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谱下的大明-第4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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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之行,看起来是胡应嘉突如其来,但实际上,他内心深处,曾经长久的为此思索。
当年南下查验红薯事,胡应嘉几度受到钱渊的羞辱,临行前的一席长谈,让胡应嘉知道了很多很多……
比如徐阶和李默之间的恩怨情仇,比如赵贞吉为党争试图乱浙江一省,至少,胡应嘉从李默起复之后对徐阶的态度能确定前一件事是确凿无疑的。
胡应嘉心胸算不上宽宏,性情算不上温和,但也有济世报国之心,也厌烦长久不散的政争阴云。
徐阶为了党争可以做任何事,他觉得自己的门生也应该秉持这种念头。
张居正为了党争也可以牺牲一些什么,但他有自己的底线,他的目的和徐阶一样是爬到金字塔尖,但他最终的目的和徐阶是不同的。
而胡应嘉没有爬到金字塔尖的野心……没办法,嘉靖三十五年进士里,猛人太多,但他也希望自己能做些什么。
所以,胡应嘉选择今夜冒险出府,在钱家酒楼后院见了钱渊一面。
低声问了几句门房,胡应嘉回到书房,端起中午留下的残茶一饮而尽,吐出几片茶叶,长长的叹了口气。
胡应嘉算是徐阶的心腹门生了,他承担着徐阶的重托,为什么做如此选择?
一方面,自从陆续因陶大临下狱、严世蕃被劫杀等事件后,徐阶声望大跌,胡应嘉至今还记得当年在镇海,钱渊冷笑着说出的那句话。
“严分宜,奸相也,然钱某所视,华亭更甚之。”
另一方面,对于张居正的所作所为,胡应嘉心有戚戚焉,如今裕王登基,正要澄清宇内,大展宏图,而徐阶还在蝇营狗苟。
张居正这个黑锅估摸着要扛一辈子了,做出的姿态将自己骗了不算,都将其他人忽悠瘸了。
拿起一块墨缓缓研磨,胡应嘉取过一张纸,提笔写下,请复核故三边总制曾铣案。
早就打好腹稿,胡应嘉一挥而就,将纸张放在窗边晾干,在书房里来回踱步,他在心里猜测,自己今夜之举,到底能起到什么作用。
胡应嘉去年并钱渊巡视山西红薯事,曾经在城固县待过一段时日,徐阶来信要求他探视曾铣遗孀刘氏,埋下了翻案的伏笔。
嘉靖帝这么快就升天,徐阶埋下的伏笔已经起到作用,刘氏并二子正在徐阶的安排下启程入京,眼看着就要抵达了,而徐阶准备的后手也正式启动,科道言官上书请求为曾铣翻案,一举带出夏言案,最后摧枯拉朽的清算严党,平反冤狱。
这是徐阶计划中的重要步骤。
徐阶也能肯定,上至隆庆帝,下至普通京官,都是持赞同意见的,不说其他的,以鄢懋卿、赵文华、唐汝楫为首的残留严党还没滚蛋呢,光是大小九卿就占了三席。
胡应嘉觉得即使没有自己,徐阶也未必能如愿。
去年巡视山西,钱渊同样在城固县待了很久,却从来没有提起曾铣遗孀,胡应嘉总觉得这是欲盖弥彰,今夜他提起此事,钱渊泰然自若。
另外,胡应嘉试探过,徐阶并不知道城固知县周诗,当年随园一举高中十余人,之后孙叔孝、陆与成、潘允端、林贞耀、赵大河等人。
其中钱渊为核心,其次徐渭、孙鑨,吴兑、陈有年都受重用,陆一鹏、冼烔在科道言官中名望不低,杨铨更是名扬天下回京升任吏部郎中,而周诗是个不起眼的人物。
也是,徐阶是内阁首辅,至少名义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而周诗,不过七品知县而已。
但周诗选官四川某县知县,正好在钱渊回京前后调任城固知县,胡应嘉猜测,应该是钱渊的安排……说不定早就和刘氏搭上线了。
也懒得去后院上床,胡应嘉就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不一会儿就昏昏睡去,等到仆人来叫,已是天色大亮。
手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因为姿势而酸疼的身躯发出咯咯的声音,胡应嘉面无表情的将那张纸拿起又看了一遍,才收拾好,径直出门往通政司而去。
看到胡应嘉手捧奏折而入,通政使钱铮含笑道:“克柔来了。”
……
西苑。
只是一栋普通的宫殿,隆庆帝虽然不勤政,但也有自知之明,自己没有前任那般深居不出依旧掌控朝局的能力和心计,所以在登基之后,虽然玩的比较嗨,但每日都要在这儿召见或内阁六部重臣,或潜邸旧臣。
这栋宫殿是距离直庐最近的地方,这让阁臣们给了隆庆帝一个宽宏待人的评价。
但实际上,只有一旁的司礼监黄锦、陈洪心里清楚,整个西苑,只有这栋宫殿是嘉靖帝从未踏足的。
黄锦站在角落处,让陈洪去服侍隆庆帝,前者已经得到承诺,可归乡养老,亦可在京城养老,这对于太监来说,是难得的待遇……这个职业很少有人能退休,而且隆庆帝还特荫黄锦侄儿为世袭锦衣卫指挥同知。
徐阶、李默、吴山、高拱、吕本陆续入殿,黄锦瞥了眼过去,暗想还是归乡养老的好,只是轮值直庐还没有正式入阁的高拱在吕本之前入殿,显然迫不及待……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季泉公呢?”
