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谱下的大明-第2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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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明见万里。”钱渊顺手一个马屁拍过去,“其一,徐海数次入侵,几番大战,让开海禁通商遥遥无期,汪直深恨,他是不愿意开战的。
其二,从去年五月开始,一直到今年六月,汪直徐海在海上开战,大小战事数十起,海水为之一赤,而徐海曾经暗遣死士行刺汪直,两人有深仇大恨。
其三,嘉靖三十年,汪直曾一度和官军联手,绞杀数股倭寇,其中有福建海商头目陈思盼。”
口若悬河的说完,钱渊才下结论,“所以,如若朝廷有意招抚,汪直是有可能反戈一击的,徐海死,麾下倭寇主力被灭,至少浙江、苏松一带局势会好转很多。”
嘉靖帝双眼似闭非闭,轻声道:“驱狼吞虎?”
“徐海是恶虎,但汪直未必是饿狼。”钱渊把凳子往前凑了凑,探出身子低声道:“学生说过,汪直是不愿意开战的,他想要的只是开海禁通商。”
“开海禁通商”嘉靖帝重复了遍,轻轻叹道,“哪里有那么简单啊。”
“即使陛下不许,也可以用这个名义诱汪直上岸,只要将人留住。”钱渊咬咬牙,“至少有了施展手段的空间。”
“什么手段?”
“让他们自相残杀,再不济也能给东南多留下编练新军的时间。”钱渊顿了顿,“学生在倭寇里也埋了棋子,到时候说不定能扰乱局势。”
嘉靖帝来了兴致,“到底埋了什么人在倭寇里面?听长言,身份还不低,能探听到徐海主力动向。”
“此人是海商,先父先兄当年也多次去舟山沥港,有一份交情在。”钱渊瞎扯道:“此人少时读书,转而行商,沥港被毁后被倭寇裹挟入内,后崇德大捷被俘,学生起意将其释放做个眼线。”
这方面的事钱渊守口如瓶,除了钱家护卫几个头目因为参与其中之外,就连徐渭、钱铮也不知情,不过钱渊和徐渭是对过口径的。
第四百一十四章 虽九死其犹未悔
冉冉檀香升起,后殿里弥漫着一股让钱渊不太舒服的香味,他接过黄锦端来的热茶抿了口,两只脚略略动了动,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还在沉默的嘉靖帝。
经过这一番话,嘉靖帝算是彻底听懂了,招抚只是个策略,一来希望汪直反戈一击,和官军联手除去对东南威胁最大的徐海,二来希望能将汪直诱上岸控制在手中。
“你和胡汝贞?”嘉靖帝修道修了几十年,但从来没忘记过自己的本职。
“七八月份,眼线传来消息,学生去了趟杭州和胡汝贞密谈。”钱渊解释道:“那时候,胡汝贞才隐隐告知,因为是同乡,他和汪直之间是能联络上的。”
嘉靖帝微微点头,转而问道:“为何放出这般流言?”
“为一个人。”钱渊放下茶盏,“都察院御史王本固。”
“嗯?”
“王本固嘉靖二十三年进士,久在都察院任职,性情刚直执拗,上书弹劾大司农违背祖制欲开海禁通商,又弹劾浙直总督胡汝贞勾结倭寇意图不轨。”
简短的回答,陌生的人名,让嘉靖帝一头雾水,这时候黄锦从今日送来的奏章中捡出已经批红的一本打开递上去。
嘉靖帝只看了一眼就明白过来了,这是都察院右都御史周延举荐王本固巡按浙江的奏折。
浙直总督、浙江巡抚都位高权重,要么加佥都御史,要么加兵部尚书衔,但论东南抗倭巨头中,区区正七品的浙江巡按是能和前两者并列的。
原因很简单,浙直总督、浙江巡抚从本质上来说是京官,但实际上是封疆大吏,而浙江巡按是朝廷的耳目,可以风闻奏事,可以制衡总督巡抚,甚至有密折上奏之权。
几年前赵华在松江府亲临前线不慎放跑了徐海,当时他已经掌控东南诸军,但唯独怕时任浙江巡按的吴百朋坏事,还是钱渊出面调解的。
所以说,钱渊放出消息是为了试探王本固的政治立场,想平息东南倭乱,必须得用圆滑的手段,一味的刚直只会坏事这点嘉靖帝非常理解,他用的是张璁、夏言、严嵩等人无不圆滑。
“翰林院编修张居正两日前带王本固去了随园,询问东南诸事。”钱渊顿了下,“张居正,嘉靖二十六年进士,选庶吉士,是少湖公的学生。”
“第二日便传出消息,王本固公然批驳浙直总督胡汝贞、浙江巡抚吴惟锡。”
钱渊最后如此下结论,“王本固此人,有点像鲍叔,黑白太分明。”
嘉靖帝放下手中奏折,叹了口气,“非要如此吗?”
