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谱下的大明-第3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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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帝沉默片刻,“谭纶接任浙江巡抚,现任台州知府何人?”
“嘉靖二十六年进士,江西吉安府宋仪望,夷陵州判,调任台州知府。”
钱渊的夹带里实在是找不到什么合适的人选接任台州知府,还是叔父钱铮推荐过来的,对宋仪望这个名字,钱渊实在是一点印象都没有。
实际上,嘉靖二十六年进士中,宋仪望算是号人物,惠政颇著,刚正清廉,嘉靖三十四年时任都察院御史,因弹劾严嵩被贬谪出京。
最重要的是,宋仪望是吉安府永丰县人,师从聂豹,是聂豹的死党,与钱铮份属同门,早年两人就交好。
换句话说,这是个钱渊能够信任的人选,为此他不惜亲自写了封信给严世蕃,终于通过吏部吴鹏得偿所愿。
嘉靖帝突然开口,“去封信,最迟明年回京。”
“是。”徐渭第一时间应声,心里松了口气,好几天了,终于找到机会将这句话诱了出来。
徐渭早就敏锐的发现,钱渊在京中的布置绝不仅仅只有自己,酒楼管事刘洪手中应该有其他的线……比如这次,钱渊突然送密信入京,让徐渭找机会在嘉靖帝面前提起明年入京。
“陛下,严阁老求见。”黄锦低声禀报。
嘉靖帝挥挥手,老迈的严嵩在小太监的搀扶下缓缓入殿,黄锦亲自斟了杯热茶,又搬了个椅子来。
“惟中,尝尝。”
严嵩谢恩后尝了口红薯,笑道:“臣老了,这红薯倒是合牙口。”
“老幼皆能食,软糯入口。”嘉靖帝转头看了眼徐渭,“别以为朕不知晓,展才又送了些入京,酒楼里卖多少……黄伴?”
黄锦指指盘子里剩下的一块红薯,“就这么快,一两半银子!”
“陛下早知展才生财有道。”严嵩笑吟吟道:“以一府之地解朝中用度不足,如此俊才,却是陛下亲手拔之。”
看了看嘉靖帝自得的神色,严嵩补充道:“最让老臣佩服的是,展才其人,实乃纯臣,一心为君,一心为国,无私心杂念……”
“好了好了,他无私心杂念……你问问文长,看他信不信?”嘉靖帝哭笑不得,“惟中,有话说直说就是。”
嘉靖帝心里有数,这天下哪里有纯臣,如若有纯臣,也不会有司礼监的存在了。
严嵩定定神,喘了两口气,这两天京城气温急降,他又要开始熬冬了,但今天不得不来这一趟。
“老臣请重修《兴都志》。”
黄锦上前接过严嵩双手呈上的奏折,嘉靖帝打开看了几眼,立即锁定了一个前些年没听过,但今年听了很多次的名字。
嘉靖二十六年进士,翰林侍读,右春坊右渝德兼国子监司业,张居正,内阁次辅徐阶的东床快婿。
第六百四十八章 历史的惯性
“臣江陵张居正拜见陛下。”
虽是官话,却带着浓重的乡音,起身后的张居正长身而立,身姿挺拔,颔下长须黑密,声音清亮悦耳,双目炯炯有神。
嘉靖帝听得乡音入耳,眼前一亮,不禁赞道:“好风采。”
严嵩在边上凑趣道:“子升的眼光比老臣强多了,展才、叔大都是好相貌。”
徐阶连连摆手,“元辅说笑了,如何能和衍生公相较?”
一旁的徐渭面无表情的看着张居正……这句话是话中有话啊!
第六十四代衍生公是严嵩的孙女婿,而钱渊是徐阶的孙女婿……钱渊虽名扬天下,但明面上的地位如何能和衍生公相提并论。
这话说的是没错,但现在大家说的难道不是张居正?
徐阶却要将钱渊提出来……
严嵩叹道:“叔大枯坐翰林多年,若不是子升慧眼,朝中必失良才。”
这话也说的皮里阳秋,徐阶慧眼……不是提拔良才,而是挑中女婿。
徐阶笑吟吟道:“倒是日后展才回京有些难堪……当年展才和叔大在东南订交,是至交好友,如今却分了辈分。”
嘉靖帝偏头看了眼徐渭,后者还是面无表情,只说了句,“会试之前,叔大兄亦是随园常客。”
“钱展才巡按浙江,击倭有功,招抚汪直,设市通商,保境安民并解朝中用度之窘,实是国之干才。”张居正朗声道:“臣远不及,但亦不愿枯坐翰林,有效仿展才之愿。”
这句话说得堂堂正正,张居正先赞钱渊之功,后赞钱渊抛却翰林的气节……虽然知道面前这青年人是来讨官,嘉靖帝也不禁暗暗颔首。
这时候,徐渭的尖酸刻薄的性子发作了,他高声赞道:“不意叔大兄有此番宏愿,福建巡按御史出缺……”
“文长!”嘉靖帝皱眉喝了声。
坐在那饮茶的严嵩老脸都快绷不住要笑出声了,反正自己已经兑现承诺将张居正推荐上去,接下来看戏就是了。
殿内诸人都心知肚明,钱渊早在去年就和徐府算是撕破脸了,徐阶送出去个孙女,可惜钱渊吃了饵就脱钩,在东南完全没给徐阶半分面子。
嘉靖帝递给徐渭一个警告的眼神,“文长亦有重修《兴都志》之愿?”
