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骨-第24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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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池肉林,流觞曲水。
自甘露先生韩约北境斩妖归来以后,东境第一人的位子便再无争议,而所有人都知道,这位甘露先生的宝器乃是“琉璃盏”。
无人知晓琉璃盏的真面目。
对于琉璃盏,外界只知道这是一件可以容纳肉身,汲取修为的天人珍物,若不是有悖天理,揣着琉璃盏很有可能无缘无故被雷劈死,再加上如今这瓷盏的主人乃是大名鼎鼎的韩约单单以这件宝贝展露而出的神妙功效,就足以大隋四境的圣山主人动心,只要有机会,相信没人会不愿意把这件宝物拿到手里,好好把玩一二,观摩三分。
甘露先生,化身千万,栖身在琉璃盏内。
东境的三灾四劫,都有一缕神魂被琉璃盏摄去,故而即便他们走出东境,在外界被打得“神形俱散”,都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死去。
琉璃盏中,才是长生。
山头。
大殿之中,歌女的声音哀婉凄凉,低声如嘶。
“东风夜放花千树”
“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大殿门外垂着轻纱。
纱帘的那一边。
一道瘦削而又巍峨如山的男子身影,端坐在大殿的最高处,他的影子拖曳极长,有人替他举杯,有人替他剥殷红如血的葡萄提子,有人端着果盘如流水一般流淌而过。
殿下坐满了人影,男女不一,喧嚣吵闹,有说有笑,然而却都盖不过那低哑的歌声歌声很小,却淹没了所有的交谈。
群魔乱舞。
大殿的轻纱扬起。
大殿正中央的男人,露出了身形,比起座下那些满面流涕和捧腹大笑的人,他更像是这大殿里唯一活着的“人”,坐在“皇帝”才能坐的铁座上,他却披着一件单薄的书生白衫,眼神清澈而又明亮。
之所以说他更像是一个“活人”。
是因为大殿之内,一片血红,撑粱之柱,座下“宾客”之衣,皆是一片大红。
两旁摇扇婢女,凤冠霞帔,嘴唇殷红。
遮住面颊的珠帘被风吹起,得见倾城容貌,两位婢女,都是万里挑一的大美人。只可惜美则美矣,毫无灵魂,两位大美人面无血色,珠帘掀起之后的细碎目光,却是一片细腻,宛若看着情夫一般情真意切凝视着殿前的白衫书生。
两人缓慢摇扇,大红嫁衣褪落至手腕处,肌肤胜雪,甚至可以看到丝丝缕缕鼓出的猩红小蛇,单论这副惊艳姿态,她们绝不像是低声下气的婢女,更像是大婚时日,要风风光光嫁给如意郎君的新娘。
大殿四处,歌声四起。
下一刹那。
这一切都被珠帘破碎的声音砸碎。
一道长虹撞入殿中,白色纱帘被剑气撕碎,一老一少两道身影已经站在大殿正中央,身后一片雪白沟壑,被剑气犁翻。
老人身后一抹白光追来,咔哒一声清脆归鞘。
两人所过之处,纱帘碎片冻结成冰,片片飘落,背后上山踩过的山路,尽是一片霜雪,鲜血小溪汹涌而起,凝为截截尖锐冰渣。
大殿寒风四起,正俯身下腰的几位舞女,被一老一少两道身影直接撞穿,像是魂与肉的撞击,故而不曾破碎,而是保持着下腰动作的姿态,嘴唇覆上一层青霜,在剑器撞入老剑仙腰侧剑鞘的那一刹那,整个人已冻成冰雕,随着“啪嗒”一声,炸成漫天飞舞的雪白齑粉。
大殿一片死寂。
坐在殿正中的白衫书生怔了怔,坐直身子,默默看着这两位不速之客。
他身旁的两位摇扇婢女,面颊上噼里啪啦的珠帘破碎声音坠落在地,露出两张泫然欲泣的怜人模样。
座下宾客,倒是未曾冻为冰雕。
但所有声音,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只有一道声音响起。
大殿内,那位白袍老人双手负后,目光注视着大殿正中间的白衫书生,微笑问道:“你们,谁是东境第一人?”
只有这一道声音。
谁是东境第一人?
