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谱下的大明-第55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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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拱微微点头,看向了钱渊。
“原因很简单。”钱渊轻声道:“永乐年间,三宝太监七下西洋,可惜后来没能持续下去……而西洋人约莫就是在那之后的几十年内摸索出了往东方的航路,大量海船蜂拥而至。”
“海贸大兴,约莫从弘治年间开始。”高拱低低道。
“其实也是有原因的,据说西洋有个人曾在元朝来过东方,不过是从陆路……”钱渊笑道:“他写了本书,对苏州、杭州、京城都有大量描绘,在这本书中,东方遍地黄金……”
张居正也笑了,“所以,西洋诸国的商人才会蜂拥而至?”
“此人名为马可波罗,你们若有机缘,可以打听打听。”钱渊无所谓的说:“约莫是这个国家,钱某称其意大利。”
张居正看了眼高拱,笑道:“展才,该转入正题了。”
钱渊手中长剑点在南洋一处,“这儿是马六甲国,大明称之满剌加国,曾朝贡大明,此地盛产胡椒,亦多有金矿,早年就为藩国垂诞,数十年前已然被西洋佛郎机占据。”
长剑一直往西,移到欧洲,再一路往东,钱渊轻声道:“西洋海船若想抵大明,必过此处,此地乃兵家必争之地。”
“不守住此地,西洋舰队能轻而易举的直抵大明腹地,适才就说了,时代不同了……将来大明最大的威胁不再会是北边的游牧民族,而是远在万里之外,但随时可能侵袭东南各地的西洋舰队。”
长剑停留在马六甲海峡上,然后一路往东,点在南洋诸国上,钱渊摇头道:“大小吕宋,都已然被西洋灭国,佛郎机人在倭国、大员均有驻点,甚至还占据了大明濠镜。”
张居正今天特别配合,试探道:“穷兵黩武?师出无名?”
“难道等着西洋舰队将炮口对准大明沿海?”钱渊哼了声,“百多年来,满刺加国、大小吕宋均有明人移居,而且还都曾朝贡大明,自然师出有名。”
钱渊手中长剑在南洋画了个圈,“此当为内海。”
第一千一百零四章 握手言和
滔滔不绝的解说持续了一个多时辰,高拱和张居正用一种奇特的眼神打量着口干舌燥的钱渊。
其实高拱和张居正都不相信钱渊有谋反之心,三番两次拿此事说嘴只不过是朝争手段而已,但他们听了钱渊如此长篇大论后……虽然有些离奇,虽然有些天方夜谭,虽然只是半信半疑,但这的确能解释钱渊长期以来的各种古怪行径。
设市通商立下大功,却没有借此一跃,反而霸着这块肥肉不放手,不惜顶着内阁首辅、内阁次辅这么大的压力……最重要的是,钱渊一直试图以种种手段保持他在东南诸军中的影响力。
“中玄公,你我不类华亭分宜。”钱渊放下茶盏,轻声说:“往日龌蹉,可一笑了之。”
听到这句话,高拱脸上没什么神色,心里却在微微点头,的确如此,自己和钱渊之间并不像严嵩和徐阶那样非要斗得你死我活,没有根本性的敌对因素。
“此番出手,钱某可不是为了随园,不是为了华亭,而是为了中玄公。”
“嘉靖三十三年,钱某曾言,灭倭者,必绩溪也。”
“嘉靖三十四年,钱某对叔父说过,他日匡扶社稷者,必新郑也。”
钱渊一顶又一顶的帽子拼命往高拱头上戴,毕竟有侍候过嘉靖帝这种高难度角色的经验,饶是高拱刚才还面色不渝,转眼间也不由自主的眉头舒展,显然被拍的很开心。
呃,可能还有个原因,钱渊尖酸刻薄的性子早就遍传天下了,满朝官员能让他这般吹捧的……高拱想了想,好像一个都没有?
“日后中枢之事就拜托中玄公、叔大兄,钱某宁愿外放,此事也已得陛下许可,何时返朝……全凭中玄公做主。”
张居正咳嗽两声,“半年前,展才秘密出京南下平乱,前几日又奉命秘密回京……”
这是在说,你钱渊什么时候回京难道会听高拱指派?
毕竟简在帝心啊。
钱渊大笑道:“钱塘高仪乃庸碌之辈,充数而已……只望中玄公稍稍忍耐,只要不将殷正甫、陈逸甫统统驱逐,想必陛下不会强行召钱某回朝。”
高拱脸色有点发黑,心里暗骂这厮是狗改不了吃屎,这话说的皮里阳秋……一方面是在说高拱不能容人,另一方面是在表明,随园和殷士儋、陈以勤是有默契的,或者说这两人加上高仪将会是随园在内阁的代言人。
忍了又忍,高拱还是忍下来了,看看徐阶如今的悲惨模样……只要面前这厮肯滚蛋就行!