徐渭紧紧闭上了嘴巴,看着嘉靖帝对张居正颇多勉励,看着嘉靖帝询张居正乡事……一直到放衙回了随园,徐渭才脸色阴沉的一脚将面前的桌椅踹倒。
“文长!”陶大临皱眉喝道:“今日聚饮为友人送别,为友人接风……”
“有脾气也等我们走了再发啊。”孙铤翻着白眼,这一趟南下,陈有年代表户部,陆一鹏代表都察院,而孙铤也终于得以调任镇海知县,一并南下。
吴兑斟了杯茶递过去,低声道:“叔孝初入随园,无论何事,延后再议。”
坐在下首的孙丕扬有点迟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先行告辞……孙铤南下接任镇海知县,孙丕扬因东南有功被调回京,昨日刚刚抵达,随即入住随园。
新科进士选官知县,因功入都察院为御史,这是三甲进士最快捷的一条路,再放出去就是巡按御史,接着参议、布政使、按察使,甚至一步登天巡抚一方,日后回京就能直升六部,如户部尚书方钝走的就是这条路。
“叔孝兄安坐。”孙鑨摁住孙丕扬,笑道:“展才信中多次提到叔孝兄,言文韬武略……”
孙铤也凑过去,“今夜还要向叔孝兄好好讨教。”
“文和性子跳脱,处事急躁,还望叔孝兄指点一二。”
三个姓孙的在一旁聊的兴起,但其他人的注意力还集中在面色难看的徐渭身上。
徐渭手捧热茶缓缓踱步,视线扫过陶大临,又转到孙鑨脸上,突然道:“端甫兄孝期还有几月?”
吴兑轻声道:“明年二月出孝期。”
冼烔瞪大眼睛问道:“出了什么事?”
徐渭勉强向孙丕扬笑了笑,才解释道:“分宜提议重修《兴都志》。”
众人的视线落在了孙鑨的身上,当年钱渊南下之前做过诸多安排,比如诸大绶以状元之身为日讲官为裕王讲学,比如将徐渭安排进西苑,以青词见宠陛下,比如安排陶大临重录《永乐大典》,而孙鑨……按照计划,是会向重修《兴都志》方向努力的。
“展才曾言,重修《兴都志》需一契机。”孙鑨缓缓道:“总裁官必是分宜、华亭,副总裁官何人?”
徐渭黑着脸道:“张叔大。”
孙鑨沉默片刻后点点头,“江陵人氏,也算合适。”
孙丕扬忍不住问:“可是华亭东床快婿?”
“除了他还能有谁?!”孙铤拉着脸道:“当年随园出入不禁,如今却是陌路。”
最为年幼的冼烔有些不解,“分宜、华亭必为总裁官,张叔大任副总裁官,尚有纂修官……”
“咳咳,咳咳。”吴兑咳嗽几声递去一个警告的眼神。
徐渭冷笑一声,“有何不能说的……展才信中提及有眼无珠,不意同年有叔孝这等人杰,既入随园,有何不能说的?”
孙丕扬起身拱手相谢,“实是愧不敢当,倭寇两度即将破城,展才率军赶至,力保城池不失,说起来……”
“好了,好了,都是自家人,这等客套话就不说了。”陈有年笑道:“张叔大此人当年和展才亦是好友,只是展才和徐府……”
孙丕扬心中也有数,钱渊兵围浙江巡抚衙门,侯涛山一战之前把赵贞吉当猴耍,必定和内阁次辅徐阶颇有间隙。
“任副总裁官其实不打紧,但他张叔大本为日讲官,有此资历,入裕王府便顺理成章了。”吴兑叹道:“难怪文长要问端甫兄孝期。”
裕王府那边是一个萝卜一个坑,一旦张居正进去了,诸大绶就难说了,毕竟资历浅……更何况张居正进去了,严嵩那边难道会眼睁睁看着?必定也会挑人进去。
孙丕扬此人在京中没什么人际关系,但选官南下之前就在京中听闻,钱渊随意进出裕王府,和高新郑关系匪浅……这也是孙丕扬决定投入随园阵营的关键原因。
徐渭突然起身,“摆宴吧,你们先上席,我出去一趟。”
孙鑨转头看了眼众人,“还请虞臣兄主持,孙某陪文长去一趟。”
看着两人急匆匆离去,冼烔懵懵懂懂的问:“他们去哪儿?”
“还能去哪儿?”孙铤瞪了眼。
高府书房。
高拱紧锁眉头听了许久,淡然道:“文长过虑了,叔大其人虽有权势之心,但亦有大魄力,随园何以视其为敌?”
