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谱下的大明-第26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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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帝嘴角微撇,挥袖道:“出去吧,召内阁、兵部。”
徐渭不知所措的退出,心里没着没落的,什么明示暗示都没有,直接把自己撵出来,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梁、周济上京送来的不仅是两封信,更带来了钱渊的口信,首要是招抚汪直,次要是开海禁通商。
无需大张旗鼓,但需要徐渭在嘉靖帝面前过一过明路,探一探口风这也是钱渊将徐渭塞到嘉靖帝身侧的一大目的。
虽然聪明绝顶,悟性奇高,但徐渭毕竟才入仕两年不到,这个谜团一直到晚上,遇上了钱锐才被解开。
钱锐久历宦海,翰林院里坐过冷板凳,都察院、六科都待过,甚至还做过地方官,对这些门道并不陌生。
但钱渊的心情糟透了。
“是指开海禁通商。”
“不是默许。”
“如若倭寇不起,朝中得利,自然是皆大欢喜。”
徐渭终于听懂了,“如若倭寇复燃,那展才”
钱锐没有再说什么,对于汪直,嘉靖帝可能会认同钱渊的判断,但对于开海禁通商,如若不畅,事有反复,钱渊将会被毫不留情的扔出去。
两人在闷热的书房里久久无语,钱渊之所以能在严嵩、徐阶之间左右逢源,最大的原因就在于他简在帝心。
如若钱渊因通商被弹劾,而嘉靖帝置之不理徐渭能想象得到可怕的后果,严嵩倒未必会怎样,但徐阶就连裕王、高拱只怕都会躲的远远的。
第五百一十九章 打抱不平
一直到天蒙蒙亮才合了会儿眼,徐渭带着浓浓的黑眼圈走出随园,在钱宅门口正巧撞上准备出门的钱铮,也是两个黑眼圈。
两人都起迟了,日上三竿才起床,昨晚他们长吁短叹也拿不定主意。
“渊儿他……”钱铮的叹息声显得很是无奈。
两年前调入京中,钱铮觉得自己能成为侄儿的依靠……现在想想,实在是太天真了!
侄儿在京中搅动风云,左分宜,右华亭,中嘉靖,还不忘两只脚伸出去分别勾住高拱和裕王……即使南下也几度惹出偌大风波,引得朝中议论纷纷。
但钱铮也发现了侄儿致命的弱点,虽然身后隐隐站着裕王和高拱,但实际的根基却是嘉靖帝的宠信,一旦宠信不再,根基轻浮……
比如这次,嘉靖帝显然不会为钱渊站台。
徐渭面无表情的拒绝了马车同行,径直往西苑去,坐下来在心里琢磨要不要抢个彩头再去嘉靖帝那探探口风。
徐渭也挺贼的,已经预备了好些文采非凡的青词,上次脱口而出让同僚目瞪口呆的自然是早就做好的,毕竟不是曹子建能七步成诗。
这时候,旁边郭朴和李春芳的闲聊引起了徐渭的注意力。
“上虞大捷终得认定,行人司倒是有事做了。”郭朴笑道:“去东南可比去西北、西南要轻松多了。”
“那当然。”李春芳应道:“据说都抢破了头!”
“金山银海,自然有的是人抢!”
最后这句话自然是尖酸刻薄的袁炜说的,其实论尖酸刻薄,他原本是比不上徐渭的……无奈这一年多来,徐渭的青词稳稳压他一头,愤世嫉俗下,尖酸刻薄的口吻倒是能压徐渭一头了。
李春芳听得这话住了嘴,向郭朴递了个眼色,两人都不吭声了。
朝中若有封赏向来是行人司遣行人出使,李春芳说的抢破头是指地点……碰到去辽东、西北的还算好,万一被派到云贵、琼州的,说不定小命都丢在那,尸骨都不得返乡。
而袁炜这话直截了当的将矛头对准了胡宗宪,朝中这两年弹劾胡宗宪贪污军饷的奏折就没断过……当然了,袁炜和胡宗宪没什么瓜葛,他是在怼曾经为胡宗宪幕僚的徐渭。
徐渭曾入胡宗宪幕府,钱渊在东南和胡宗宪交好,甚至可能在嘉靖帝面前力挺胡宗宪,以至于其升任浙直总督……这在京中并不是什么秘密。
“子实兄。”徐渭知道今天来迟了,低声问:“封赏已定?”
“呃……文长不知情?”李春芳讶然,“昨日陛下召见内阁、兵部,今日内阁已发文书。”
“昨日出了殿就回去了……”
反正不是什么秘密,李春芳笑道:“东南倭乱尚未全数平息,仅以上虞大捷封赏,浙直总督、浙江巡抚,及浙江总兵、浙江副总兵以下将官均得赏银,皆升散阶。”
“胡汝贞授正三品嘉议大夫,吴惟锡授从三品亚中大夫。”郭朴接口道:“俞志辅授从三品怀远将军,戚元敬授正四品明威将军。”
袁炜突然插嘴冷笑道:“倒是没见到钱展才的名字!”