这句话暗藏深意,黄锦没有听懂,但钱渊听懂了。
“去岁入京以来,陛下待学生亲厚,后侥幸中式,陛下不嫌学生学识浅薄简陋,钦点选为庶吉士。”钱渊缓缓跪下,但脊梁笔直,“之后陛下又特许学生出入裕王府”
“陛下是为学生指出了一条金光闪闪的通天大道”
“但学生忠于陛下,忠于大明。”
钱渊精心的准备得到了回报,嘉靖帝显然因这番话而动容,一个留给下一任皇帝用的年轻官员在自己面前如此坦然直言。
钱渊之前那番话说的已经很清楚了,王本固不行,黑白太分明所以,需要一个黑白混杂的人。
只要老老实实在翰林院里待着,二十岁啊,就是熬日子也熬得到入阁的那一天,但钱渊却毅然挺身而出。
什么叫忠臣?
这就叫忠臣!
一旁垂手肃立的黄锦虽然至今还没听懂,但也递去佩服的眼神,官不要脸起来,比咱家还狠啊!
服侍嘉靖帝已经几十年了,黄锦见过很多逢迎媚上的官,但能赤裸裸说出这种话的也就因议礼猝贵的桂萼一人。
“本朝自天顺之后,不入翰林,不得入阁,虽庶吉士亦在翰林院,但三年留馆才被视为储相。”
这番话已经点明了,你钱渊现在还算不上真正的翰林,但只要通过两年后的留馆,再加上亲近裕王,一只脚都已经迈入渊阁了。
嘉靖帝闭上眼,“一旦转为外职,几无入阁可能,你可清楚?”
“学生清楚。”钱渊昂首道:“虽九死其犹未悔。”
黄锦终于听懂了,钱渊放出流言试探王本固,生怕其影响东南大局,主动请缨南下出任浙江巡按。
偏偏其他的重要职位需要廷推,但巡按一职是不需要廷推的,只要都察院推荐,内阁票拟,司礼监批红即可黄锦抿抿嘴,钱渊的叔父钱铮是通政司左通政,钱渊明显是挑了今日来的。
寻常的职务如果嘉靖帝不许,会打回内阁、吏部、都察院,重新推荐人选,但巡按不同名义上所有外出的巡按都是天子钦点的。
于是,在这关键时刻,钱渊直接来了西苑。
黄锦也叹了口气,这一步从庶吉士直接跳入都察院,对钱渊本人来说,影响太大了,几乎断绝了他入阁的可能,嘉靖帝的确不守规矩,但下一任的裕王只能说子不肖父。
“别人都是躲着麻烦,你非要往前凑。”嘉靖帝看了眼黄锦,做了个手势,接着道:“自己选的路,是苦是甜自己尝吧。”
还跪在地上的钱渊双手高举,接过黄锦递来的那份奏折,原先的批红已经被涂去。
“谢陛下。”钱渊一直提着的心终于放回肚子里了,起身道:“先父先兄亡于倭寇之手,学生时时刻刻铭记在心,筹谋数年,渐有成效,若毁于一旦,实是毕生之憾。”
“每次入京都惹出一大堆事。”嘉靖帝挥挥手,“下次再入京对了,记得把小黑带来。”
“是啊,展才你在东南到处奔波,甚至还要上阵厮杀,多危险啊!”黄锦眼睛一亮,“这样吧,咱家让人跟着你南下,把小黑带回京。”
不是吧,我的确上阵厮杀很危险,但你老黄却是在关心小黑安全?
钱渊苦着脸出了殿,和黄锦、冯保闲扯了几句,匆匆忙忙赶去直庐。
运气不错,只有严世蕃一个人在,天冷至此,严嵩得嘉靖帝特许在直庐内有卧室,徐阶已经放衙,吕本干脆就没来。
“啪!”
严世蕃诧异的看着丢到自己面前的奏折,打开看了几眼,用诡异的视线打量钱渊,“展才,你这是要抢老黄的活儿,难不成”
“少闹腾!”钱渊指指奏折,“东南士林还说严党一手遮天,这种人居然丢到浙江去,你是嫌胡汝贞麻烦不够多?”
看严世蕃还不太信的样子,钱渊冷笑着将事情剖析一遍,低声说:“你傻啊,宁可丢一个浙江巡抚,也不能让出浙江巡按是翰林院张叔大领着王本固去随园的。”
“我知道是徐华亭的人。”严世蕃若无其事,“王本固丁忧回乡,举荐起复的是刑部尚书贾应春,他们是同乡,贾应春是嘉靖二年进士。”
徐阶这厮是非要在东南啃口肉,钱渊再次在心里确定,这厮真不是个玩意儿!
严世蕃愣了下后,指指奏折,“那”
“你觉得呢?”
“展才你”
钱渊嘿嘿冷笑,“东楼兄,等小弟回东南,看我怎么收拾胡汝贞一箱箱银子往你银库里装,却要扣着我那万两分赃!”
