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谱下的大明-第5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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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州知府方逢时忍不住插嘴道:“断案岂能凭虚指揣测?”
没等海瑞发怒,钱渊笑道:“的确如此,不能靠虚指揣测,当有真凭实据。”
“刚峰兄,纵火案人犯几人?”
“十二人。”
“再加上酒楼掌柜张富贵失踪,董总兵理应交出十三人犯。”
“人犯并非主谋……”
“刚峰兄,凡事不可苛求。”钱渊笑吟吟道:“董总兵可愿交出十三人犯?”
董一奎支支吾吾,和百倍首级相祭比起来,十三颗头颅自然要便宜多了,但如果能不死人……董家已经计划迁居东南,如今东南算不上稳当,但无论在东南还是在西北,身边这些亲兵是董家的底牌。
更何况,那些人犯中,还有自己的小舅子呢。
“本官向来不为人所难。”钱渊哈哈一笑,手指门外,“进来。”
一位身着软甲的青年将领大步入内,“末将李超拜见龙泉公。”
李超,温州人,上虞大捷之后,谭纶入温州追剿倭寇时提拔的将领,后随戚继美入闽赣,战功累累,积功升任浙江游击,驻守温州。
因为两年前卢斌转任吴淞总兵,葛浩、张元勋两部北调防御宁海,以至于钱渊在事发地太平县附近没有得力人手,才让李超临时接手,也是他救出了谭七指,并护送到镇海。
抬进来的担架上,谭七指脸色惨白,虽然衣衫齐整,但显然还负伤颇重,浓重的喘息声让一旁的方逢时坐立不安……他现在后悔自己刚才插什么嘴,谁说定案非要真凭实据的?
“这位就是谭隆吧?”侯汝谅起身近前,“方知府,王子民弹劾其率倭寇侵袭太平县?”
“绝无此事。”方逢时擦了把额头的汗珠,钱渊昨日才抵达镇海,但什么都已经准备妥当了。
侯汝谅都起身了,胡应嘉、董一奎也起身做做样子,只有钱渊还坐在那,目光冷峻,暗暗咬牙。
二舅是什么性子的人?
不愿入仕,随意散漫,纵酒高歌,足迹遍及大江南北,远至海外,和父兄不同,如果不是为了我,他本可以在徐海授首后就飘然离去……
即使如此,他也已经丢了三根手指……
“想必诸位都在想,为何钱某如此迅速南下,而且加兵部侍郎衔巡视东南海疆。”
“王子民此僚倒是有些谋略,五月二十八日,以谭七指侵扰台州府太平县而弹劾靖海伯汪直复叛的奏折已然入京。”
“当日,钱某于大理寺、刑部手中抢出了靖海伯世子,后入西苑觐见。”
“当夜,陛下密旨,许钱某以兵部侍郎衔巡视东南海疆。”
“为什么?”
“原因很简单。”
“谭七指绝无可能沦为倭寇。”
担架上的谭七指有些紧张,这小子不会将自己的身份丢出来吧,宜黄谭氏绝无从贼者!
在众人疑惑的视线中,钱渊缓缓起身,“嘉靖三十五年,钱某南下之前拜会尚在潜邸时的陛下,许诺为皇家组建船队,充实内承运库。”
“什么?!”胡应嘉尖锐的声音猛地响起。
侯汝谅、董一奎、方逢时无不神色大变,眼神涣散。
谭七指最早是徐海部将,后投靠汪直,单独领一支船队,常出海贩货,这些并不是秘密,而汪直麾下,类似的独立船队相当的多,谭七指并不显眼。
但谁想得到,谭七指这支船队是专供皇家内承运库的呢。
侯汝谅以手加额,庆幸自己涉入不深,难怪钱渊会神兵天降的突然出现在镇海,从王本固奏折入京开始,钱渊就知道谭七指绝不会沦为倭寇,以此说动陛下,才能以兵部侍郎衔巡视海疆。
能单独领皇家船队,这种大有前途的工作……谭七指怎么可能放弃,领着手下上岸去抢那三瓜两枣?
这件事其实知道的人并不算太少,汪直、徐碧溪、毛海峰、钱锐、钱鸿都知道,但钱渊北上之后,这件事渐渐被人淡忘,而汪直在隐隐探知钱锐身份之后,更是不管不顾,只让谭七指和钱锐对接。
侯汝谅在心里想,自己要不找个机会调任吧,当年履新,钱渊三板斧下来,自己就差点撑不住,之后宁绍台三府的知府全数调换,自己觉得随园在东南势力略略减退,但谁想得到,钱渊居然埋下这种暗棋。
最让侯汝谅浮想联翩的是,这种暗棋还有多少?
这次将王本固坑了个很可能再也爬不起来的大跟斗,下一个会是谁?
难怪有人评价钱龙泉人如其名,心思如渊。
寂静中,胡应嘉抬头绕有深意的看了眼钱渊,好吧,这位同年的手段……真是处处下棋啊。
统领皇家船队的人选绝不会随意挑选,胡应嘉能肯定,这位谭七指是钱渊的人,难怪传闻就是此人砍下徐海头颅。
钱渊手摁桌案,身子微微前倾,盯着如坠冰窟的董一奎,“记得是令弟奉命搜捕谭隆。”
“董总兵,可愿交出十三人犯?”
