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谱下的大明-第47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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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前,元辅来信,一年之内,大理寺左右少卿必然出缺。”
张师爷没话说了,这句话他也听得懂。
如果侯汝谅协助王本固掌控通商事,那么海运代漕运可以小规模试行,等侯汝谅入京出任大理寺左右少卿,再外放的话,就能一展宏图。
从时间上来说,两到三年之内,正正好。
大理寺是三法司之一,大理寺卿主责邦国折狱详刑之事,左右少卿虽然是副职,在前面几十年内的迁转是有不成文规定的。
就像国子监祭酒只会挑选资深翰林官,之后一般调任礼部侍郎一样,大理寺少卿往往选有巡抚经历的外官担任,再外放一般是加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前往南京,或巡视漕运,或治理黄泛,或总理粮储,这是最可能和海运挂上钩的官职。
如今的户部尚书方钝,和侯汝谅一样是三甲进士出身,就是从山东巡按转山东巡抚,回京出任大理寺左少卿,之后加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总理江南粮储,再之后升任南京户部侍郎。
看侯汝谅下定决心,张师爷也不再劝了,只说:“明日启程,东翁略略相谈即可,可召见汪五峰,王子民那边……属下带文员、吏员协助。”
侯汝谅拍了拍张师爷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属下这么做的好处很明显,如果万一出了事,王本固栽了,侯汝谅不至于被牵扯的太深。
就在两人感慨之际,外间有下人来报。
“什么?”侯汝谅脸色大变,“你亲眼所见?”
“多有人目睹。”下人苦着脸,“如今就在钱塘县衙。”
侯汝谅嘉靖进士掀起衣衫下摆就往外一溜小跑,嘴里还在催促,“快快快,把人都撒出去,整个杭州府的名医全都请来!”
张师爷也有点慌了,难道这次真的不是随园挖坑?
致仕归乡的唐顺之自镇海启程,由水路西行,至杭州府,至钱塘县衙拜访海瑞。
尚未进门,唐顺之就在县衙门口突然呕血昏迷,短短一个时辰,噩耗传遍杭州,多少士子登门相探,多少名医被或请或挟而来。
第九百二十七章 举荐
唐顺之在东南的名望是不需要再复述的,侯汝谅如此急迫也是可以理解的,甚至他参加嘉靖十七年会试,唐顺之就任同考官,虽然不是房师,也有渊源。
县衙大院里,侯汝谅来回踱步,眼角余光瞄见后院一位老人出来,正想赶过去,一位中年人已经抢先问:“养愚兄,如何?”
老人没有说话,只微微偏头。
刚刚赶来杭州府的茅坤面色惨白,“义修兄……”
对茅坤来说,唐顺之的生死很可能关乎到随园对东南通商事的掌控力度,如今已然致仕,如果就此离世……
侯汝谅看到茅坤的脸色略略安心,但随即心又提了起来,手扶额头觉得头痛。
唐顺之身为大儒,于国多有大功,死在致仕途中……这不算什么大事。
好吧,能算大事,但病逝本身是无法造成什么影响的。
但如果是徐阶门生强行夺走通商之权,驱逐唐顺之……致使其心生忧愤,沉疴不起,这就难听了。
浙江设市通商至今,多少人感恩戴德,对象第一是钱龙泉,第二就是唐荆川。
前年末在京城亲眼目睹随园与徐府二公子徐瑛殴斗的侯汝谅在心里想,如果钱展才如今就在浙江,只怕已经操起钢刀领着钱家护卫杀到镇海去了。
好吧,虽然钱展才还在京中,但孙铤在浙江……当年随园闹六科,孙文和一拳打断胡应嘉的鼻梁,也算扬名士林了。
“陆先生,荆川公可醒了?”侯汝谅低声问。
老人点点头,“已然醒转,服了两副药,见效不大。”
这位老人是嘉靖年间的名医陆岳,字养愚,湖州府乌程人,少时习儒,考中秀才后三次乡试不中,转而习医,几十年下来精于医术,名重江南,远至闽粤,和茅坤相交莫逆。
看侯汝谅吞吞吐吐,陆岳轻声道:“长不过月许,不可轻移。”
不远的县衙后院里,中间三两间屋子,周围全都是菜地,海瑞站在门口,面色沉重,目带哀意。
轻轻推开门,海瑞换了副神情,笑着说:“陆养愚的名声,海某当年于琼州亦有所闻,必然手到病除。”
斜靠在床头的唐顺之面色惨白,但仍然嘴角带笑,“刚峰何必虚言,人皆畏死,唐某亦是凡夫俗子,只不过……”
“只不过甚么?”