“外放何地?”高拱冷然道:“山东亦临海。”
“山东如今一片狼藉,还是中玄公挑选良吏吧,钱某不擅理政。”钱渊哼了声,“应天巡抚。”
张居正插嘴问:“展才,为何选应天巡抚?”
应天巡抚管辖应天府,但也管辖南直隶部分区域,品级比不上南京城内的诸多高官,权力也受到很大限制,并不是个好选择。
“名义上是应天巡抚,但主要区域在于苏松。”钱渊解释道:“之所以要沿海巡抚大员,主要就是为了打造水师,无论是面对将来西洋诸国侵扰,还是要护卫航道,甚至护佑海运,扩充水师是必然之举……此事已得陛下许可。”
钱渊又拿起长剑点在松江府上,“打造战船,最合适之地就是这儿。”
长剑缓缓向东移动,落在舟山、镇海左右。
“只需守住这儿,不虞外地侵扰,最适合打造战船,编练水师。”
其实杭州湾还真不太合适,但地理位置摆在这儿,已经是最佳选择了。
张居正笑道:“展才,本以为你想调任浙江巡抚……”
钱渊也笑了,“谭子理上个月已然除服,应该起复了。”
“不行!”高拱断然否决,“谭子理是你小舅,再任浙江巡抚,再加上福建巡抚吴惟锡是你好友……”
呃,都连成一片了!
想了想,高拱咬着牙道:“吴惟锡调回京中出任大理寺卿,谭子理起复任福建巡抚,宁夏巡抚王崇古调任浙江巡抚。”
钱渊倒是无所谓,你高兴就好,塞个王崇古过来……其实意义不大。
大事抵定,三个人略微轻松一点,团团坐在书桌两侧,张居正亲自斟茶。
钱渊随口提起浙江总兵官董一奎那个王八蛋,还有台州知府方逢时,以及正式开海禁,在松江府设市通商等事。
高拱、张居正一一作答,基本上都全盘答应了下来,这些都是小事。
但转过头,高拱也说起筹建海事寺,海事寺卿定为从三品,与六部侍郎平级,“海事寺卿……就从随园挑人吧。”
钱渊诧异的看了眼张居正,记得徐渭在信里提过,高拱原本是打算让张居正出任的。
“叔大尚有大用。”高拱轻描淡写的说:“随园中多有俊杰,若论对海贸认知之深,展才之后,当属文长。”
钱渊咬了咬牙,随园一党,抛去礼部侍郎高仪不算,走储相路线的只有四个人,但诸大绶、陶大临不善权谋,孙鑨位份尚低,日后真正能入内阁大用的只有徐渭一人。
徐渭已经是翰林侍读学士了,而且又入詹事府,这半年来还颇得隆庆帝赏识……高拱也太警惕了点。
接手海事寺卿,有好有坏……钱渊犹豫了会儿,低声说:“出詹事府,但不卸翰林。”
高拱沉默了会儿点点头,让徐渭卸任翰林侍读学士……难度太大,就算钱渊也做不到。
“请中玄公放心,随园必然不会拖后腿,推行新政,一条鞭法,就算是清查田亩,随园甘做打手。”
“此次,为社稷,握手言和,还望展才日后竭尽全力为国为君。”
钱渊笑得跟狗尾巴花似的,而高拱一本正经满脸肃然。
“华亭那边……”钱渊最后笑着说:“就让叔大兄去吧。”
张居正脸色发黑,高拱似笑非笑,“只怕入不了门,就算进了门怕也……”
钱渊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递了过去,“此时此刻,他徐华亭居然有回绝的胆量?”
。
第一千一百零五章 恨意
徐府大门处,张居正面容平静的站在那儿,这是他自隆庆帝登基后一年多来,第一次站在这儿。
这儿曾经一度成为自己的青云之梯,但这儿也一度让自己厌烦,后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张居正在心里回想,似乎就是自己正式得高拱引荐入裕王府为讲官开始的。
“叔大此来为何?”
