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骨-第16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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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声慢,放到白鹿洞书院里,就是年轻一辈所有人的仰望对象,所以她理应轻松的做到一切。
但是她做不到。
“世人真的有这种人吗?修行不会遇到屏障,所有的问题都不会难住他,从不会觉得气馁和挫败,从不会失误和犹豫”宁奕默默在心里问自己这个问题。
他的心里竟然浮现了一个陌生人的名字。
洛长生。
那个未曾谋面的“谪仙人”,似乎就是这么一个人?
连忙甩了甩头。
“宁奕先生,很谢谢你,愿意听我说这么多。”
琴君的声音,变得很温柔,如果让书院的其他人看到,恐怕无法想象,这是她们眼中那个几乎从不言笑的大师姐。
积郁极深,今日吐出,舒缓了许多。
琴君无法向身旁的人,展示自己柔弱的一面,她也绝不可以向自己的师父去倾诉这些。、
有风吹过。
宁奕看到一张黑色的薄纱,缓慢飞掠而起,带着淡淡的香气,被风吹向了自在湖的方向。
他怔怔看着声声慢的侧脸。
那张面颊倒没有美得倾国倾城,绝世动人,但却恬静淡然,甚至带着三分柔弱。
琴君拿面纱遮住自己容貌,引起了外界的诸多舆论和猜测。
众说纷纭之中,最广为流传,且被所有人接受的说法,是声声慢长得极美,遮掩容貌,是为了低调行事,免得横生诸多事端。
其实她拿一张面纱遮脸,只是为了藏住这张天生小女人的柔软五官,好树立起一副肃杀冰冷的形象。
今日在自在湖,坦诚相见,琴君对宁奕卸下了最后一层神秘面纱。
宁奕恍惚片刻,认真问道。
“还未请教名讳?”
相识如此之久,他只知道眼前的女子,被尊为书院四大君子中的“琴君”,朋友之间,喊一声“声声慢”的敕号,却不知道她真正的姓名。
卸下了面纱的琴君,意味深长看了宁奕一眼,来到自在湖畔,波光粼粼,一艘残破草舟无人,停泊在湖中央。
声声慢以指尖为笔,缓慢而认真,一字一字,湖水被音浪挤开。
宁奕喃喃道:“江枫渔火对愁眠”
音浪裹挟水气,没入湖面,星辉投石,很快就弥散开来,琴君以指尖写下这一行字,怔怔看了半晌,然后轻声笑道:“我与你一样,无父无母,就在自在湖畔这里,被师门捡到,当时襁褓被丢在孤舟上,师父说我冻得浑身打颤,却不哭闹,本以为已经罹遭不幸,长眠人间,没有想到,竟然还活着,而且睁着眼睛,看起来不像是个凡庸,便动了恻隐之心。”
宁奕看着琴君一只手卸下一包布囊,松开系着布囊的红绳,微笑说道:“这是弃我不顾的生父母,给我留的唯一一样物事。”
那是一块古旧泛黄的木牌,拴着一片已经干枯的红色枫叶,木牌上的字迹已经斑驳难以辨认,工工整整写着“红叶”二字。
她挥了挥袖袍,星辉散去,湖面上的水纹被打碎,唯独余下三个字,重新组合,缓慢糅在一起。
声、声、慢。
江、眠、枫。
宁奕看着湖泊点点星辉,他眼里倒映着西岭大雪,声声慢的那块木牌,那片红叶,让他想到了一些过往的记忆。
西岭抛飞的大雪。
他并没有遇到苏幕遮这样的先生,于是他在西岭菩萨庙里默默熬过了人生最苦的十年。
琴君轻声感慨说道:“宁奕先生,我很佩服你,从西岭走出来,来到天都,走到如今的这一步,其实需要很大的毅力和勇气。”
宁奕自嘲笑道:“还有运气。”
若不是徐藏,宁奕如今仍在西岭,仍在挣扎。
“试过去找他们么?”宁奕望着琴君,“以你如今的地位和力量,可以试着找到他们。”
“找到了又如何?”声声慢面色平静,“喜悦,愤怒,悲伤,痛苦?一个人可以有一千张面孔,但总有一些事情,是无论换上哪一张,都不愿去面对的。”
“大隋其实一直不太平,我更情愿生我下来的那一对男女,已经死在了大隋的硝烟和动荡里。”她轻声说道:“这样我就算找到了他们,面对一块墓碑,便是恨了怨了,最后也会原谅。”
(之前出了一些问题,发到了第一卷,现已调整)
第二百一十章 一剑两人(第四更)
“宁奕先生,你又如何?”