“心仍有憾。”唐顺之努力支撑了下身子,但还是没能坐起来,苦笑道:“当年唐某在乡间闲居,住则茅舍,睡则门板,夏不摇扇,冬不生火……”
海瑞赞道:“荆川公有大魄力。”
唐顺之呵呵一笑,“前些年展才以此相责……”
“他懂甚么!”海瑞皱眉。
“去人欲而闻良知……”唐顺之神色复杂,“罢了,罢了。”
唐顺之像个苦行僧一般对自己如此苛刻,无非是为了摆脱欲望的引诱以便修行,而钱渊对此嗤之以鼻,这么干,于国无用,于己……只能早逝,更是屁用都没。
唐顺之对钱渊的态度也嗤之以鼻,但事到临头,也有点悔意……他并不后悔当年的所作所为,却后悔自己没有再多活一段时日,能将那位远在万里之外的青年看的更清晰一些,更遗憾于自己无法目睹正式开海禁之后能给这个国家带来什么样的变化。
“适才问过养愚,不可移位,看来是要客死异乡。”唐顺之淡淡道:“吾儿何时能至?”
“昨日午后送信去了南京,如若顺利,五日之内理应能到。”
唐顺之的儿子唐鹤征如今正在北京国子监。
屋内沉默下来,唐顺之仰着头呆呆的看着屋顶,好久之后突然问:“刚峰,展才何许人?”
海瑞思索片刻,“击倭有功,通商有功,但亦有瑕疵,招抚汪直恐留后患,东南遍地言商事,文人墨客亦如此。”
“招抚汪直,不得已而为之,否则至今倭患难息。”唐顺之突然猛烈的咳嗽了一阵儿,才接着说:“通商……朝中无银,如何治理黄泛,若有天灾,如何赈灾,俺答南下,军饷何来?”
顿了顿,喘了口气,唐顺之轻声道:“开朝近两百载,土地兼并如此,通商实是一条路。”
看海瑞眉宇间的执拗,唐顺之叹了口气,“吴成器,嘉靖三十五年丁忧归乡,后受胡汝贞之邀夺情起复,长水镇、桐乡、上虞数次大捷,其人均有战功。”
海瑞知道这个人,虽然少时习儒,但并没有功名,以军功入仕,夸功东南,和钱渊渊源不浅,但也是胡汝贞的乡党。
“后钱展才于镇海设市通商,起意举荐吴成器出任宁波推官……一晃四年了,也该归乡守孝了……”
唐顺之转头看向海瑞,“汉之汲黯、宋之包拯,刚峰若有此向,老夫不再多说。”
海瑞郑重的作揖行礼,“请荆川公指点。”
“展才信中曾言,刚峰可傲霜雪而不可任栋梁。”唐顺之摇头道:“但在老夫看来,刚峰非迂腐之辈。”
海瑞眯着眼回忆那个青年,这个评价太过尖酸刻薄,倒是和那人的口吻很是符合。
屋内沉默了一会儿后,唐顺之挥手道:“一府推官,主掌刑名,但宁波推官,首要刚强。”
“以武力称雄的海商,广有人脉的世家,族内有显贵的高门,与国同休的勋贵……”
“若无刚强秉性,难当此职。”
久久凝视海瑞,唐顺之轻声道:“需借刚峰之刚强一用。”
海瑞沉默片刻后,再次作揖,“不惜此身。”
唐顺之对海瑞的欣赏是具有特殊性的,他曾经仔细点评过海瑞出仕后的一系列让同僚瞠目结舌的举动。
天下人皆知,公生明廉生威,但天下只有海刚峰一个人能做到。
海瑞的人缘……好吧,他压根就没人缘,按理来说,早就该滚蛋了,但至今依旧不倒,上司敬畏,同僚敬畏,下属敬畏……
海瑞如若能出任宁波推官,刚强的秉性,清廉的作风、对律法的严格执行等等必能发挥作用。
最重要的是,唐顺之隐隐感觉得到,钱渊虽然对海瑞不屑,但对其也有着一份敬畏。
和钱渊相处已经将近八年了,唐顺之很清楚那是个什么人,在钱渊心目中,能得其相敬的人,寥寥无几。
又喝了一碗苦涩的药汁,唐顺之沉沉睡去,入眠前最后一个念头是,你钱展才到底想做什么?如果事有不协,海刚峰能力挽狂澜吗?
第九百二十八章 僵持
镇海县城之内,说起城内最著名的地方,很多人都会异口同声,钱家酒楼。
不说其他的,红薯、洋芋、黄金棒、葵花籽等等西洋来物都是从钱家酒楼传出来的,各种做法,各种菜肴,已经成了镇海一景。
第一次来镇海县的人,往往会慕名而来,点几道小菜,温一壶黄酒。
来这儿的有来往客商,有腰缠万贯的富豪,有满嘴之乎者也的士子,倒是少见官军,即使有,也大都是将官一级,毕竟镇海县周边,多少将官都出身钱家护卫或钱渊旧部。
但今天,酒楼上下大都是军汉,毫无疑问,自然是那群如今在镇海县内跋扈到没人敢管的边军。
“有点奇怪。”刘洪站在角落处微微摇头,“居然跑到这儿来撒野”
“他们连食园都敢攻打!”郭远哼了声。
今日四通商号已经正式成立,刘洪、郭远是受老友相邀赴宴,钱家酒楼的掌柜也是护卫队出身,山阴大捷时负伤,后来跟着钱渊来了镇海。
“不对劲。”刘洪再次摇头,“董一元在食园撒野,洪厚率护卫队相援,前日边军祸乱码头,杨立即率军进剿,险些火拼。”
郭远立即明白了,“他们不可能不知道钱家酒楼是谁的产业,却来这儿撒野,必然有因!”
