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谱下的大明-第5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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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三临走时上前附在钱渊耳边小声说了几句,钱渊的视线落在了鲁鹏身上。
但钱渊这时候没心情关注这些小事,随即看向了董一奎,“浙江总兵向来驻守杭州府,但如若倭患不起,杭州府固若金汤,董总兵暂且留在镇海,本官尚有事相商。”
董一奎声音干涩的应是,不说贵武贱,人家名正言顺节制诸军,自己还能怎么着?
第一千三十章 海瑞
两年多后,钱渊再一次出现在镇海县城外的码头上。
举目四望,处处凋零,原本应该人流不息的大路空无一人,两旁专供交易的市场凌乱不堪,甚至几栋屋子被烧的只剩残砖断瓦,有恸哭声顺风隐隐传来。
钱渊握着苗刀的手青筋毕露,“京中均赞胡克柔有理政之能,真是做的好大事!”
胡应嘉面无表情的在心里骂娘,第一反应是,镇海乱成这样怪得到我头上?
第二反应是,这厮还要我沉在水底……也是,元辅还没滚蛋呢!
倒是一旁的郑若曾劝道:“也不能怪胡知府,搜捕靖海伯,镇海大乱,海商人人自危,更多有无赖趁火打劫……”
话未说完,城门处有两人大步走来,为首人须发尽张,怒目而视,“董一奎!”
这一喊响如霹雳,震得董一奎不由自主的往后退了半步,来人是宁波推官海瑞。
海瑞这半年来在东南名声大震,一方面是得唐顺之举荐出任宁波推官,另一方面是因为年初纵火一案。
边军冲进钱塘县衙抢夺人犯,海瑞站在大牢门口,手持利剑,不对来人,而是稳稳放在脖颈处……啧啧,能不名声大振吗?
而今日是展现海瑞性情火爆的时刻,只见他大步而来,走到近处突然猛地加速,挥着拳头冲向了董一奎……
不能怪海瑞太冲动,跟在后面一路小跑而来的宁波同知宋继祖阴着脸解释了几句,今日上午张三攻破府衙抢走了钱锐后立即出城,侯汝谅、胡应嘉、王本固、董一奎一干人也都随即出城。
当时满城大乱,人心惶惶,而董一奎几十个亲兵趁乱放火打劫,沿街砍杀数名县人,抢劫财物,张三将钱家护卫都一并带走了,海瑞带着府衙、县衙的捕快、衙役无法阻拦。
“梁生带着护卫队已经进去了。”一旁的彭峰小声说。
钱渊点点头,抬手指了指码头左侧的空地,扬声道:“一律枭首。”
其他人听不懂,但跟着钱渊很长时间的戚继美、杨文、卢斌都心里有数,这将是第五座京观,规模大小就要看钱渊接下来下手轻重了。
那边海瑞被孙铤、张三拦下来,一肚子气没地方发泄,转头来找钱渊的麻烦,“钱展才,若不是你贸然招抚倭寇……”
“住嘴!”
“海刚峰!”
几声厉喝打断了海瑞的话,不禁孙铤、郑若曾,即使是侯汝谅、胡应嘉也纷纷皱眉。
钱渊当年设市通商,于国有功,其中最为人诟病的一点就在于招抚汪直,而且以和汪直紧密联系的方式开展海贸。
这一点不仅科道言官曾经弹劾,而且朝中重臣中,如李默、吴山、杨博、冯天驭都很有意见。
在东南,因为利益关系,倒是少有人当面指出,但海瑞可不管这些,在浙江来来回回当了这么多年的官,他承认海贸对国家、民众的好处,但也警惕于海商和倭寇的统一性。
这是很多文人对海商的认知,即使一时俯首,但时日一长,必露狼子野心,这也是汪直逃窜出海,消息传开后,两浙大乱的一大原因。
钱渊不在意的挥挥手,先让杨文接手防务,再令周泽、张三接手府衙、钱家老宅各处,最后才转头道:“本官错了。”
几年前就有过恩怨的海瑞还等着钱渊的刻薄反驳,没想到听到了这句话。
“通商,寇转为商,此语实在大谬。”
“如此,当开战,斩汪直首级!”
海瑞茫然的盯着钱渊,又微微转头,看着周围的侯汝谅、胡应嘉、宋继祖、孙铤、郑若曾。
几人都在心里吐槽,后面还有一大堆事呢,你还有心情调侃海瑞?!