琴君吐出一口浊气,幽幽望向身旁的年轻男人。
宁奕蹲下身子,他面无表情,拔起了一根细白霜草,手指揉搓着狭长草叶腰身,缓慢道:“还能如何,喜悦,愤怒,悲伤,痛苦你刚刚说的,我也一样,人非圣贤,孰能无喜无悲?我出身西岭,吃过苦受过难,在遇到徐藏之前,没有人教我道理,我知道东西不能偷,但是不偷我就会饿死,我知道这世上立了条条规矩,明文正律,可要想在西岭活下去,我就只能做破开规矩的那个人。”
江眠枫看着身旁蹲下身子,拿着一根雪白霜草,缓慢在湖泊划圈的少年郎。
“大隋四境其实很乱,如果你出去走一走,就会知道,四境长城外有诸多流民,有人食不果腹,有人易子而食,穷山恶水出刁民,大家都不守规矩,如果你选择去做最规矩的那个人,最后的结果,就是死在某一年的西岭大雪里,尸骨直至风化,也无人问津。”宁奕看着湖面的黄昏大日垂落,自己的面颊在水里摇曳,被霜草搅碎成一片片的剪影,淡淡道:“我从西岭走出来,是因为我必须要走出来。”
他顿了顿。
心里默念。
是啊,必须要走出来。
要送丫头到天都。
声声慢伸出一只手,挽起裙边,缓慢蹲在宁奕的身旁,她好奇问道:“必须?”
“必须。”
女子的声音很轻,喃喃道:“可是这世上,终有些事情不可为。”
宁奕低垂眉眼笑了笑,他想到了一年前跋涉西境大漠的时候,那个男人曾经对自己说过同样的话。
值得庆幸的是,时至如今,他的意念仍然坚定未曾动摇。
“没有可为和不可为,只有做到和做不到。”
声声慢听到这句话,神情微怔,默默咀嚼,然后在心底记下。
两人在自在湖畔坐了片刻。
“宁奕先生,这柄‘长气’,我会拿给水月师叔参悟,要不了多久,我会亲自带上它,于剑行侯府邸送还。”江眠枫轻声而认真开口:“你拿了王异的长剑,恐怕会惹上一些麻烦。”
“麻烦?”宁奕笑道:“赌剑赢了,不算麻烦,输了才叫麻烦。”
琴君笑了笑,好心提醒道:“天都皇城内虽然明令不准打斗,但是执法和情报二司,目前被两位皇子掌控,大可以坐视不管,放任东境围堵剑行侯府,恐怕先生在天都内很难得到安宁。”
“鼠辈而已,无须理会。”宁奕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拎着那根沾了一丝水汽的霜草,缓慢站起身子。
那根霜草之上,水汽缠绕凝结,蹲在湖畔的声声慢,颇有兴趣眯起双眼,注视着宁奕持剑一般持着的那根狭长霜草。
草叶之上,浮现好几道的剑气意境,这些意境出自长陵的大修行者,琴君面容上浮现一抹讶异,她本以为,宁奕从长陵归来,把所有的观碑参悟全都糅成了一颗本命剑心,不曾想,竟然能够看到好几缕不同的剑意,相互缠绕,生生不息。
“这是什么?”
宁奕没有回答声声慢的问题。
所有的声音,在他耳旁,似乎都消失了。
他站在自在湖畔,一点一滴向着那根霜草里注入自己的剑意,星辉。
最后,还有一点点神性。
那根霜草陡然之间,绽放出一道炽烈光华。
声声慢抬起一只手遮在面前,音障在面前三尺倒扣形成。
自在湖前,一剑斩出
两拨水气遮天蔽日,被一根霜草斩得支离破碎,中间露出干涸的河床,土石迸溅,犹如神灵持剑一剑斩下。
宁奕的身后,星辰巨人双手持着虚无之剑,保持着奋力斩下的动作,逐渐羽化,化为星星点点的星辉,消弭天地之间。
琴君面色骇然站起身子,看着宁奕。
这是什么神仙剑意?
宁奕面色恍惚,看着眼前的两拨巨大水气重新砸下,自在湖畔的湖面剧烈摇晃之后,缓慢回归平静。
他努力攥紧那根干巴巴的霜草,之前的水珠,已经在草叶上蒸发殆尽,他试着再挥出一剑,连迎面而来的风气都切斩不开。
于是在夕阳霞光中,缓慢而倔强挥舞着一根枯白霜草的少年身影便显得略微有些滑稽。
宁奕喉咙里发出了怅然若失的声音。
这是灵机一动的惊鸿一剑,宛若天赐。
可是创出这一剑的灵感与契机,却从宁奕的指缝当中溜走。
所幸,见到这一剑的人,不仅仅是宁奕,还有白鹿洞书院的大君子。
宁奕把充满期待目光望向了身旁呆滞的女子。
琴君久久未从震撼当中回过神来,她看着宁奕,顾不上仪态,轻轻咽了一口唾沫,看到后者那副懊恼又悔恨的事情,恍悟过来这恐怕就是宁奕的心念一动,此时此刻,已经捕捉不到,如流云一般散开。
琴君沉默很久,认真说道:“这一剑,值得长陵的那些死气。”
宁奕揉了揉面颊,风轻云淡说道:“跌宕起伏,不喜不悲,我已经见过了很多这样的事情”
他顿了顿,盯着自在湖畔的水气,一字一句咬牙切齿道:“可是我仍然很心痛。”
琴君拍了拍宁奕肩头,善意的安慰说道:“我家苏幕遮先生教导我的时候,说修行之难,不是能够拿起,而是能够放下,宁奕先生,人生总是这样,大起大落落落落,很无常的,也许还有下一次的顿悟以及错过。”
好一个人生总是这样。
大起大落落落落。
宁奕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的霜草,凛冽的杀气在风中消散。
两人在自在湖畔没有过多停留,返回天都皇城之后,声声慢便动身回了白鹿洞书院。
宁奕特意绕了一小截路,走了几家铺子,再回到府邸院子小巷,远远看到府邸空无一人,麻袍道者竟然不在,只留下两个悬挂府墙的大红灯笼。
宁奕轻轻咿了一声。
府邸大门轻轻推开,宁奕闻到了熟悉的香味,丫头双手撑肘,八仙桌上罩了一个黑色的纱笼。
“那些麻袍道者呢?”