刘洪点点头,心里琢磨到底是什么原因。
还没等刘洪琢磨出味儿,边军已经开始闹事了。
“没雅间,信不信老子一把火把这儿烧了!”
敢这么嚣张跋扈的,除了董一奎那位小舅子还能有谁,不过这厮是趴在软轿上屁股向上前日被送去镇海县衙,整整四十棍。
郭远冷冷的瞥了眼,转身就走,前日他特地求到县衙,求到孙铤面前可惜孙铤怕郭远坏了事没答应,不然这位小舅子现在应该入土了。
“往上,往上,去四楼!”小舅子左顾右盼,指着朝南的雅间,“就这间了。”
两个军汉推门进去,呵斥道:“滚蛋!”
雅间里是一位正在饮酒的中年士,惊愕的转头看来,“尔等”
眨眼间,中年士已经辨认出对方的来历,勉强堆积起一个笑容,拱了拱手,什么都没说立即离去。
反正没等到人,钱锐心里也不气,最重要的是,没等到人,已经证明了他的猜测应该没有偏离真相。
三日前,钱锐通过隐秘渠道送出信号,随后三日内每日黄昏,均在这个雅间等候,但唯一知道自己身份的张三始终没有出现。
张三如今是浙江都司游击将军,麾下千余士卒,若聚集乡勇近两千人,身边大军环绕,不太可能出事。
但张三一直没有应邀而来,钱锐隐隐感觉得到,从戚继美、侯继高、张三陆续南下,从唐顺之突然撒手致仕,再到今日张三未有回应应该是儿子挖的坑吧?
全天下,能够得到钱渊毫无保留信任的人一个都没有,能得到钱渊最大信任的人,就是钱锐。
在镇海相处的这两年,钱锐对儿子的秉性、性格、手段有着足够多的了解,甚至他通过儿子几次并不提防的言语中猜得到,严世蕃到底是死于何人之手。
当年设市通商之初,通商事遭朝中弹劾,又有海商对钱渊本人虎视眈眈,
最终呢?
钱锐曾经从头到尾仔细揣测过,也和儿子细细讨论过,从引得朝中科道言官疯狂的弹劾,到引得海商聚集千余盗匪攻入侯涛山最终全都调进了坑里。
三百根巨木以势不可挡的姿态让科道言官乖乖闭嘴,率三百甲士藏于金鸡山内的戚继美在海上的背后露出獠牙
取道下楼,钱锐眯着眼打量着这些边军,老老实实坐在那喝酒吃菜的寥寥无几,几个伙计正被边军打骂,甚至那位见过很多次面的掌柜被踩在脚底。
钱锐更确定自己的猜测没有错。
儿子是什么性子?
睚眦必报,而且绝不是什么君子三年?隔了一天都嫌晚呢!
儿子身边的那些护卫都一个德行,不惹事,但从不怕事,讲究“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一尺,我必然还人一丈!”
没办法,这是钱家护卫队的传统,从钱渊第一次入京当日痛揍徐Ш笱党庹湃罅粝碌拇场�
钱锐知道那位酒楼掌柜,是儿子在崇德大捷时收归门下,是个心有傲气的人物,今日却逆来顺受如果没有人事先嘱咐过,能忍得下这口气?
走出酒楼,找了个角落看了会儿,一直看到洪厚带着几十个护卫急匆匆赶来,钱锐才转身离去。
已近黄昏,天色转暗,钱锐睁大眼睛仔细看着正在入城的那群人,不认识,但前呼后拥,看样子不是普通人。
过江回了招宝村,钱锐径直去了汪直大宅。
“还是没消息?”
“嗯。”
默契于心的简单对答让一旁的徐碧溪、王一枝满脸茫然,汪直知道方军师和钱渊之间必然有来往,钱锐也知道汪直已经看出来了,只是没有戳穿而已。
自从唐顺之离开之后,镇海县衙理论上是没有太多实权的,孙铤又刻意不揽事上身,导致如今的通商事一团乱麻,董家那边放出话来加税银一成才能拿到通关书,王本固也没正式否认。
江上的大批商船一时进退不得,真的多缴纳一成税银?
如果真的缴纳,以后很可能就会成为定制,即使王本固滚蛋,换了个宁波知府只怕也不会改。
大量的海商都将视线投向了汪直,您老和龙泉公投契,又得封靖海伯,五峰旗号依旧威名赫赫,你肯多出这笔银子,那我们就出。
汪直当然不肯出,一直僵持在这儿,每日询问钱锐试图从这儿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