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谱下的大明-第264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徐渭看着这两封信一封是熟悉的笔迹,钱渊用鹅毛笔蘸墨速写,这笔法几度被嘉靖帝鄙夷,另一封是密信,上面只有一连串的西洋数字。
去年钱渊入京,已经将这种密信传递的方式告知徐渭,这大半年来也用过几次,徐渭并不陌生。
但打开密信的刹那,徐渭只觉得脑子一晕难怪要选在夜晚入京送信,这是要给自己译信的时间啊,徐渭粗粗一算,译过来至少千字。
这晚书房的油灯凉了很久很久,徐渭咬着牙坚持了下来,天可怜见,他可不是钱渊那种天生的夜猫子。
“咚咚!咚!”
隐隐听见有一长两短的梆子声,徐渭推开门漫步而出,随之而来的是悠长的调子,“子时三更,平安无事。”
仰头看了眼璀璨的星空和躲进云中若隐若现的弯月,徐渭不禁摇头,那位至交好友就如同这星空一般引人瞩目,别说月亮若隐若现,即使没有云彩,也难以抢走他的光芒。
在徐渭看来,钱渊的性格、行事手段非常的两极化。
有的时候老谋深算,擅于布局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挖坑,在为裕王挑选日讲官一事上,徐阶就吃了钱渊的大亏,一年多了,至今张居正还没在裕王面前正式露过脸。
但有的时候直截了当,似乎不去考虑后果面对内阁次辅长子徐У奶粜疲敛挥淘ビ米罴ち业氖侄胃璞ǜ矗率瞪希ǘ夹挠谐伤恪�
当然了,将徐ё岬寐晨ㄕ饧虑ㄒ埠芪氲玫阶詈笫俏绦瞿兀�
有的时候善于隐忍,前年钱渊入京,满朝皆知李默李时言对其的态度,但钱渊隐忍不发,几次面对李默的挑衅都无动于衷,甚至李默对随园士子选官多加干涉也不出手,直到李默轰然倒塌。
但有的时候喜欢将主动权抢在手里,这一点在钱渊两度南下得到充分的体现。
第一次南下,胡宗宪对其虽然优待,但在决策之时举棋不定,以至于嘉兴、湖州糜烂不堪,而钱渊亲自率军相援稳住大局,从他主动扯出崇德前往桐乡,也能看出他的行事特点。
第二次南下,有了名义的钱渊不再隐忍,几乎是只手绘出战略大局,勾连东南诸军得其军心,援山阴以近两千倭寇首级相祭,此次在上虞城外仅仅展旗就骇退倭寇,光芒万丈的他将浙直总督胡宗宪衬得黯淡无光。
有些事,钱渊是不肯退的,比如两年前他婉转的在嘉靖帝面前力挺胡汝贞升任浙直总督,比如这次
徐渭叹了口气,虽然只入幕胡宗宪幕府不到半年,其中一半以上的时间在率军千里追击倭寇,剩下的一半还大都用在科考和养病上,但他仍然对胡宗宪有着清晰的认知。
徐渭赞同钱渊对胡宗宪的判断的一半,此人量窄,但并非好大喜功。
正因为量窄,所以清楚自己在上虞大捷中分量的胡宗宪才会如此渴望开战,击败汪直来证明自己。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钱渊绽放的光芒让胡宗宪做出这样的选择。
在心里来回盘算了下,徐渭不得不佩服钱渊的胆气和谋划,应该不是一朝一夕的准备。
戚继美、卢斌实际上是钱渊一手扶持起来的,两人都对钱渊俯首帖耳,前者和钱渊在嘉定、崇德、长水镇、桐乡四度并肩作战,后者根本是钱渊的跟班,麾下将校大都是钱家护卫出身。
而戚继光和钱渊的关系太深了,从一个外省调来的游击,无甚战功却得以编练新军,升任宁绍台参将,只有两三场小胜,去年虽然连战连胜,但毕竟台州不是主战场,居然一跃而为浙江副总兵这一切的背后都有钱渊的影子。
再加上亲领台州军的谭纶是钱渊的小舅东南数的出来的诸军中,只有俞大猷、董邦政、王崇古。
但胡宗宪虽是浙直总督,但对苏松兵力并无直接指挥权,董邦政坚守松江多年,也是钱渊故友。
而俞大猷是出了名的谋定战,没有把握绝不出战,为此当年还曾受屠大山、张经、李天宠训斥甚至弹劾。
徐渭不禁苦笑,钱渊几乎一手掌控大半个东南战局,将所有的主动权揽入怀中,甚至能让胡宗宪无人可用,如何不让胡宗宪气急败坏。
你钱展才做浙直总督,胡汝贞做个浙江巡抚倒是挺配的。
绕着两人环抱粗的大树踱步,徐渭在心里盘算,招抚汪直是可以的,甚至是必须的,胡宗宪拦不住,也不敢和展才撕破脸,但开海禁最好还是不要提,明日要看看情况。
如此深夜,京城向来是要宵禁的,张居正拿着腰牌向巡视士卒出示,带着两个仆役向西而去。
拐角处,张居正突然停下脚步,眼神复杂的转头看去,顺着那条路往前数十步,就是随园侧门。
那个当年都没蓄须的少年郎果然像自己预料的一般大放光芒,但能在短短数年之内名声大噪,甚至被认定必然能留名青史,还是让张居正诧异除了诧异之外,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有点酸。
不可能不酸,往前数一甲子,都没出过如此人杰,弱冠之年高中进士,简在帝心,屡立大功,名扬天下。
现在的张居正虽然投入徐阶门下,但只是个微不足道的翰林官,无职无权,嘉靖二十六年进士已经有好些已经跳出翰林院,在詹事府兼职走上升官快通道了
白日闷热,深夜却感觉到一丝刺骨的寒意张居正拢了拢衣衫,沉默的继续向前走,他刚刚从徐府出来。
闷热?
