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谱下的大明-第35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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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八十二章 城破
这个正月,注定很多人过不好。
比如孙铤在镇海忙的吃饭都没空,比如戚继美在江西为那些流传的残匪焦头烂额,比如戚继美揣揣不安于胡宗宪是否会回福建。
京中也差不多,江西战报尚未入京,嘉靖帝倒是无所谓,但下面不少臣子都有点心里打鼓,准确说,是严党在打鼓。
如若贼军攻破分宜县,屠弑严氏族人,真怕严嵩撑不住倒下,毕竟八十岁的老人了,光靠刑部尚书欧阳必进、工部尚书赵文华还真顶不住,加上小阁老也没用啊。
严府内,气氛压抑的很,一方面乡梓被扰,另一方面欧阳氏身体从去年开始就一直不好,长期卧床。
“回了!”严世蕃不耐烦的斥道:“他来作甚!”
严年偷眼往上瞧了眼,严嵩缓缓道:“让元质明日再来。”
冷着脸坐在一旁的欧阳必进轻轻哼了声,“严府高门,大司空不是惟中的义子吗?”
看严年出门,严世蕃两眼一翻,“小舅这话就不对了……”
“东楼!”严嵩喝了声,缓缓道:“任夫,元质虽为义子,今日却是家宴。”
欧阳必进都懒得说话,微微闭眼,要不是姐姐病重,自己都不会上门。
虽是严嵩小舅子,虽被视为严党,甚至因为严嵩才得为刑部尚书,但欧阳必进在士林里的评价并不低,而且诸般事都卓越有为。
严世蕃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小舅,前些日子柳州案……”
“既为大司寇,当秉直而断。”欧阳必进淡漠的回道。
严世蕃脸色愈发难看,柳州大案,上呈刑部复核,收了重礼的严世蕃递了话到刑部,但欧阳必进一点面子都不给,赶在放假前断案,等开印上朝就要问斩。
在历史上,类似的事不少,后欧阳必进转吏部尚书,严世蕃要贿鬻官,明码标价……要知道严世蕃这方面名声特别好,收了银子肯定要办成,但欧阳必进却不理会。
屋内陷入一片死寂,严嵩偏头看了眼儿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的脾气,何苦来由?
这时候,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严年一脸欣喜的奔来,“老爷,江西大捷!”
严嵩大喜,就连欧阳必进都面露喜色,他也是江西人,而且乡梓距离分宜县并不远。
严世蕃霍然起身,伸手道:“军报。”
片刻后,赵文华笑吟吟入府,一一行礼,笑道:“十二月二十八,胡汝贞率军进击,大败贼军,分宜无忧。”
严世蕃抢过军报迅速浏览一遍,大笑道:“文质当年赞胡汝贞文武兼资,有平乱之能,果然无差!”
“军报适才入京,兵部早已放衙,无人留守。”赵文华解释道:“信使是胡汝贞身边亲卫,不敢冒犯元辅,所以径直送到了……”
严嵩微眯双眼听着严世蕃念着军报,突然道:“戚继美……记得此人是展才心腹?”
“是,此人与其兄福建总兵戚继光均得展才举荐,陛下亦闻其名。”赵文华笑着解释道:“戚继美古田、宜黄两场大捷,此次又急行数百里绕路入袁州府,赶在贼军攻城之时突袭,贼军大溃,士气全无,胡汝贞方令大军进击,江西副总兵刘显擒杀萧晚,南赣总兵俞大猷三战击溃贼军主力。”
严嵩看向欧阳必进,“任夫,展才有你几分眼力?”