钱渊还真没这闲工夫,主要是想留出时间,先让张三带着父亲钱锐回老宅……今日父亲在众人面前现身实在是迫不得已,而护卫队里相当一部分人都是松江人。
比如周泽,他和张三一样都是钱家佃户子弟,而钱家早年和族人不合,钱锐凡事亲力亲为,周泽未必不认识。
算算时间差不多了,钱渊这才启步,随口说:“汪直此僚,盘踞倭国多年,麾下势众更甚徐海,必不能速胜,两年平息已是幸事。”
“这两年内,蓟辽宣大的粮饷,山东先大旱后大涝的赈灾,治理黄泛、开凿河道的银钱……”
“商路断绝,税银全无,两京户部枯竭无力……”
“推官的意思是,任由俺答南侵,黄河泛滥,漕运艰难,至于山东灾民,死就死呗,反正不管你海刚峰的事。”
听到这刻薄的反讽,海瑞反而松了口气,对,就是这个味儿。
一路走到县衙门口,钱渊驻足皱眉,几十个大户家主、商行掌柜正在等候,人人脸上都有着焦急,但看向钱渊的眼神中都带着希翼。
身后的胡应嘉暗叹一声,钱渊在东南的地位绝不仅仅局限在官场和军中,这位青年巧妙的让自己在通商事中占据了极为重要的地位,用利益织出了一张大网,一柄利剑能将这张大网戳出几个大洞,但只要网中心的那只蜘蛛还在,这张网就有恢复的可能,甚至能将利剑包裹在其中。
钱渊略微拱手见礼,“诸事均已知晓,钱某南下巡视海疆,恢复通商事,自然责无旁贷。”
对面人群中响起了一片低低的喘息声,人人脸上都带上喜色,最前方的中年人是前南京兵部尚书张时彻的次子,拱手笑道:“龙泉南下,难可立解,东南诸君翘首以盼。”
“直友兄客气了,过些日子再登门造访,这几日尚需理顺诸事。”钱渊的视线落在了走出县衙大门的周泽身上。
看周泽略微点头,钱渊回头招手叫来孙铤,指着彭峰低声说:“彭峰做事精细,他留在县衙,盯住王本固那厮,一张纸一句话都不能漏出去,实在不行打晕了丢在屋子里。”
“知道。”孙铤低低应了声,他心里清楚,关键在于盯住王本固,不在于不能泄露信息,而是不能让信息传给王本固。
从外游山到镇海一路上,孙铤已经全盘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钱渊是得陛下许可秘密出京,所以徐阶来不及通知王本固。
浙江沿海这么多官员中,只有王本固和董一奎是钱渊的铁杆,而侯汝谅不是徐阶的心腹,入浙两年碌碌无为,不得徐阶重视,胡应嘉就更不用说了,二五仔啊。
一旦徐阶传信,只可能是给王本固,接下来钱渊要做的事,决不允许王本固通过董一奎再掀起任何风浪。
转头看了眼侯汝谅、董一奎,钱渊思索片刻才说:“中丞、董总兵暂且在府衙歇息,明日群议正事。”
也不理睬这两人的神情,钱渊看向海瑞,“梁生,调三十护卫,再从杨文军中选武卒百人,均交于海推官。”
“许你决断之权,三日之内,镇海再有乱事,本官唯你是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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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三十一章 扔锅
回到府衙,胡应嘉看着地上那几扇今日上午才被踹倒的门板,再看看角落处清晰可见的斑斑血迹,抬头正瞥见还戳在大树上的短矛,看似平静但两手微微颤抖。
在几乎陷入绝望的时刻,钱渊如神兵天降一般出现,收拢大军,扣押王本固,处事果决,令众人俯首,即使贵为浙江巡抚的侯汝谅也无力抗衡,这让胡应嘉如何不激动。
“克柔,钱龙泉跋扈至此,委屈你了。”侯汝谅叹道:“但以兵部侍郎衔巡视海疆,侯某也无能为力,还望克柔以大局为重。”
呃,胡应嘉差点没反应过来,我委屈什么?
对了,目前我还是他钱展才的对头呢。
略一思索,胡应嘉就明白侯汝谅这话的意思了,人家钱渊鞭打王本固,一脚将其踹晕,现在还扣在县衙里,显然是将其作为主要目标。
咱们就别去凑趣了,顺水推舟将黑锅扣在王本固头上好了,而钱渊之前一系列的言语也显示了他有这方面的意愿。
所以,要以大局为重!
把锅扔给王本固,那就是大局!
至于侯汝谅为什么要如此暗示,那就要问问胡应嘉为什么之前在甬江岸边,侯汝谅、董一奎、董一元、方逢时异口同声反水的时候,他一言不发了。
胡应嘉心里哭笑不得,但脸上摆出一副为难神情,“汪直逃窜,商路断绝,胡某辜负师相重托,但如若……子民兄诸般作为均为社稷思虑,胡某实在不忍……”
一旁的侯汝谅、方逢时、董一奎在心里齐齐冷哼一声,什么狗屁为社稷思虑,他王本固是玩命找钱展才报仇,向首辅献媚呢。
胡应嘉哭笑不得,自己当时真的没必要那么……这不是怕那句事泄导致汪直逃窜,最后查到自己头上嘛。
看胡应嘉默许,众人都松了口气,这几个人里面,只有胡应嘉是徐阶心腹,其他几个都只是党羽,以徐阶为靠山,但关系算不上特别近。
在侧厅坐定,抿了几口茶,略微舒缓情绪后,方逢时叹道:“当日王子民行此险事,方某便不赞同,太过阴诡……”
侯汝谅瞥了眼过去,娘的马后炮倒是精熟,巡抚衙门去文相询,以为我不记得你是怎么回文的?