寒意?
并不是温度,而是两种情绪在张居正脑海中汇集,时而让他愤慨,时而让他冷静。
嘉靖三十四年,张居正和钱渊重逢的那日,他就隐隐感觉到钱渊对徐阶的不屑都不用隐隐了,那天晚上徐Ь菟当恍旖子锰偬醭榈乃廊セ罾础�
在钱渊成了徐阶孙婿之后,躲在角落处的张居正窥见,钱渊对徐阶的态度没有发生根本的变化这一切也得到了多次印证。
今晚,张居正不得不认可钱渊的眼光,虽然自己一刻钟前在徐府的书房里,对那人恭恭敬敬,口口声声称其“师相”。
当徐阶提起上虞大捷的时候,和历史上有着不同轨迹,甚至差点亲自登上沥港的张居正用兴奋而期盼的口吻说起海贸给朝中财赋带来的变化。
但徐阶冷冷的打断,直言相告,胡汝贞、钱展才东南大捷,严党固若磐石,何日才能拨乱反正?
张居正急赤白脸的辩解,钱展才并非严党中人但徐阶那阴测测的目光让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推开门,妻子还在等候,赶紧让侍女端来热水,张居正勉强笑着应付几句,看了眼门外的炉子犹记得那是嘉靖三十五年初,展才亲自送上门的,亲手教妻子如何点火
那时候,自己还经常出入随园,还跟展才、徐渭、诸大绶等人嬉笑搓麻张居正接过热腾腾的毛巾用力搓了搓脸。
耳边似乎又响起徐阶带着笑意的话语,张居正无趣的丢下妻子去了狭小的书房,在徐渭有意无意的聚拢人心的时候,自己就刻意的退出了随园我并不后悔,我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其实我和展才有着同样的目标
张居正怔怔看着飞蛾扑向油灯,滋一声轻响,小小飞蛾无力的坠落在书桌上。
诸大绶丁忧守孝,徐渭常年入直西苑,而且此人精明异常,是展才不在京时随园的头脑人物,必然不可选。
翰林院里还有陶大临、孙鑨,六部中有孙铤、吴兑、陈有年,六科中还有冼烔。
长时间的考虑后,张居正的视线落在了陈有年、陶大临两个名字上。
第五百一十六章 如话家常
徐渭有些无奈。
虽然他自小便有神童之名,又因性情乖张、才高八斗,无论在哪儿都会成为众人视线的焦点。
但这种情况在最近两年很少出现了,一方面是有更能吸引视线的钱渊在,另一方面他大都时候都在西苑,就连翰林院都不大去,又因钱渊嘱托,除了琴棋书画和撰写青词外,从不招惹是非。
但这次是特殊情况,朝中上下都知道你徐渭和钱展才是生死之交,也是随园士子中唯一就住在随园的,据说钱渊去年第一次南下,密信都是由徐渭转呈陛下所以,当徐渭出现在西苑外的时候,无数道视线落在他身上。
徐渭哼了声,大步往里走,环顾四周,同僚如郭朴、李春芳、袁炜目光闪烁,拐角处甚至林子里,扫地的杂役,偷眼瞄来的小太监,比比皆是。
等徐渭在万寿宫后殿外见到黄锦,略略聊了几句,不禁脸一黑特地挑了个大早上,严嵩、徐阶两个老不死的居然比自己还先到。
显然,一直有人盯着随园呢。
“臣徐渭拜见陛下。”
嘉靖帝手一挥示意徐渭起身,朝着严嵩点头,“惟中,继续说。”
“自弘治之后,采木难,巨木更难,湖广已无木可采,倒是蜀山多名才。”严嵩咳嗽两声,““然昨日有科道言官上奏,川中道路险阻,破万金,役万夫,亦难比登天,此事少湖深知内情”
徐阶挤出一丝笑容,“工部侍郎刘伯跃为重修三大殿,数月来奔波于湖广、川蜀,往岁木材多在水边,如今近者数十里,远者百里,越岗度岭,道路险阻”
嘉靖帝脸色不太好看,二月宫中大火,三大殿付之一炬,到现在三个多月了,居然还没动工甚至合用的木材都弄不到。
三大殿所用的木料可不是随随便便挑选出来的,最早的三大殿用的是神木,传说是“自出水中”,不过现在谁都不知实情,后正统年间是用湖广采摘的巨木,“长者至六七丈,围有一丈六七尺”。
但这么多年了,这般的巨木越来越少,更要命的是,正统年间用的是楠木,而现在楠木刘伯跃在奏折中写的非常清楚,只能以杉代楠。
这件事关乎到三大殿的重建,也关乎到嘉靖帝的脸面严嵩和徐阶其他的不说,仅这件事同心协力,他们都深知面前这位皇帝对脸面的看重。
“以杉代楠亦是无可奈何。”徐阶最后如此说。
严嵩看了看嘉靖帝的脸色,“或让西南土司以楠木抵罪”
西南那些土司,谁身上没罪责,但这条建议显然只考虑嘉靖帝的心情,完全不考虑西南可能出现的骚动,从深山采摘合尺寸的楠木运送入京,对西南来说,是很容易出乱子的。
嘉靖帝暗咬银牙,转头喝道:“还没信来?”