这大殿底下坐着的,都是宾客,坐在铁座上的那位自然是主人。
老人问的不是那个白衫书生,而是大殿里的所有人。
满座死寂,无人问答。
大殿狂欢的数百道身影,短短的数个呼吸,面色已覆上一层青霜,这些人的眼神各自不一,盯着大殿正中间的两道身影。
对于那个少年,有些人陌生,有些人熟悉,有人已经认出来了,这就是大隋正处在风口浪尖的蜀山“宁奕”。
对于那个老人则是清一色的惘然,以及浓浓的忌惮。
琉璃山的护山法阵是何等之强大,大隋有能力以一己之力击垮大阵的,只有屈指可数的那么几个。
而是这位白袍老人,则是说来就来,连大阵都没有反应过来,就带着那个少年撞碎琉璃霞光,一路风驰电掣来到了山顶大殿。
连甘露先生都没有察觉!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望向了山顶大殿的铁王座。
东境琉璃山享受着南疆的供奉,每年上供最多的就是“纯熟”的肉身,这些肉身自然是由甘露先生韩约先行采撷,再之后便是三灾四劫,最后才轮得到“有幸”加入东境莲华的其他鬼修。
白衫书生的座下,有七张明显不同的席位。
三灾四劫。
三灾在上,四劫在下。
铁王座上,白衫书生面无表情,先行起身。
于是七位大修行者紧跟着起身。
接着便是一整座大殿,所有鬼修,齐齐起身。
宁奕眯起双眼,老人身上剑气温和的垂落,笼罩周身,故而不曾感受到这些鬼修起身时候的煞气冲刷,但仅仅是目睹着这一幕景象,上百位面色惨白的修行者缓慢站起,视觉震颤便极为强烈。
那三灾四劫的宾客席位上,有三道身影望向自己的目光尤其怨毒。
一位在天都客栈曾见过,那个名为桃花的女子,站在四劫的席位之中,桃花身上只是披着极单薄的细布,几乎遮不住什么部位,身姿丰腴,胸膛起伏,目光死死盯着自己。
另外两道目光来自于一位幼 童一位壮汉,幼 童骑在壮汉肩头,两人挤在一张席位之内。这两人的身份,并不难猜。
想来就是在大漠黄沙一路死死跟随自己和丫头,然后在阳平城瀑布外被胤君出手灭杀的两位东境鬼修。
至于这些三灾四劫此刻的面容,宁奕根本没有去记,这些鬼修每每出行都会换一副皮囊,一抹脸皮就可以轻松易容,记也记不住。
一片死寂。
西海老人仍然是面带微笑,与大殿上的白衫书生对视。
玉珠在大殿内弹跳,缓慢恢复平静。
那位白衫书生,恭恭敬敬低下身子,揖了一个很古老的礼节。
“在下韩约。”
话音还没有落地。
这位低下身子,揖礼只做到一半的白衫书生,身子忽然扭曲,被一股巨力拍中,猛地飞了出去。
大殿一侧石壁,炸开一张蛛网。
蛛网的中心,那个半边面颊猩红的白衫书生,缓慢滑落在地。
三灾四劫面色阴沉。
没有人看清白袍老人是如何做的,如何出手的,自始至终,这位老人的姿态都没有变过,双手拢袖负后。
西海老剑仙笑眯眯问道:“东境第一人,你也配?”
第四章 甘露我想要你的命
琉璃山大殿,一整面石壁被撞得支离破碎。
满座宾客,面色煞白。
有人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或者是出了幻觉。
刚刚被一巴掌扇得飞出去的,可是韩约先生啊
三灾四劫尤其面色难看,这一巴掌打在韩约的脸上,就等同于打在自己的脸上,韩约是他们的主子,在琉璃山一直有一个道理,那就是主辱臣死若不是鬼修术法导致殿内鬼修,彼此心神连接紧密,而被打的那位“主子”第一时间以神念压制了这七位命星境界以上的“奴才”,恐怕此时此刻,已经有人不堪屈辱的冲上去“赴死”了。
桃花想到在罗刹城里遇到的那位古衫中年剑修,单单是扔一柄伞器,就把自家先生最钟爱的“书生”皮囊灼地不成人样,先生告诉自己,天都皇城里卧虎藏龙,须打一万个小心行事,于是自己吞下了犯错的苦果,明白了这个道理。
她是有眼力见的。
比起罗刹城那道虚无缥缈的中年剑修幻影,眼前不过咫尺距离的白袍老人,可以确认是实打实的涅??境界大能。
那个宁姓少年身旁的负剑老人,到底是什么来历这等修为,若是真要出手,就算是铲平琉璃山,也不在话下。
白衫书生后背贴靠石壁,缓缓滑落在地,双手撑着琉璃殿地面的玉瓷砖,摇摇晃晃,重新站了起来。
韩约的半边面颊,血肉模糊,他仍然满面笑容,抖了抖染血的白袖,坚持把揖到一半的礼仪做完,恭恭敬敬道:
“叶老先生所言极是,东境第一人的名号,我实在不配。”
这位白衫书生说这句话的时候,拿衣袖轻轻擦拭了自己唇角,动作轻柔,只是擦去了溢出唇角的鲜血,却没有动用鬼修术法,把那半张被打烂的脸复原。
对于韩约而言,被打这一巴掌,伤势是小,面子是大。
西海老祖宗见此情景,反倒皱起眉头来,打量着站在自己面前揖完一礼的白衫书生,单单从面相上看,此时的笑容并不虚伪,反倒是清秀俊朗,看不出有丝毫怨怼。
他许久不曾离开西海,时隔接近百年,终于回了一趟大隋。
自己行事低调,涅??境的大能,对于这个境界以下的修行者而言,就像是活在云雾飘渺里的未知存在,这位近年来崛起的“甘露先生”,倒是出乎自己意料,一眼就猜出了自己的来历,恭恭敬敬喊了自己一声“叶老先生”。
伸手不打笑脸人。
白袍老人其实在远赴琉璃山前,大概想过自己这一巴掌打下去之后的情景,那位“东境第一人”受到了如此屈辱,事态基本上会向着不可控的情况下发展过去毕竟,就算再是脾气好的大修行者,被人无缘无故找上门来打一巴掌,也要勃然大怒,泥菩萨也有三分火气,更何况是生性暴虐残酷的鬼修之流?