严世蕃哭笑不得的笑骂了几句,看看天色已暗,两人一齐出了西苑。
第四百一十五章 原因
明朝科举一科取士三百人,其中一甲三人入翰林院,另馆选十数人到数十人为庶吉士,剩下的才会选官。
最好的去处自然是直接入六科、都察院,再次入六部做主事,不过这些名额大都是二甲进士。
三甲进士最差的被塞进行人司,那就是为了进士没地儿去才扩充的,几百号人非进士不可入。
而三甲进士最好的出路就是任知县做出政绩,这里面分成两条路。
其一如聂豹,先后任华亭知县、苏州知府、平阳知府,之后才被调入京。
其二是只做一任知县,有了政绩立即被调回京城入六科为给事中,或入都察院为御史。
给事中和御史虽然都是科道言官,但也是有区别的,御史是有可能外出巡按地方,一旦遇事立即提拔使用王民应、吴百朋就是例子,他们都是从正七品的巡按御史,直接一步登天被提拔为浙江巡抚。
而下一个很可能就是王本固,他是嘉靖二十三年进士,被任命为乐安知县,任满考评第一等立即被选入都察院,先后巡按陕西、四川,现在又即将任浙江巡按,金光大道就在脚。
所以,如吴时来、张居正、董传策都能理解现在王本固木讷外表下的那一丝骄狂。
董传策是嘉靖二十九年二甲进士,授刑部主事,到现在六年了都没挪窝;吴时来同年三甲进士,授松江府推官,调回京任刑科给事中,两人看向王本固的眼神中带着羡慕。
而张居正不同,他和这三位走的不是一条路,相对来说心态平和,但眼中却有一丝狐疑。
虽然和钱渊之间就差撕破脸了,但张居正很信得过钱渊的眼力其他的不说,随园那么多士子,几乎个个都中了进士,而且包揽前四。
三日前,张居正带着王本固去随园拜访,他敏锐的察觉到钱渊虽然脸上挂着笑意,看似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但实则对王本固很是排斥。
“诸位,来迟一步,抱歉抱歉。”进门的是徐В敖袢瘴用裥趾兀际切〉艿摹!�
“鲁卿,要不是你的,我们可不敢选钱家酒楼。”董传策笑道:“今儿这一顿,换成其他地方都够五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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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是钱家酒楼在京城独树一帜,而且自己还不用出银子,徐Щ拐娌幌胙≡谡舛�
“展才是当世陶朱公嘛。”张居正笑吟吟道:“中玄公曾言,展才足以为计相,在本朝那就是大司农了。”
“担任大司农者,必是清廉如水,两袖清风,不取分,家无余财。”王本固摇摇头,“那日去随园,钱展才世家出身,日常豪奢”
“说的是,他做户部尚书,说不定把太仓的银子全搬到自家的银库了!”徐Я⒓疵伎坌Γ馄怂褪钦庵秩耍蘼凼遣怕浴⒊歉耆荒芎脱鲜擂嗵岵⒙邸�
张居正没有接过话茬,只听着吴时来和徐ф倚Γ弑暇故腔と耍颓ㄓ蟹菹慊鹎椋醣竟套允由醺撸恍急澈笱杂铩�
火锅里的底汤渐渐沸腾起来,众人开始挑拣喜欢的入锅,张居正有点神思不属,他无来由的想起,四年前在杭州,自己和钱渊曾经讨论过类似的话题。
两人都一致认为,如今的大明千疮百孔,要收拾起来,财政是最关键的一环。
当时的张居正拿出自以为得意的那份论时政疏,其中在财政上是如此写的,“天地生财,自有定数,取之有制,用之有节,则裕;取之无制,用之不节,则乏。”
就是这段话被钱渊毫不留情的大加批驳,摆事实,讲道理,到最后张居正毫无还嘴之力,这些年来,他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所以,他对王本固坚持海禁的观点并不认同。
“昨日就送进内阁了,晨间陪家父入西苑直庐看了眼,奏折应该送去司礼监批红了。”徐Т蟠筮诌值乃担骸昂贾菘墒歉龊玫胤剑荣谅移较ⅲ一瓜肽舷氯プ!�
“到时候子民兄自然要尽地主之谊。”吴时来陪笑道:“杭州城的园林不比苏州、扬州差,据说钱展才的食园就精巧绝伦。”
众人都看向张居正,后者犹豫了下点点头。
董传策毕竟是松江人,这方面的消息灵通,笑道:“听说那园子是钱展才强占的,好像是个海商”
“真是胡闹。”王本固哼了声,“启程前我再去趟随园,让他将杭州的园子让出来。”
张居正面无表情的闭上了刚张开的嘴,他越看王本固越不顺眼,而且他和这人一点都不熟,是徐涉为中间人引荐,让他带着去了趟随园。
王本固心里没数,但张居正是明白人,还真以为去随园是为了问问东南诸事?
那是带着你去让钱展才看看看看你够不够格!
去年的胡宗宪,今年的吴百朋,已经实实在在的证明了钱渊在东南战局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