这句话意有所指,立下大功的俞大猷当年虽小有名气,却无人肯用,是时任两广总督的欧阳必进给了俞大猷一个机会。
欧阳必进沉吟片刻,开口道:“随园中随园中尽皆俊杰,远在东南亦能挑出戚门双杰,荆川公、震川公皆多有赞誉,大司农曾赞其有计相之能,但如今看来,数十年后,可一试天官。”
严嵩微微点头,叹息着看了眼严世蕃,若论看人眼光,自己这个儿子也不弱,可惜不过科场,纵使自己身登首辅,他也难以再进一步。
赵文华在边上凑趣道:“自嘉靖三十二年起,展才于东南、京中多得赞誉,倒是没听到华亭相赞。”
“哈哈哈,展才坏了华亭多少事……”严世蕃大笑道:“不论其他,只看徐Ъ粗 �
赵文华轻笑道:“展才其人看似冲动,实则诸事皆有脉络可寻。”
严嵩点点头,“今日元质报喜,一同上席吧。”
赵文华大喜过望,躬身相谢。
精美的菜肴一道道的端上来,外间风雪交加,屋内暖如温室,诸人小酌几杯,说起江西战事都心有余悸,两个月来,分宜县几度险些城破,要知道严嵩夫妻和严世蕃虽在京城,严嵩两个女儿也都过世,但还有一个外孙在分宜,更别说分宜严氏那么多族人。
如今江西大捷,分宜得保,年满八十的严嵩都小酌一杯以庆,甚至其妻欧阳氏都支撑病体来问个究竟。
向来在家中脸上没什么表情的严嵩有些不悦,劝老妻回房,不果后又亲手拿来军报。
欧阳氏已是老妪,年长严嵩五岁,头上一片花白,颤颤巍巍的拿着军报凑到烛光边细看,又问起外孙外孙女的下落。
说起来欧阳氏也可怜,长女嫁于同乡分宜袁家,才四十出头就过世,但好歹留下了一对儿女,次女嫁于邻乡新喻黎家,无儿无女,嘉靖十七年才三十多就过世,女婿次年也没了,幼女更惨,幼年在南京遭瘟疫夭折,三女一子如今子女唯独严世蕃一人。
“少爷,赵府下人求见。”严年突然入屋,凑到严世蕃耳边说。
赵文华诧异的起身转头看去,外间仆役神色焦急,手中挥着一封信。
“难道又有捷报?”赵文华疾步出去取来书信,拆开看了眼,不禁神色一变,呃了声干笑道:“真的是捷报。”
“嗯?”严世蕃皱眉接过书信,脱口而出,“安福大捷……”
欧阳必进神色大变,霍然起身一把夺来,看了没几行,脸色惨白,身子摇摇欲坠。
“二弟,二弟……”欧阳氏甩开丈夫的手,不知从哪儿来的气力,上前几步扶住弟弟,视线落在那张信纸上。
屋内静若无声,片刻后,欧阳氏目无焦点,脚一软,缓缓瘫倒。
飘落的信纸上是胡宗宪幕僚精心写就的歉语,南赣总兵俞大猷搜捕残匪,追击不力,贼军南下入吉安府,江西副总兵刘显率军急追,在安福县大破贼军,斩首数百。
但安福县城已被攻破,县令阵亡,城内大户被贼军捕杀,其中,欧阳家受创最重,欧阳必进的三弟、四弟均被杀,欧阳必进的次子、三子并孙辈数人皆了无音讯。
第六百八十三章 赵文华
仅仅第二天,大年初四,消息已然传开,闽赣总督胡宗宪率军力挫贼军,分宜无忧,但贼军南下吉安府,安福县城被攻破。
欧阳必进是安福县人氏,最重要的是,严嵩的妻子欧阳氏娘家在安福县,当夜,多名御医入严府。
“据说赵元质被严东楼当众骂得面无人色,如丧考妣。”徐Ш苣训玫谋环懦隼础�
一旁的吴时来愣了下,脱口而出,“如丧考妣老夫人本就是他义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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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时来脸上满是喜色,而另一人神色平静,眼中带着一份深思。
自从去年闹了那一出被抽了二十鞭之后,徐Сな奔浔唤愀校袢毡环懦隼矗焕词且蛭闶奔浜艹ち耍词且蛭枰飙'出面招待一位客人,刚刚从镇海归来的吏科给事中胡应嘉。
“克柔今日兴致不高?”吴时来奇怪的看了眼胡应嘉,字克柔,可见其人平日不是个安静性子。
胡应嘉勉强一笑,“此番南下,实是疲惫,又赶在年节前回京,路上颠簸。”
“克柔辛苦了。”徐宰踊顾憔福暗溃骸按舜文舷拢盖滓参藿淮凳俏薮ο率帧!�
胡应嘉心里一紧,笑道:“南下无所获而返,昨日登门师相若不是今日鲁卿兄设宴,小弟实在心里惴惴。”
“说哪里话,父亲昨日太忙,一早就接到那边的消息嘛。”徐Ъ访寂郏炙担骸案盖鬃蛲砘刮势鹣隙衲兀誓劭煽冢剖嵌纤觥!�
胡应嘉咳嗽两声不说话了,那些冬笋都是从镇海带来的徐月砸幌胩镜溃骸罢獯握媸俏巳崃恕!�
这句话一出,吴时来微微点头,胡应嘉脸色有些僵硬,两个多月前南下途中,日子是真不好过,孙铤、陈有年、陆一鹏都是那次随园闹六科的主力,特别是孙铤
但两个月后北上返回途中,胡应嘉的态度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偏移,这种偏移来自于他对镇海的细致观察,对钱渊印象的转变,以及临别前和钱渊的那一番长谈。
甚至在运河上,陈有年几度相邀,黄懋官也开了口,胡应嘉被陆一鹏推上了牌桌毕竟三缺一。
一天十几圈的麻将,说不上化敌为友,但至少算是牌友了。
“不过柳暗花明又一村啊!”徐в置雷套痰拿蛄丝诰啤�
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严世蕃的外号“小阁老”,京官都知道“小阁老”这个绰号名至实归,严嵩早就不能正常处理朝政,而嘉靖帝几十年不上朝,严嵩如何能让出票拟大权,所以如今大部分朝政的处理权都在严世蕃的手中。
一旦欧阳氏病逝,严世蕃必须扶棺归乡,守孝二十七月,没了这位小阁老,严嵩能撑多久?