“孙志高今日不适,告假在家休养。”
说话的是李默,徐阶眼皮子都没抬,类似的情况这一个多月已经发生了很多次了,他有心理准备。
站在后面的高拱抬头看了眼李默,他们俩是心中有数,孙升并无雄心壮志,如今又身子不适,等着陛下放归。
而且孙升长子孙鑨是随园中仅次于钱渊、徐渭的首脑人物,次子孙铤知镇海事,也是随园中坚,八成是知道今天要发生什么,特地避一避。
“南京工部上书,运河山东段多有槽船漂没,请新开河道。”隆庆帝眉头紧皱,“这么多年黄河都安然无恙,朕登基就……”
隆庆帝没有继续说下去,脸上神情似笑非笑,口气阴阳怪气。
下面众人就算是吕本都心里有数……这么多年黄河、运河都安然无恙,实际上是那么多年每一年都有问题,只不过之前嘉靖帝不肯给银子,朝中也拨不出银子,只能修修补补凑合过日子。
现在南京工部是看到隆庆帝在位……说白了,就是欺生。
能骗点银子来自然是好事,如果漕运真出了事,反正跟你打过招呼了。
呃,隆庆帝在资质上自然无法和嘉靖帝相比,但也不是那么傻的。
第八百四十五章 隆庆帝
登基一个月了,隆庆帝给臣子的印象有点复杂,平日里经常召见钱渊、张居正、陈以勤等潜邸旧臣,常有赏赐,不忘旧情,显得宽宏有度。
但另一方面,隆庆帝对西苑道士、方士下手之狠也让人瞠目结舌,光是下狱论死的人数都超过百人了,这是嘉靖一朝连百官哭门这种名场面都没有出现过的。
而且隆庆帝钦点李春芳就任礼部侍郎也让内阁的阁臣收起了小觑之心,虽然手段显得有点粗糙刻意,但至少是平均水准。
“昨日问过砺庵公,户部整理漕运,实在是不修河道不行了。”隆庆帝叹了口气,“上书是南京工部侍郎朱衡,此人可能担当重任?”
朱衡,嘉靖十一年进士,去年从南京吏部侍郎调任南京工部侍郎。
毕竟是两京六部的侍郎级别高官,在场的众人对这个名字说不上陌生,但也说不上多熟悉,对视几眼,眼光闪烁不定。
有的人是在考虑朱衡有没有这个能力,有的人是在琢磨朱衡的背景……上书的奏折多呢,为什么陛下点出这件事,点出这个人?
唯一无所谓的吕本无聊的打量着同僚们的神色,他和朱衡是同年,知道这位三甲进士先外放后入京,再外放再入京,走的路无比坎坷,还真没什么背景。
的确坎坷,六年知县,三年主事,三年员外郎,三年郎中,两年青州知府,三年福建提学副使,三年四川按察副使,四年山东布政使,直到嘉靖三十八年才因资历太深被调入南京吏部……若身后有人,何至于此?
殿内安静了片刻,隆庆帝诧异的看着下面众臣……怎么都不说话了?
您突然丢出个这么大的话题,而朱衡又是个特别陌生的人,您让下面的这帮老狐狸怎么想?
他们现在已经不再考虑朱衡的能力和北京,转而猜测隆庆帝的心思……高拱有一种陌生感,自己当年的这位学生显然没有前些年看起来那么人畜无害。
“倒是有人向朕举荐大理寺左少卿,言此人有治河之能。”隆庆帝笑道:“朕这些年深居简出,见识不广,还要诸卿相佐。”
大理寺是三法司之一,大理寺卿甚至是九卿之一,但在明代地位不高,权责被刑部、都察院侵夺。
众人倒是知道大理寺卿鄢懋卿,那是严嵩的干儿子,同样的身份,赵文华三番四次的求去,而鄢懋卿死皮赖脸……但大理寺左少卿是谁?
众人的视线落在李默身上,论强闻博记,论对官员调配迁转,长期担任吏部天官的李默是最出色的。
“大理寺左少卿潘季驯,嘉靖二十九年进士,外放后回京入都察院,曾巡按广东。”李默顿了顿,看了眼高拱,“嘉靖三十七年,此人于广东曾试行均平里甲法、十段锦法、一条鞭法,去年调回京入大理寺为少卿。”
隆庆帝靠在椅背上,抬手抿了口茶,轻声道:“朕有意使潘季驯转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汇通南京工部、户部共议新修河道一事,诸卿以为如何?”