第一千三十五章 时机未到
镇海县外码头边。
董一奎、董一元面无表情的看着十三个亲兵被踢倒,被砍下头颅,并丢上京观。
虽然没有详细统计,但董一奎略略一算就知道,这座京观中,至少有三四十个边军士卒的头颅,除了这十三个,还有昨日祸乱城中被搜捕的多人。
“这就算完了?”董一元心中忿忿。
董一奎没吭声,视线落在了身边的胡应嘉身上,在侯汝谅万事不管,王本固被扣押的情况下,他只能选择徐阶在东南唯一的心腹门人胡应嘉。
“毕竟是一省总兵官,他钱展才还能如何?”昨晚深夜和郑若曾碰了面的胡应嘉摇头道:“别只看他嚣张跋扈,实则很有分寸。”
“当年钱展才在东南何等威势,压得浙直总督、浙江巡抚黯淡无光,锋锐如剑,所向披靡,但回京后虽力助今上登基,也受元辅、高新郑打压,随园气势衰落,如今再返东南,欲行大事,自然是要先杀鸡儆猴的。”
董一奎嘴角动了动,娘的我就是那只鸡?
“不是指你,纵火案只是个由头,给你点颜色看看而已。”胡应嘉冲着海瑞身后的鲁鹏努努嘴,“那位才是鸡。”
只是给我点颜色看看,就砍了我身边十三个亲兵的首级?
算算看,仅仅两日,张三攻打府衙,后骑兵冲阵大败,再到亲兵乱镇海被搜捕,最后拉出杭州纵火案,已经死了将近两百人了,我身边亲兵一共也就不到五百人。
胡应嘉察言观色,轻声道:“不论攀附,不论走私。”
这是钱渊在府衙斥责董一奎之前的话。
“海刚峰一力追索,钱展才却断然否决,显然没有穷追之意。”
董一奎细细想来,不得不承认,自己还真不是那只鸡,不然钱渊不会将走私事公开说出又不管不顾,也不会拒绝海刚峰坚持往下查的请求。
“再说了,让你兄弟率部回杭州。”胡应嘉叹道:“子民兄是管不着了,中丞大人倒是不沾身,你兄弟回杭州,只留胡某一人在虎穴”
“的确苦了克柔兄了。”董一奎有点可怜胡应嘉。
毕竟在他们这些徐阶门人看来,钱渊虽然最恨王本固,但对胡应嘉也应该恨之入骨这两日,那厮在公开场合不止一两次训斥胡应嘉了。
王本固欲坏通商事,而胡应嘉是想抢夺通商事管束之权而且也已经成功了。
胡应嘉努力挤出个苦笑,不再说话,转身往城内走去,步伐缓慢沉重,看上去颇为落魄。
一直走到城门口,胡应嘉转头回望,这两日被吓得够呛的董一奎兄弟已经准备登船离去,那些这七八日里在镇海县城跋扈非常的边军士卒个个乖巧的像只鹌鹑。
按理来说,钱渊对董一奎怀柔,理应有些其他的表示,但钱渊实在不想委屈自己,要知道谭七指逃入太平县,身边尚有三十一人,而董一元搜捕入狱,最终只活下了十二人,十九人或遭受刑或受伤不得救治而死。
其中就有周泽的弟弟周济。
今日周泽护卫钱锐登舟山岛,而钱渊却要公开对董一奎怀柔道理是这个道理,但钱渊实在不想做。
所以,才有了胡应嘉的出面。
最后看了眼董一奎的身影,胡应嘉抬步走入城内,沿着街道漫步而行,心想这会不会是自己最后一次看见董一奎。
以兵部侍郎衔南下巡视海疆,鞭打扣押浙江巡按御史王本固,游击将军鲁鹏下场堪忧,同时浙江总兵官董一奎被训斥又被其赶回杭州,身边十三名亲兵被砍下头颅说起来有点跋扈。
但要知道这是钱渊。
钱渊是什么样的人?
不寡恩,但绝对刻薄;非君子,有仇必报。
搜捕谭七指、指使骑兵火拼,致使多名钱家护卫丧命,这种事想简简单单的含糊过去?