“今日所见,钱龙泉直趋阵前,言辞犀利,跋扈非常,旗号一立,众军束手,不敢妄动。”方逢时若有所思道:“如此威势,朝中怎么会放其南下,而且还是加兵部侍郎衔巡视海疆?”
一时间厅内沉默,的确,按官场规矩来说,钱渊在东南官场、军中有这么大的影响力,朝廷一般是不会让他再赴东南的。
不过,按规矩来说,钱渊当年在东南立下如此大功,税银又关乎朝廷大计,他理应以此邀功而避嫌,但钱渊反其道而行之,一直没有实权但始终试图将东南通商事握在手中。
董一奎吞吞吐吐试探问:“会不会是假的?”
看众人投来诡异的视线,董一奎摊手道:“加兵部侍郎衔,南下巡视海疆,如此大事,就算陛下许可,高阁老许可,但……”
“师相决计不许,除非陛下直接中旨。”胡应嘉接口道:“就算陛下中旨,师相也会立即派信使南下……何况陛下中旨,可能性不大。”
这句话大家都懂,和嘉靖帝比起来,如今这位陛下不是那种明断刚强的君主,刚刚登基一年多,不太可能在这种国之大事上一意孤行。
侯汝谅摇头道:“想不通,想不通……”
当然想不通,钱渊冒险将谭七指的真实身份暴露出来,并带上了关乎到内承运库的皇家船队,才使隆庆帝下定决心。
董一奎又重复了遍,“会不会是假的?”
沉默片刻后,胡应嘉摇头道:“不可能,或许是钱展才密求陛下?”
顿了顿,胡应嘉解释道:“钱展才得两任帝王宠信,今上潜邸之时常去随园,听闻有时候钱展才高卧酣睡不起,今上也不在意。”
方逢时早年曾经在京中任户部主事、工部郎中,但之后外放一直在知府位置上打转,对京中诸事了解不多,听到这话不禁失态到龇牙咧嘴。
董一奎呆了半响,颓然道:“那接下来……”
“接下来,就要看他钱展才如何收拾这残局了。”侯汝谅笑吟吟道:“不过,本官前日抵达镇海,力劝王子民勿起战事,可惜御史奉天巡按,不受巡抚管辖。”
董一奎浑身一紧,险些骂娘,你个不要脸的!
但仔细想想,居然是真的,侯汝谅抵达镇海的确是劝王本固息战,只不过后来被王本固劝动,如果胡应嘉和自己肯替其隐瞒,还真露不出来。
但自己呢?
侯汝谅咳嗽两声,“董总兵虽手掌一省兵权,但事事不得不俯首王子民,其间……想必钱龙泉知晓内情。”
面无表情的胡应嘉看着这一幕,在心里琢磨自己得记得清清楚楚,回头和郑若曾碰一面。
距离府衙不算太远的钱家宅院的后院中,钱渊皱紧眉头,“父亲,身份已然泄露,就不要……”
“不去,如何取信汪直?”钱锐霍然起身,挥袖道:“不用说了!”
钱渊的脸有些扭曲,其实这是最好的机会,父亲离开汪直的最好机会,此时脱身,汇集已经离开汪逸的兄长钱鸿,不必隐姓埋名就能脱身。
“父亲,招抚汪直,设市通商,于国多有大功,此次虽是巧合,但大战不起,父亲亦有功劳。”钱渊用力拉着父亲的衣袖,“就算当年父亲为徐海谋主,也足以抵消!”
“难道你想有个曾为徐海、汪直谋主的父亲?”钱锐手腕用力,将衣袖拉开,“你不在乎,但为父在乎。”
“青浦徐氏堂号,难道族谱上有个曾沦为倭寇,烧杀抢掠,设计数度大败官军的钱刚直?!”
钱渊有一种飘忽感,从某个角度来说,自己从来没有融入到这个时代。
这个时代的士大夫对家族的向心力是后世无法比拟的,钱锐宁可漂泊海上,宁可隐隐无名,也不肯再回钱家,原因有很多,比如一直隐藏在内心深处的愧疚感,但最重要的还是怕玷污家名。
第一千三十二章 议定
长时间的沉默后,钱锐拉着儿子的胳膊一起坐下,“若不回去,汪直未必信得过官府,而且也未必压得住下面各支船队的船主。”
看见儿子眼中闪现的幽深目光,钱锐加重语气道:“渊儿,你如今身镇东南,负天下之望,万般干系汇集一身,当年你可以冒险,但今日不可!”
钱渊呆呆的僵坐在那,一时难以接受。
“大丈夫行事,当断则断,如此拖泥带水,真真辜负偌大盛名!”
钱渊长叹一声,“父亲久在汪直身边,言其不想开战,自然不假,只需两方停战,如今宁波调走张三,但卢斌、戚继光均已抵达。”
“还望父亲寄语,任由汪直择日,孩儿在沥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