只说日常的朝政处理,已经年满八十的严嵩也无能为力,必然要让出票拟大权,没了严世蕃,票拟大权除了徐阶还能有谁?
接管票拟大权,徐阶就能顺理成章接任首辅之位,徐Ь湍苋⊙鲜擂晌乱桓鲂「罄线溃詈笠坏闼闶切飙'的自我美化。
胡应嘉细细打量徐В馐歉霾徽鄄豢鄣拇阑酰慌滦旖仔睦镆睬宄约憾邮歉鍪裁椿跎氪有飙'嘴里打听些什么只怕他什么都不知道。
在心里琢磨了下,胡应嘉突然笑道:“昨日登门,见叔大兄在侧,倒是没见到与绳兄。”
一旁的吴时来笑道:“与绳兄前日就来了,叔大兄身份不同嘛。”
胡应嘉点点头,和徐府走得近的官员多了,但受徐阶重视,同时算得上光明磊落的,唯独陆光祖一人。
散了席,胡应嘉下楼尚未上轿,见不远处一行人急匆匆打马而过,为首者居然是刚刚席间提到的工部尚书赵华。
“噢噢,那是城南的名医周帆。”吴时来眼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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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若不是御医没辙,有必要去找民间的名医吗?
刺骨的寒风呼啸而来,大片大片的雪花乱飞在空中,呆立在院子里的赵华浑身上下都湿漉漉的,眼中带着一丝哀伤,心里却在庆幸不已。
两年前在钱渊面前苦苦哀求,赵华得到了一个似是而非的答复,但是他不敢,因为他怕。
青壮年的赵华一心往上爬,不惜拜严嵩为义父,一路高升到一个三甲进士能抵达的终点,六部尚书。
而如今的赵华年近花甲,需要考虑的是退路,如果能在徐阶正式上位之前致仕,就可能逃过一劫,毕竟对致仕官员下狠手,这是坏了规矩的。
但他性格里的软弱让他无比畏惧严嵩严世蕃父子,特别是后者。
他知道,想要退,别说徐党了,就是严世蕃都决不允许,一旦干出这种事,严世蕃下手只怕比徐阶更狠。
钱渊也看中了赵华,敏锐的发现这个老人性格中的弱点,想在严党倒下后还活着,那就要听话。
穿越者钱渊其实记不得严嵩什么时候致仕,严世蕃什么时候被杀,但他清晰的记得,欧阳氏病逝,严世蕃归乡守孝,拉开了严党倒塌的大幕。
这是一个阴阳差错的误会,钱渊在接到赵华密信,得知欧阳氏从去年就开始延绵病榻时日无多,才开始筹备回京诸事。
其实钱渊并不知道,历史中的欧阳氏又撑了两年,直到嘉靖四十年才病逝,而严党也就是那一年正式倒塌的。
这一世,贼军袭江西,虽分宜无忧,但欧阳氏的乡梓安福县被攻破,诸多亲人惨死
呆立在院子中承受风吹雪洒的赵华在心里反复盘点,应该没什么漏洞,只不过是巧合而已,谁想得到欧阳氏亲自来看军报?
两份军报的先后顺序的确是赵华安排的,不过着手的家人已经处理了,甚至“安福”两个字都是严世蕃亲自说出口的
片刻之后,拎着药箱的名医默然无声的走出来,赵华清楚这是什么意思。
“天意如此,怪不得你。”老迈的严嵩看着跪在脚边的赵华,长叹道:“就算瞒着,终也有告破之日。”
严世蕃凶狠的瞪着赵华,满肚子的气撒出不去,厉喝道:“再去找,不信找不到更好的!”
“义父,东楼兄,有一人或许能。”赵华开口道。
“谁?”
“李时珍,湖广人,三年前得楚王荐入太医院,名气极大,但两年前弃职归乡。”赵华轻声道:“嘉靖三十五年,钱展才十月归京,一睡不起,名医束手,就是李时珍出手相救。”
“噢噢,想起来了,展才还曾上门拜访。”严世蕃精神一振,“人呢?”
“此人有志编纂本草药籍,足迹遍布天下,但展才可能知晓行踪。”赵华解释道:“展才当年相谢,除了赠银,还派人护卫,有书信来往。”
这倒是真的,现在的李时珍被钱渊忽悠着去云贵找田七了。
两刻钟后,赵华出现在钱家酒楼后院,将一封书信递给了刘洪,同时口中吟诗。
“九州生气恃风雷,万马齐喑究可哀。”
“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材。”
再过一刻钟,刘洪将诸事托付给才入京几日的彭峰,亲自率十名护卫在寒冬腊月趋马出城。
第六百八十四章 见闻
正月里的镇海,热闹非凡,各种后世见不着的稀奇古怪的玩意儿粉墨登场,钱渊偶尔领着小七、小妹偷偷溜出去,也看的瞠目结舌。
说的好听点,这是物质丰富后,群众对精神文明的需求,说的大众化一点,大伙儿口袋里的铜板都比以前多了不少。
但和其他城市不同,镇海老城、新城,甚至城外各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