对钱渊知之甚深的胡应嘉不这么认为,更何况人家手里有谭七指统领皇家船队这个让所有人无话可说的理由。
胡应嘉、王本固都没有去提醒董一奎,人家放过你,绝对是暂时的。
为什么要对董一奎暂时怀柔胡应嘉缓步走入府衙大门,眼见钱渊和侯汝谅在院子里踱步。
不知道侯汝谅猜不猜得到,但胡应嘉心里是有数的,钱渊南下,第一件事是收拢大军,使战事不起,第二件事就是在众目睽睽之下,鞭打王本固。
虽然这行事风格符合钱渊给人的印象,但也是不得已而为之,钱渊需要以这种酷烈的手段来展示他的决心准确的说,不是做给当时在场的人看的,而是做给万里之外的徐阶看的,做给隆庆帝看的。
胡应嘉相信,几天之后,徐阶看到昨晚自己寄出去的那封信这个哑巴亏不吃也得吃。
而在浙江一省,除了王本固之外,徐阶门下还有多人,而钱渊一个都没得罪死,方逢时今日已经启程回台州了,侯汝谅在那儿和钱渊聊天,自己就不用说了,而董一奎在被逼交出十三人犯之后,也得以回返杭州。
归根到底,一句话,如今东南未稳,钱渊不想在这时候得罪死徐阶。
或者说,在徐阶和高拱即将正式开打的时候,钱渊不希望他们的注意力转移到东南来。
或者说是钱渊用实际行动告诉徐阶,虽然是你心腹门下王本固搞出来的破事,但我只针对他一人而已。
胡应嘉在心里盘算,方逢时不太好说,自己早就是二五仔,侯汝谅毕竟是浙江巡抚,而且这两年从来没有和宁波、镇海发生过正面冲突那到最后,钱渊选择下手的目标,除了董一奎,还能有谁呢?
什么时候动手,关键不在东南,而在京中局势。
“镇海一县大乱,胡知府不去坐堂,不去巡视,还有闲工夫来闲聊?”
胡应嘉面无表情的听着钱渊的奚落你演戏不要这么用力好不好!
侯汝谅咳嗽两声,笑道:“海刚峰、宋同知、孙和均是干才,克柔只需掌总嘛。”
打了句圆场后,侯汝谅苦笑道:“昨日之事克柔也亲眼目睹,侯某有意邀方先生入幕,绝无加害之意。”
看钱渊满脸不信,侯汝谅不得不继续解释,“三个多月前,侯某曾去招宝村登门拜会靖海伯,提起海运诸事,方先生于此多有建议”
“海运?”钱渊重复了遍,笑道:“当年便知晓中丞大志,如今尚有此念?”
尚有此念?
听到这句话,侯汝谅精神一振,若不是心心所念,自己何至于两赴镇海,何至于被拖下水到这地步。
昨日一力邀请钱锐入幕,一方面是为了探听舟山虚实,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将来的海运。
胡应嘉斜眼瞥着浮想联翩的侯汝谅,心想这厮的老底怕早就被钱渊摸得清清楚楚了。
就在这时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胡应嘉转头看见钱家护卫头领梁生狂奔而来。
“少爷,舟山动乱!”
第一千三十六章 舟山动乱
昨日一早离岛,寻杨文未果,不得不冒险潜入镇海县城,结果被捕获,最终引得官军对峙,险些火并,要不是钱渊赶到,真不知道有什么后果。
今日一早回返舟山,钱锐不免讪讪,心想这次让汪直看笑话了,不过拖延王本固攻打舟山,等到了渊儿赶至镇海收拢大军,倒也不算毫无收获。
站在船头甲板上,钱锐在心里盘算如何与汪直说清来龙去脉,如何讨价还价,还有那个侥幸不死试图在海上分一杯羹的张琏。
手摁刀柄站在一旁的周泽眯着眼眺望越来越近的舟山主岛,侧头看向护航的两艘战船,吴淞水师已经启程往象山岛而去,自己手中只有这三百武卒,一旦事有不协,就算拼光了,也要护卫老爷安全离开。
有蒙蒙细雨落下,被海风一吹,将钱锐、周泽吹的满头满脸都是。
“不对。”钱锐皱眉,“码头有点乱……”
周泽从怀中取出望远镜看了会儿,神色一变,“两股青壮互相厮杀……汪直麾下内乱?”
“什么?!”钱锐大惊失色,抢过望远镜细细看去,“是王黑子!”
“这人是汪直亲信?”周泽盯着人群中一个黑大汉。
“不是。”钱锐阴着脸低声说:“此人是广东人氏,常年在闽粤两地经商,前几年镇海、宁海陆续设市通商,他才投奔汪直。”
周泽右手微微抬起,拔出半截长刀,“杀了?”
钱锐心思急转,只怕岛上出了变故,船只已经渐渐靠近码头,厮杀的人群也渐渐停手,转头看来。
“有把握吗?”
周泽为人精细,细细看了会儿,低声道:“看似悍勇,实则不齐,阵列散乱,充数而已,三百武卒均是精锐,老爷放心。”
船只缓缓靠在码头上,手持盾牌的武卒率先下船,引得对面两股人马齐声喝问,两边适才厮杀惨烈,都怕这是对方的援军。
两股人马同时喝问,片刻后,双方都反应过来了,两边都不知道来的是什么人。
对面僵持,周泽这边行动迅速,盾牌手迅速向前扎住阵脚,狼牙筅、长枪手紧随其后,排列成行的武卒鱼贯下船,很快铺开阵势,占满了小小码头。
虽然身后就是大海,但以钱家护卫为核心的武卒心中无一丝惧意,随着周泽的大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