然而他万万没有想到。
这个叫韩约的白衫书生,竟然能把姿态放到如此之低。
他的第二巴掌,竟然有些扇不出去了。
“大惊小怪,成何体统?”白衫书生揖完一礼之后,面无表情扫视着殿下宾客,缓慢伸出一只手下压,大殿黑压压的鬼修,重新坐回原位。
三灾四劫低下头来,不敢开口。
一片死寂之中。
韩约轻声道:“叶老先生离开西海,莅临东境琉璃山,小山头蓬荜生辉,在下作为山主,理所应当要尽地主之谊敢问老先生到这里,是想讨要什么?”
西海
西海?
三灾四劫瞳孔收缩,想到了那位活过了五百年大限的西海老祖宗,若是大隋修行界有东境惹不起的人物,他们不相信,但那位西海的老祖宗他们真的惹不起!
那位老祖宗来到这里,是来帮宁奕算旧账的?
几位命星境界的鬼修,一想到西海两个字,顿时汗毛炸起,尤其是曾经出手在大漠处追杀宁奕的孩童和壮汉,后背浸湿,神情苍白,如坐针毡,想要起身却无法动弹,提心吊胆,生怕下一刻就被那位西海老祖宗不讲道理的出鞘刺上一剑,循着因果灭杀,连一丝琉璃盏复活的机会也不给。
琉璃盏的复活,在那位老祖宗面前,算得了什么?
以那位西海老祖宗的修为,一剑下去,整座琉璃盏都要破碎。
殿内一片寂静。
老人淡然道:“不是我要什么,而是他要什么。”
叶老剑仙拍了拍身旁黑衣少年的肩头,平静喊道:“宁奕。”
宁奕抿起嘴唇,深吸了一口气,看着老人,道:“先生”
老剑仙点了点头,已是示意。
宁奕上前两步。
整座大殿,所有目光,都汇聚到这位白袍老剑仙推出来的少年郎身上。
黑袍,油纸伞,面容清秀。
这一推,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很清楚。
对于那位
韩约喊了一声先生。
宁奕也喊了一声先生。
这两句先生的意味,截然不同。
宁奕平静注视着这位修行境界高出自己不知道多少,只需要一根手指,就可以要了自己性命的白衫书生。
白衫书生比宁奕稍微高上一些。
天都大雨磅礴的那一夜,在客栈里,甘露曾经想要跟自己交换剑道本命精血,现在看来,若是自己答应了,那么万事皆空,自己已沦为琉璃山大殿行尸走肉当中的一员
红山高原,韩约想要夺舍自己,种种巧合,堪堪躲过一劫。
事后东境以压邪之术掩盖气机的“符?”,在自己离开天都皇城之后,追杀百里。
杀机一环扣一环。
不得不说,宁奕能够在东境的杀意下活到现在,着实是一个奇迹。
大殿死寂之中。
宁奕发自肺腑,一字一句认真开口。
“甘露,我想要你的命。”
满座哗然。
白衫书生面无表情,再一次伸出一只手来,这一次的手掌压下,整座大殿掀起一阵血雨腥风,殿外噼里啪啦的珠帘飞掠而来,几位来不及捂住嘴的鬼修直接被珠帘砸中,打得神形俱灭。
韩约掌心收拢,掠入掌心的猩红珠子,化为齑粉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他缓慢扭头,木然注视着殿下的鬼修。
鸦雀无声。
被打得形神俱灭的鬼修,身子如烟一般散去。
肃静。
自此之后,再无一人敢发出丝毫声音。
接着这位白衫书生,一只手缓慢扯开原本素白的衣襟,之前被老剑仙打了一巴掌,打得半边面颊鲜血流淌,鲜血嘀嗒嘀嗒落在肩头,随着衣襟扯开,他露出了白皙如莲花的胸膛,雪白的胸口很快就被鲜红蔓延流淌这具书生身躯,是甘露韩约最钟爱的身躯,到了此刻,他却是毫不在意,目光凝视着宁奕,缓慢以掌心在胸口轻轻划了一个十字。
“宁奕”韩约微笑道:“你想要我的命,可以。但你得自己来取,如果你的剑够快,那么现在就可以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