徐渭蹙眉看向李春芳,后者微微摇头……奇了怪,展才在上虞大捷中的分量如此重,居然未列其中,徐渭立即坐立不安起来。
随手写了道准备好的青词,徐渭起身去了直庐……虽然极度厌恶,但有时候不得不去。
“的确没有展才之名。”严世蕃低声道:“此次上虞大捷,展才在其中……”
“分量颇重,陛下亦知。”徐渭坦然直言。
严世蕃摇摇头难解道:“文长还是别为了他操心,谁不知道他简在帝心。”
徐渭只觉得口中一阵发苦,试探问道:“可有调任?”
严世蕃又摇摇头,“倒是内阁发出的那道……”
“甚么?”
“旨意上言明,抚剿并重。”严世蕃深深看了徐渭一眼,他前些日子就收到罗龙文的来信,知道胡宗宪和钱渊为何事起隙。
“抚剿并重……”徐渭喃喃低语,抚剿并重……虽是并重,但抚在前,剿在后。
果然和钱铮猜测的差不多,嘉靖帝说起来聪明绝顶,但却不是个勇于担责的皇帝,这明摆着是在说,抚剿并重……但出了问题,朕要找你们算账!
找谁?
当然是浙直总督胡汝贞,浙江巡抚吴百朋,浙江巡按钱渊这东南抗倭三大巨头。
这甩锅甩的……颇有严嵩的风范,难怪和严嵩处的好,臭味相投啊!
“告诉展才,欠我个人情。”严世蕃懒洋洋道。
徐渭冷哼一声,“哪来的人情?”
“要不是得信,哪里想得到展才在东南如此威风!”严世蕃轻声道:“身为浙江巡按,居然将浙直总督压的喘不过气来,都要写信来告状了……不过胡汝贞也够丢脸的了,麾下将官只听展才军令。”
有罗龙文这厮在胡汝贞身边,严世蕃自然知道的一清二楚……胡宗宪欲和汪直开战,但钱渊釜底抽薪。
上虞城外,罗龙文被钱渊羞辱,信中自然不会有什么好话。
不过身为浙江巡按,调动兵力,无视浙直总督……捅出来,胡宗宪自然是要丢脸的,但钱渊也好不到哪儿去……有这种先例在,哪个上司愿意要这种下属?
反正不管我的事……徐渭一甩袖袍,“这个人情……你向他要去!”
严世蕃两眼一瞪,还没等他开口,气喘吁吁的小太监跑过来,“徐翰林,陛下召见。”
万寿宫后殿里,今天很难得,老迈的严嵩嘴巴利索的很,都将嘉靖帝堵得没话说了。
“陛下恕罪,老臣要为钱展才叫屈!”严嵩一副凛然风范,正色道:“展才高中进士之前,就屡屡击倭有功,去岁又在嘉兴府连连大捷,力挽狂澜,至今尚未得封赏。”
“昨日陛下亦言,上虞大捷,展才亦有功,为何封赏名单独独缺了展才?”
“身为庶吉士,抛却前程,南下击倭,如此英杰,又是陛下亲拔,老臣可是要为展才打抱不平。”
“你个老货,倒是会卖好!”嘉靖帝笑骂道:“那厮给严东楼送了多少银子?”
“一文都无。”严嵩摆出说书匠的模样,细细描绘钱渊以麻将从严世蕃那抢银子……
封赏名单中没有钱渊的名字,严嵩本就心里疑虑,今日觐见,试探提起钱渊,嘉靖帝并无成见,还笑着提起,钱渊身边的小黑生了一窝崽,回头在和这只狮猫比拼比拼。
严嵩立即顺着杆子往上爬,口口声声为钱渊打抱不平……他倒是不是真的为钱渊叫屈,无非一来试探一二,二来讨个顺水人情而已。
回头看看徐阶,严嵩笑道:“少湖,展才可是你孙女婿呢,不说几句?”
“元辅,正是如此,才需避嫌。”
说话间,徐渭已经入殿。
嘉靖帝挥挥手示意徐渭起身,笑道:“举贤不避亲。”
徐阶深吸一口气,轻声道:“展才为国家计,为陛下分忧,正如元辅所言,弃翰林转都察院,屡有战功,少年英杰……老臣斗胆妄言,还望陛下恕罪……”
“说!”
“不如召展才回京,重回翰林。”
殿内登时安静下来,片刻后,传来嘉靖帝噗嗤笑声。
“重回翰林?”嘉靖帝右手拾起茶盏抿了口,看向徐渭,“文长,你说呢?”