“他们今儿太累了,巷子安静,许久都不用他们劳苦站着,就让他们回太清阁啦。”丫头笑眯眯望着宁奕,看样子心情不错。
宁奕合上府门,回过头来。
“热烈庆祝我家‘宁小侯爷’班师回朝,当当当当”
裴丫头做了个很浮夸的掀开黑色纱罩动作,桌上摆满了丰盛菜肴,揭开的一刹那,丫头的星辉满溢而出。
宁奕同样很浮夸地啊了一声,十分配合地伸出一只手挡住面颊,装作无法直视桌上菜肴齐齐迸发的光芒。
像极了以前在西岭看到的小人画。
两个人对视一眼,捧腹弯腰,哈哈大笑。
前仰后合之后,宁奕随手拎了个腰鼓座墩坐在丫头对面,隔着摆满菜肴的八仙桌,不急着动筷,而是静静端详着丫头的脸蛋。
粉粉嫩嫩,还带着一点婴儿肥。
忽然之间的严肃,让丫头有些手足无措。
她看着宁奕有些不知所措,双手叠掌放在膝盖上,抿着嘴唇。
宁奕从怀中取出了一个檀香长条盒子,放在面前晃了晃,眨眼道:“碎银做的簪子,玉花,还有一些细碎玩意。”
丫头瞬间眉开眼笑。
伸手想拿。
宁奕举起木盒,身子向后倾斜,笑眯眯道:“叫一声哥来听听。”
毫不犹豫的一声
“哥~”
声音酥软,落入心湖,溅起涟漪。
丫头接过檀香木盒,搂在怀里,爱不释手,舍不得打开,眼睛细细眯成一条月牙。
宁奕环抱双臂,微微向后倾去,靠在院子石壁上,看着丫头的娇嫩脸蛋,恍惚想到了红山海底寝宫飞掠而出的那尊极其惊艳的女子剑仙符?法相,此时此刻,裴丫头的面容已经有了七八分长开的模样,风姿已有,稚嫩犹存。
姜麟见到丫头长大之后的模样,一时之间心神都被那符?女子的绝代风华摄去。
宁奕喃喃道:“以后不知道会祸害多少人呐。”
这是宁奕来到天都,吃得最香甜的一顿饭,吃完饭后,在裴烦的强烈要求下,在剑藏当中取出了一柄适合踩踏的飞剑,贴上了两张“鸿毛”符?,御剑而行。
丫头双手环过宁奕的腰身,滚烫侧脸贴在后背衣袍上。
风气吹得她两鬓发丝飞掠。
大月无声。
一剑独行。
她闭上双眼。
“哥”
“嗯?”
“我不喜欢天都。”丫头的声音很轻,但没有难过和悲伤,她俯瞰着这座古城,柔柔说道:“这里的屋楼很好看,人很善,但我不喜欢天都里的规矩,披着金甲的禁卫,鱼龙潜行的三司”
“我也不喜欢每日待在府邸里,一个人静静对着黄宣发呆静坐,勾画符?,篆刻阵法”
“我不喜欢你每一次出门,也不喜欢你身上受伤”
丫头说着一件又一件不喜欢的事情。
然后她顿了顿。
“但是我喜欢现在。”
把脸靠得更近了一些。
深深吸了一口气,剑器掠地很高,速度很快,但是并不冷。
很温暖。
因为有宁奕在。
第二百一十一章 缔造剑道 (第五更)
御剑而行回来以后,发现丫头困得昏昏沉沉,也不知是什么事情,耗尽了心力,脑袋如小鸡啄米,好笑又可爱,宁奕动作轻柔,拦腰把妮子抱回床榻,盖了一层薄被,有些不太放心,在地上打了一个地铺。
这是宁奕在天都皇城里睡得最安稳的一晚。
神魂安逸,万籁俱寂。
神池里的剑意摇曳如草,沉寂在池底的死气未有异常。
沉沉睡去,一夜无事。
鸡鸣,天亮。
宁奕恍恍惚惚醒来,还未睁开,却忽然感觉,自己的怀里,多了一个娇弱的身躯,两人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