冷冰冰的询问打破了张居正的思索,他抬头看见了同年徐涉,勉强笑着行了一礼,“子明兄,在下此来,为华亭徐氏。”
徐涉盯着面前这个中年人,十多年前那场会试中,自己认识了一个意气风发,有慨然之志的青年,之后他将其引荐给了自己已任礼部尚书的兄长,再之后,甚至成了自己的侄女婿……
虽然有着类比引狼入室等等的情绪,但对方提到了华亭徐氏,徐涉丢下两句话,径直回去,这等事自然是要看徐阶意思的。
张居正在门房坐下,突然想起嘉靖三十五年,钱展才迎娶徐家女,自己就是在这儿以徐阶学生的身份做娘家人。
见到徐阶应该说什么,做什么……张居正不愿意去想这些,自己只是个信使而已,拼命让纷杂的脑子清醒一点,他开始回想两个时辰前高府书房里的那场谈话。
平心而论,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张居正前途无量……虽然背刺老丈人遭人诟病,但既是潜邸旧臣,又受高拱器重,入阁之日理应不远。
但实际上,张居正在高拱一党内部的地位并不算太高,毕竟以关系论,更亲近高拱的姻亲学生很多,还有和张居正走同一条路的张四维。
但是,今天高拱府内高朋满座,钱渊入书房密谈,只许张居正一人入内。
刚开始,高拱和张居正还有点莫名其妙,但随着钱渊的讲解局势,他们都明白过来了……钱渊的计划将持续很长时间,他将张居正视为高拱之后的执政者。
高拱对此并没有什么排斥的情绪,而张居正内心深处在隐隐感激。
但张居正也看得到,书房内的密谈看似是相逢一笑泯恩仇,但实际上剑拔弩张,两个人都有小心思。
“叔大。”照壁侧面,徐涉神色淡淡的招呼了声,转身就走。
张居正跟了上去,心里在想,钱渊那边自己猜不透,但高拱这边……日后肯定不会老老实实,肯定会派人秘密往南洋探查,就算钱渊说的是实情,也不会允许其长期执政东南数省,这往后的日子还有的熬呢。
钱渊就对高拱的承诺这么放心吗?
张居正隐隐猜到了随园或者说钱渊的想法……他给出的条件中,最重要的一条是外放。
但钱渊至今未满三十,如果不去考虑他对隆庆帝私人的影响力,他对高拱的权力、地位是不能公然造成太多的制约的,张居正脚步不停,心里一动,钱渊给出的条件,高拱拿到手的好处并不多,倒是自己……
容纳徐府书房的小小院落引入眼帘,张居正站在院外默默等候,心里下了决心,你徐华亭能和严嵩携手,能和高拱合谋,难道自己就不和随园联盟?
的确,这就是钱渊计划中张居正的位置。
高拱会不会遵守承诺,其实钱渊并不在乎。
浙江一地是不用说的,钱渊有着无与伦比的威望,福建至今还留驻部分戚家军,先后有吴百朋、谭纶两任巡抚,再加上闽县林氏的势力……
而钱渊自己任应天巡抚,只要两三年,就能凭借四海商行无孔不入的影响力将这些地方打造成基本盘……王崇古堪称文武双全,背后又有高拱、杨博撑腰,但钱渊并不将其放在眼里。
就算高拱将杨文、张一山、戚继美调走,只要不撕破脸,也不会调到云贵去,如果调到山西陕西、湖南山东,只会给四海商行伸手的机会。
如若撕破了脸……那就是张居正的良机,这才是钱渊为什么今日执意让张居正参与密谈的原因。
奇妙的历史让钱渊做出了这样的选择,张居正看懂了……而高拱,显然没有看懂。
“进去吧。”徐涉冷着脸低声说了句后转身离开,只留下张居正一人。
推开院门,首先映入张居正眼帘的是那株大树,寒风萧瑟,没了树叶的树干被吹的瑟瑟发抖。
书房的门没有关上,里面隐隐可见微亮的烛火,张居正轻轻叹了口气,缓步入内。
“嘉靖二十七年,老夫奉先帝之名教习庶吉士,数十庶吉士中,你张居正非名列前茅。。”
徐阶阴森的视线并没有落在张居正的身上,而是盯着面前的桌子,“但嘉靖三十三年,你从东南归来,老夫选中了你。”
“选中你,有很多原因,但招你为婿……你理应知晓为何。”
“严东楼非不学无术之辈,嘿嘿,老夫与其也不过平辈论交,Ф畹奶读耍制砸晕牵透惶崃恕�
“选你张叔大,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老夫致仕,望你护佑华亭徐氏一族。”
徐阶缓缓抬起头,死死盯着张居正的双眼,“却没想到,今日赶尽杀绝,下手的却是你张叔大。”
“你如何有脸面走这一遭?”
“老夫有何处亏待于你?”
不能说徐阶的安排不妥当,原时空中,徐阶致仕,高拱复位,海瑞逼的徐阶都快要吐血了,最终还是张居正出手,这就是著名的“家居之罢相,逐朝廷之风宪”。
而这一世,徐阶关于后路的所有安排,都在去年西苑事变的那个夜晚被钱渊一击而碎。
徐阶这种人精,哪里想不到今日张居正的来意,第二次亲自觐见请求致仕却被陛下回绝……隆庆帝必定会询随园、高拱两方,而这两方必定会商量妥当才会使人前来。
如果是允许徐阶全身而退,今日登门的人选很多很多,比如虽是徐阶门下,却和钱渊关系不错的陆光祖,比如虽是高拱同年,却是徐阶同乡的陆树声,而钱渊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