“华亭……”
“分宜、华亭总归会将手伸进裕王府。”高拱轻笑道:“此言还是两年多前,展才所言。”
徐渭还想说些什么,一旁的孙鑨悄悄扯了扯他的衣袖。
出了高府,孙鑨叹道:“当年会试之前,张叔大在随园亦长袖善舞,犹记得文长和他关系也不错。”
这句话说得够明白了,徐渭这性子……张居正当年和徐渭都能处的不错,这足以证明张居正的交际能力了。
看徐渭还没反应过来,孙鑨补充道:“半个月前,高新郑兼管国子监事。”
徐渭这才恍然大悟,张居正本官国子监司业,是高拱的副手,仅仅半个月,虽然知道这是徐阶的女婿门生,但张居正还是得到了高拱的赏识。
如果远在镇海的钱渊知道今天发生的一切,只能感慨,历史的惯性真是不可阻拦。
张居正在无限靠拢徐阶之后,还是在国子监司业的位置上聚拢人脉,又重修《兴都志》,和高拱交好,很可能会顺利的进入裕王府。
第六百四十九章 送行
桌上桌下一片狼藉,屋里散发着令人作呕的古怪气味,被扶到榻上的孙丕扬时不时就要侧身……呕一声狂吐不止。
孙鑨和徐渭回到随园,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冼烔委屈的说:“叔孝兄号称海量……”
孙铤悄悄的竖起三根手指,陈有年、吴兑等人无奈点头……才三杯酒就酩酊大醉,不省人事!
“西北陕西人氏……”徐渭咧咧嘴,“记得刘洪提过,朝中最喜饮这酒的就是山西、陕西官员。”
“应该以前没喝过如此烈酒。”
“前后脚知镇海县事,还准备今晚好好讨教呢!”
“不对啊,记得展才信中提到镇海县亦开了个酒楼,难不成没这烈酒?”
“宁波喝的是花雕、女儿红。”
冼烔嚷嚷着要继续喝酒,孙铤嚷嚷着要去隔壁搓麻,结果各自被陶大临、孙鑨训斥了顿。
徐渭笑道:“文和此番南下知镇海事,展才驻守镇海,还怕没机会搓麻?”
“咳咳。”孙鑨低声道:“上个月展才来信,提到他和护卫头领白日搓麻……被荆川公逮着,狠狠骂了顿。”
“哈哈,能压得住展才的可少,也就荆川公了。”
陶大临笑道:“随园诸人皆知展才心有傲气,能让他心甘情愿的……举世也不过聊聊数人。”
“荆川公算一个,已故双江公算一个。”徐渭接口道:“当朝大司农砺庵公算半个。”
“为何算半个?”
“那当然是因为砺庵公天天琢磨占展才的便宜!”
“哈哈……”
徐渭示意年龄最小的冼烔一一斟酒,举杯道:“今天随园聚宴,其一,为叔孝初入随园……”
说到这,众人转头看向榻上的孙丕扬,这厮已经睡熟,嘴角依稀可见口水。
“叔孝于武坚守上虞不退,知兵事,晓军机,更兼腹有韬略,于文助荆川公、展才打理通商事宜,行事颇有章法……接下来就要看文和了。”
孙铤咧嘴一饮而尽,“萧规曹随而已。”
徐渭继续道:“其二,为诸位南下,除文和接任镇海知县,登之、子直巡视宁波,查探红薯产量,此事不可轻忽。”
陈有年和陆一鹏举杯一饮而尽,前者正色道:“可代五谷,耐旱易活,亩产二十石,此为开天辟地之大事,必详加查探,以示天下。”
“此番南下,不仅为红薯,更为通商税银。”徐渭一想起方钝那老头就头疼,“也不知砺庵公交代了黄懋官什么……”
随园在京诸人,除了徐渭就是孙鑨,后者也因镇海事宜和方钝打过交道,笑道:“文长可吃了砺庵公不少亏,这次让展才上阵好了。”
“砺庵公又不下东南。”
“今日陛下明言,展才明年回京。”徐渭冷笑道:“到时候让展才去找户部麻烦!”
“展才明年要回京?”
众人尽皆大喜,七嘴八舌的问这问那。
陈有年突然插嘴道:“砺庵公前些日子倒是提过……展才已离翰林,此次巡视浙江有大功于国,可直升六部郎中。”
六部官制,尚书以下左右侍郎,再往下就是郎中,正五品,熬上几年再转他部或南京六部,就有资格直升侍郎,如若外放也是一省左右布政使、按察使副使之类的职位,不可谓不重要。
如后来的吏部尚书陆光祖就是个例子,嘉靖二十六年进士,选浚县知县,回京历任礼部主事,礼部员外郎,一直到嘉靖三十五年才升迁为吏部验封司郎中。
其他人或在琢磨钱渊是回都察院好,还是去六部好,或在猜测钱渊有大功于国,又简在帝心,是不是有可能重回翰林院……
而徐渭冷笑着一针见血道:“只怕砺庵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