“信使昨日黄昏入京。”徐渭从袖中取出厚厚的信来,“请陛下过目。”
“展才那笔字”嘉靖帝挥挥袖袍,“说吧。”
严嵩笑吟吟道:“陛下,此次兵部所收捷报,无展才之名据说展才去岁在嘉兴府,戟指大骂,胡汝贞量窄。”
纵使嘉靖帝心中烦闷,也不禁笑骂道:“看来那胡汝贞今岁给严东楼的常例少了!”
“老臣只是实话实说,钱展才到哪儿都是风起云涌,此番大战,如何会寂寂无名?”
“听见了没?”嘉靖帝指指徐阶,“谁都知道你那孙女婿是个大闹天宫的!”
徐渭偏头看了眼这位内阁次辅,干瘦的老脸上满是逢迎笑意,谁想到他已经和钱渊明刀暗箭,你来我往了呢?
“四月三十,倭寇自绍兴府沥海所登陆,当日分兵攻山阴会稽,游击岳浦河坚守城池,倭寇三日不克,转攻上虞。”
嘉靖帝微微点头,这是和兵部的军报相符的。
“五月一日,展才抵绍兴府东山镇,此地位于上虞、嵊县之间,浙直总督胡汝贞移驻此镇,当夜,展才遣钱家护卫头目率十人北上探查。”
徐渭接过黄锦递来的如意,虚虚点在已经铺开的地图上,“五月三日,护卫回报,徐海已率倭寇主力登陆,盘踞在篡风镇一带,十人为斥候,过半战死。”
“当夜,接上虞知县孙丕扬求援,两千倭寇攻上虞,展才亲率戚继美所部千余,并两百钱家护卫,立即启程援上虞。”
捷报里可没这条,钱渊这厮果然不是个安分的严嵩瞄了眼嘉靖帝,问道:“戚继美是浙江副总兵戚继光的?”
“戚继美是戚继光的弟弟,去岁展才援嘉兴,调在义乌练兵的戚继美所部,长水镇、桐乡两场大捷,戚继美率义乌兵为军中主力,战后升把总,年初再在义乌募兵,驻扎台州,为宁绍台参将卢斌麾下。”
“朕记得此人。”嘉靖帝点点头,“若不是其兄升浙江副总兵,两场大捷足以越级拔为游击,展才还在朕面前抱怨过。”
“五月四日晨,以两百钱家护卫为先锋,戚继美率军一举破敌,斩首数百,倭寇向北逃窜。”
嘉靖帝和严嵩都不是第一次听徐渭讲述战事,而徐阶是第一次,心里有着古怪的感触。
以军报、捷报的规矩来说,完全不合格,钱渊是以自己为第一视角,讲述自己所做的,所看到的一切这对嘉靖帝来说,这样的信息不仅新鲜,而且可信。
当然,这一切是建立在嘉靖帝对钱渊的信任上的。
徐阶牙齿都在发酸,这样的宠信只怕当年的夏言都没有过,满朝上下也就陆炳能与之相比,如若自己有这般宠信,早就将严嵩拍死在地上了。
“当日午后,徐海亲率主力南下抵达上虞,当夜,浙直总督胡汝贞入军。”
“五月五日,倭寇攻上虞,浙江副总兵戚继光率兵来援,三刻钟内击溃倭寇主力,徐海率残寇北窜。”
“五月六日,篡风镇外,浙江总兵俞大猷截断倭寇退路,浙江巡抚吴百朋、戚继美、刘显均率部赶到,苦战之下,全歼倭寇,唯寇首徐海逃窜出海。”
徐渭口齿清楚,一连串话说下来基本上没有停顿,手中如意在地图上指指画画,看了眼眼信最后笑道:“呃,陛下,无关军情”
“说。”
“罗小黑生了一窝。”
嘉靖帝脸颊动了动,好像在忍笑,一旁的黄锦还笑着问:“长,几只啊?”
“四只,两公两母,三黑一黄。”
但等徐渭说完,后殿里一片安静。
严嵩是无所谓了,就算有什么猫腻,只要钱展才认可上虞大捷,那就稳如泰山。
钱渊的密信迟了十几日才入京,严嵩可以肯定有猫腻,但真的无所谓,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