第五百二十章 一场好戏
离京南下一年多了,钱渊往京城送了无数封信,其中绝大部分都是寄给徐渭的,每次都是钱家护卫为信使。
一般来说,除了信上的内容外,钱渊会交代信使几句不适合写在纸上的话,但除此之外,还有些连信使都不适合知道的信息于是,钱渊去岁回京才会捣鼓出一套简易版的密码本来。
徐渭深知,东南战局对于钱渊来说不仅仅是杀倭,招抚,更重要的是后面的开海禁通商,这也是钱渊坚持下东南的重要原因。
东南战局武官员甚多,但除去只管练兵作战的武将,只论官,能插手诸事或者说能插手招抚、开海禁通商的职位只有三个。
浙直总督、浙江巡抚、浙江巡按御史,钱渊毕竟只入仕一年多,年纪太轻,浙直总督是不用想了,浙江巡抚如若磨砺三四年说不定还有指望,但现在是没戏的。
所以,钱渊想在东南欲有所为,浙江巡按御史这个职位是绝不容失的。
所以,之前徐渭才会不顾心中厌恶,去了直庐找严世蕃,就是为了确认浙江巡按御史是否还在钱渊手中。
徐渭很清楚这些,嘉靖帝同样看的明白所以他才没忍住噗嗤笑出来,显然,徐阶是不知情的。
嘉靖帝瞥了眼徐阶,心想钱渊娶了这厮的孙女,看样子还真和徐阶分道扬镳
不过,徐阶举荐钱渊重回翰林是为什么?
徐渭心里也在想这个问题,有萧曜弹劾钱渊一事在前,他绝不相信这是徐阶怀柔之举徐阶心里苦啊,还真有怀柔之意。
徐阶本人当年被贬谪出京,历经千辛万苦才爬回来,想法设法重回翰林,入詹事府,这才有了入阁之机所以,在他心中,你钱展才在东南立下大功,乘此机会回翰林,熬上今年入詹事府,这是一份大人情啊。
可惜,徐阶从来都没看清过钱渊倒是张居正提过两次,但徐阶置若罔闻。
所以,徐渭是如此想的,将钱渊弄回京,八成是徐阶也想玩釜底抽薪说不定都已经有后手准备去顶那个浙江巡按位置了,要知道去年就连严嵩都默认这个位置是徐阶的,结果钱渊横插一杠硬生生抢来的。
殿内的气氛有些古怪,严嵩笑吟吟的坐在一旁看戏徐阶一本正经,嘉靖帝嘴角带笑,徐渭呢,面如枯槁。
“长?”嘉靖帝又催促了一句,招手让黄锦将狮猫递来,轻轻撸了两把。
“钱展才本为东南人氏,乡梓遭倭乱,抛却庶吉士转都察院,南下击倭,屡有战功,朝野内外遍赞其气节。”徐渭面无表情的如此说:“但臣和其人相交良久,深知其有实干之才,并非埋头书牍之辈,更何况都察院御史入翰林院,从无先例。”
顿了顿,徐渭接着说:“钱展才才学稍逊,难衬翰林,书法曾被斥为蒙童涂鸦,翰林诸君均深以为耻,如若重归翰林,只恐同僚难堪,翰林蒙羞。”
正在喝茶的嘉靖帝一个没忍住,一口茶喷的黄锦一脸,“哈哈哈,哈哈长啊长”
别人不知道,嘉靖帝还能不知道吗?
钱渊书法说不上好,但也说不上太差,只是信中所叙颇多,都是用鹅毛笔写的,甚至“蒙童涂鸦”一词就出自徐渭本人之口。
狮猫被嘉靖帝一惊,喵喵的叫了两声,挣开嘉靖帝的手,一个纵跃跳下榻,一溜烟没影了。
不仅仅是嘉靖帝,就连严嵩、徐阶,甚至脸上还是茶水的黄锦都诧异的转头看向了徐渭。
自从去年初进士榜出,随园之名遍传天下,而钱渊、徐渭这对生死挚友的交情也广为人知。
嘉靖三十四年,钱渊被倭寇掳走,徐渭不惜投身胡宗宪幕中,率兵千里追击,以至于心神大损,乡试后一病不起。
友人问徐渭遗言,其断然道:“可以托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展才也。”
当时嘉靖帝下旨,锦衣卫指挥使陆炳下令南京锦衣卫送钱渊入京,但接到徐渭传信,钱渊裹挟锦衣南下探视,送去秘药,使徐渭转危为安。
第二年,两人聚于随园,同同登科,为一时美谈,说句生死之交绝不为过。
但在关键时刻,在嘉靖帝并司礼监掌印太监,内阁首辅、次辅面前,徐渭大肆诋毁钱渊放在其他人眼里,准确说放在殿外任何官员的眼里,徐渭这叫不知廉耻。
嘉靖帝心里明镜儿似的,黄锦毕竟昨日也在场,模模糊糊猜个五六分,严嵩和徐阶对视一眼,虽然不知道细节,但有一点是肯定的。
随着钱渊在东南大发神威,徐渭以青词得宠,诸大绶、潘晟均得裕王敬重,随园这股政治势力已经半隐半现日后钱渊归京,就是随园公然出现的时刻。
如今钱渊远在东南,随园诸事均是徐渭主持。
能说出这等话,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徐渭欲取而代之。
第二,徐渭和钱渊早有默契或者说,钱渊早有安排,徐渭遵令行事。
严嵩和徐阶都很了解那个远在东南的青年,一致认为,后一种才是真相。
徐阶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袖中的双手紧紧攥成拳头,现在是下决心的时刻了。
严嵩倒是无所谓,上虞大捷被陛下肯定,徐阶想从胡宗宪那找到突破口已经不可能了。
徐渭脸上一片灰败,双目无神。
看了场好戏,嘉靖帝挥手斥退群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