚元敬有点像。”徐渭停下筷子,“两人都是将门出身,自小有志,不仅苦读兵书,也能吟诗作赋,而且都善于练兵,谋定战。”
顿了顿,徐渭看了眼钱渊,“若论练兵,只怕戚元敬犹在俞大猷之上,此次在台州每战必胜,倭寇几无还手之力,后又出海再次大败倭寇。”
“戚元敬诗格律颇壮,有燕赵之音。”钱渊曼声吟道:“小筑暂高枕,忧时旧有盟。呼樽来揖客,挥麈坐谈兵。云护牙签满,星含宝剑横。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
“四年前,倭寇袭山东登州,戚元敬坚守城池数日,突然率兵出战,斩百余倭寇,当夜写下这首五言。”
裕王只顾着吃,他最喜欢虾滑,而高拱口中小声吟诵,脸上露出赞赏之色。
“此次东南倭乱,卢镗败北,刘远遁逃,刘显勉力支撑,唯有一南一北两位良将颇有斩获,陛下明见万里。”
钱渊今天心情很不错,此次倭寇入侵,虽然俞大猷束手束脚没能及时南下援嘉兴,但在苏松一带频频得胜,其中在青浦大败来捡便宜的福建倭寇,叶宗满仅以身免。
之后俞大猷率兵南下,在嘉善县附近和徐海东退的倭寇主力相遇,双方对峙半日后,俞大猷以小股骑兵突袭,徐海没有将手中底牌压上去,选择了断尾求生。
此战俞大猷斩杀倭寇五百,解救四百被裹挟的青壮,而徐海从平湖县乍浦离海遁去。
战报传入京,俞大猷的名声扶摇直上,都察院多位御史,以及六科多位给事中齐齐上书,嘉靖帝钦点俞大猷调任浙江总兵官,吴淞总兵由留守苏松的董邦政接任。
但让很多人没想到的是嘉靖帝同时钦点,宁绍台参将戚继光升任浙江副总兵。
钱渊在心里盘算,不管你胡汝贞为什么看那两位不顺眼,这次总得将戚继光调出台州了,俞大猷调浙江总兵不可能再留在松江。
高拱、钱渊和徐渭的注意力都不在吃上,脑子就没停止过转动,但人家裕王不管,一口气把那盘虾滑全吃完才放下筷子。
“展才,这番下东南立下大功哈哈,吏部考功司郎中据说挺挠头的。”裕王饶有兴致的说:“本朝还没出过这种事,庶吉士频立军功。”
“总是好事。”高拱接道:“前几日听展才说还要南下”
钱渊点点头,“只是这次险死还生,叔父叔母”
“剿倭的事不是有胡汝贞、吴惟锡嘛。”裕王终于吐露出此行的真正意图,“展才上次离京前说的船队”
裕王是真的穷啊,毕竟是没有正式名义的储君,很多时候那副排场得摆出来,偏偏裕王生母已经过世,一丁点儿的补贴都没有。
就在昨日,负责管理酒楼的刘洪还私下说过,在钱家酒楼打白条的,最多是徐В浯尉褪窃M醺�
“徐海死,汪直降,船队可启。”钱渊压低声音,“臣已经私下做了准备,就在台州、舟山一带,殿下放心就是。”
“主要是丝绸、棉布、茶叶、瓷器。”徐渭补充道:“禁粮食、火药、铁器出海。”
“不必禁,这是禁不住的,科以重税就是。”钱渊摇摇头,“如果船队能运粮入港,可以免税,甚至可以许诺下一次交易免税。”
“只可惜市舶司被裁撤后至今还没复设。”徐渭叹道:“东南倭乱便是因此而起,通则寇转为商,禁则海商转为寇”
“但徐海是个天生的强盗头子,他不死,就算复设市舶司也没用。”钱渊轻轻拍拍桌面,“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