高拱皱皱眉头想起了这个人,好像张居正在自己面前提到过。
站在首位的徐阶面无表情,但也想起了这个人,潘季驯和如今的浙江巡按庞尚鹏是好友,两人都试行过一条鞭法……似乎自己那位女婿对此非常感兴趣。
隆庆帝接下来的话印证了高拱、徐阶的猜测,“是张叔大向朕举荐的,砺庵公对潘季驯也颇有赞誉。”
徐阶默不作声,果然后面的李默跳出来了,“陛下,朝中论总督河道,莫过于方仲敏,其于嘉靖二十七年总理黄河治泛,使漕运畅通。”
李默也有自知之明,高拱眼看着就要入阁了,而自己今年已经六十六了,所以他对权欲没有太多的野心,也有意向高拱示好。
东山再起之后,李默虽然有了很大的改变,但本性难移,他难以接受徐阶长久的执政,关键在于,徐阶今年才五十七岁……李默不得不考虑以后的事,严世蕃之死前车可鉴啊。
高拱也清楚这是李默对自己的示好,张居正在和徐阶闹翻之后已经是他的心腹,地位不比身后有吏部尚书杨博的张四维低。
所以高拱出列补充了一句,”当年砺庵公亦任大理寺少卿,转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总理河道,治理黄泛。”
隆庆帝笑吟吟道:“那便是潘季驯了,其实不仅叔大,前几日朕询随园,展才亦赞许此人之能。”
这句话一出,下面有些许骚动,有咳嗽声,有脚步位移声。
嘉靖三十四年钱渊初修随园,次年揽尽当科进士才俊,两年后已是朝中有数的政治势力,并以凝聚力极强受人瞩目……毕竟打了那么多次架了。
但隆庆帝这句话让随园这个政治势力公然的在朝堂中露面,并且显示了其对隆庆帝本人有着不低的影响力……类似的决策,一般来说,皇帝只会问询阁臣、六部尚书。
虽然之前那些年,钱渊、徐渭也对嘉靖帝有着很高的影响力,但那是建立在这两人简在帝心的基础上,而不是建立在随园的基础上。
高拱拉着脸低着头,他和张居正讨论过漕运河道以及海运的事,两人商议不可贸动,但张居正举荐潘季驯,而且还是和钱渊有默契……这让高拱很是不悦。
张居正这是又背了个锅,而那夜他秘传消息虽然得高拱赞许,但也是有缺陷的……传信不传给高拱,而是传给钱渊。
不过,这是张居正背上的锅真不是钱渊丢的,只是个巧合而已。
关于治理河道,钱渊记得隆庆、万历年间有个姓潘的名臣,但记得不名字,只记得什么“束水攻沙”。
直到前日入西苑,隆庆帝提起潘季驯,钱渊才想起的确就是这个人,没想到早就和张居正勾搭上了。
其实就这点而言,钱渊还挺佩服张居正的,要知道潘季驯从来没有和工部、河道打过交道,能从无数官员中挑出潘季驯,张居正的眼力实在不凡。
隆庆帝看着下面众人的神色,脸上有淡淡的笑容,看了那么多奏折、票拟,选择这件事作为第一次出手,自然是经过长时间考量的。
虽然不希望朝中再度出现严嵩、徐阶这样长期党同伐异的政争,但隆庆帝也很清楚,朝中更不能出现一手遮天的权臣。
早在登基之前,隆庆帝就对高拱和随园之间的关系有了考量,将随园这股政治势力捧出来,是隆庆帝早就决定的事。
事实上,隆庆帝在历史中看似没什么政治手腕,被徐阶赶走后又卷土重来的高拱看似独揽大权,甚至赶走了陈以勤、殷士儋这样的潜邸旧人,但高拱直到隆庆六年才接任首辅之位,而隆庆一朝也就六年半的时光。
第八百四十六章 不讲规矩的乱拳
看下面诸人都闭口不言,隆庆帝笑道:“记得展才曾一力举荐胡宗宪、吴百朋统率抗倭,朝中均赞展才举荐得人。”
下面更是没人说话了,当年那些事……被胡宗宪、吴百朋取代的是杨宜、阮鹗,一个是徐阶的人,一个是李默的人。
打破沉默的人居然是李默,他和随园一直不合,只通过林家有间接来往,他咳嗽两声,“展才眼光毒辣,早有耳闻,不言随园俊杰,多年前展才便与叔大交好,两人共举荐一人,必能担此重任。”
刚才还低着头的高拱立即补充道:“不过如今倒是不好说了,毕竟分了辈分。”
后面的吕本差点笑出来,这倒是,一个娶了姑姑,一个娶了侄女……不过好像哪个都不认那个“徐”字。
这也差不多就是这段时日内阁的状况了,李默、高拱两人合作默契,你一刀我一刀,刀刀往徐阶心窝子上捅。
徐阶微闭双眼,开玩笑,在严嵩严世蕃的逼迫下都能忍十多年,这点羞辱……他真的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