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骨-第25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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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奕抿起嘴唇。
裴烦笑了笑,苦涩道:“山河万里一剑藏,父亲留给我的其实有很多,我越是修行,越是发现,剑藏里不仅仅是藏剑。”
“修行剑藏之时,我像是追溯到了他生活的年代,感同身受地体会着快乐,痛苦,我能够看到北境的将军府,看到沉渊君,千觞君,胤柔还有徐藏。”裴烦轻轻呢喃,道:“我站在院子的角落,像是从远方岁月穿梭回去的旅客,看着羊角辫的那个小丫头抓着糖葫芦满院子乱跑。”
宁奕轻轻道:“这是他留下来的回忆?”
“我想,是的”裴烦忽然笑了笑,道:“我看到了爹,娘,也看到了将军府燃烧的那场大火,如今的这一切,都化为虚无了。”
“想要追溯真相,隐隐约约的预感,指向了珞珈山。”丫头长长吐出一口气来,她艰难摇了摇头,从往事的沉浸之中醒来,疲倦道:“天都血夜之后,北境大将军府一夜枯荣,我爹的衣冠冢就在珞珈山。”
宁奕神情凝重。
裴?f大将军死后的尸体不知去向,据说是留了一角衣袂,安葬在珞珈山。
珞珈山如今的山主老人,与当年的裴?f,有着多年交情,早早便收下了将军府年龄尚小的裴灵素作为亲传弟子,只等裴家女儿长大,拜入珞珈山。
“珞珈山”宁奕揉了揉面颊,轻声重复着这三个字。如今对他而言,这座天下第一圣山,不再是虚无缥缈,高不可及的存在了。
“你曾问我,如今是什么境界”
裴烦抱着膝盖,伸出一只手,指尖在空中轻轻勾画,剑气如星火,铿锵游走。
平顶山上空,一柄由一柄的剑器鱼贯而出,然而并没有惊动其余山头的修行者,在距离不过丈余,另外一扇门户就凭空出现,吞没掠出的剑器。
阵法,符?,剑意
宁奕看到了很多东西。
他知道丫头什么都学,但不知道丫头什么都学得如此之好。
“我也不知道,我如今算是处在什么样的境界但我知道,父亲留下来的剑藏,真的很强。”裴烦神情凝重,道:“如果我这次能够顺利破境,也许会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你已经让我大吃一惊了”宁奕苦笑一声,道:“你的修行太快了,恐怕要不了多久,就能够跟曹燃比肩。”
丫头笑了笑,拍了拍手掌,平铺而出的剑气瞬间收敛。
“我不在乎这些的宁奕”
她望向头顶,喃喃道:“努力修行,是因为我想知道当初的真相但比起过去,其实我更在乎现在”
宁奕怔了怔。
漫天的萤火飞舞。
女孩的脸蛋扬起,轻轻道:“我给你哼一首歌很久以前,在将军府的时候,我娘教我的。”
宽旷的平顶山上。
空灵的声音响起。
“黑黑的天空低垂”
“亮亮的繁星相随”
“虫儿飞。”
“虫儿飞。”
“你在思念谁?”
曲调很柔,很轻但莫名的,宁奕觉得这个声音戳到了心底某处柔软的角落,竟然听出了一丝悲伤的意味。
很慢很慢。
平顶山的风,云,还有萤火。
女孩唱到这里,声音渐小。
她低下头来,看着闭目躺在草屑上的少年,以为对方睡着了。
青衫丫头笑了笑,躺下身子,半边面颊偏转,看着宁奕的侧脸,缓慢缓慢地挪移,最终贴地极近,皱了皱鼻子,声音极轻地喃喃道:“还有半曲,下次有机会唱给你听呀。”
过了很久。
女孩的呼吸在男孩面颊旁变得均匀。
宁奕睁开双眼,伸出一只手。
掌心的萤火虫,袅袅飞起。
第二十二章 开坛讲道
裴烦闭关的两周后。
清晨。
当宁奕在小霜楼的床榻上醒来,迷迷糊糊,下意识喊出“丫头”两个字。
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在得到一片寂静作为回答之后,宁奕一下子清醒过来。
然后意识到一直陪在自己身边的丫头,已经有两周没有见面而且接下来的两周,甚至两个月,也不会见面。
与在红山时候的分别不一样。
有些事情的发生,总是在不经意间。
譬如醒来的时候,下意识喊出那个人的名字。
不知不觉,直到某天没有回应,失落的情绪填满心壑,才发现下意识喊一个人的名字,早已成为习惯。
而这些事情形成习惯之后,便再难戒掉。
从西岭菩萨庙到蜀山小霜山,风雪细雨,总有人在灯火阑珊处等待自己。
相依为命那么多年。
如今只是短暂的分开,为何总难适应呢?
宁奕笑了笑,心想这只不过是一件小事,只不过稍稍有了一些变化而已一个人等着另一个人,自己现在变成了等待的那一个。
停在树头的鸟儿,歪过头来,看着斑驳竹窗,大字型躺在床榻上的少年,面颊上不多不少的洒落三尺阳光。
少年揉了揉眉心,放空思绪起身,穿衣,洗漱。
片刻之后,双手按在水池两旁,俯下头来浸泡面容。
冷水穿透肌肤,思绪逐渐变得清晰。
抬头。
拧干的毛巾大力擦拭着面颊,宁奕吐出一口气来,推开小霜楼。
门前山顶的空地,已经摆上了一个又一个的蒲团,被人坐满。
小霜山上,是一张张欣喜和期待的面容。
“宁师叔。”
“小师叔!”
“师叔”
这些弟子,那一日在铁剑山出手击败王异,狠狠打了东境羌山来客的脸面,宁奕能够明显感觉到,平时在路上对自己打招呼的蜀山弟子们,如今见到自己,眼里的光芒都不一样了,以前只是礼貌性的尊重,如今则是炽热的憧憬和敬畏。
羌山有星辰榜第一的洛长生,那又如何?
蜀山有宁师叔,也是如今的大隋第一!
对于一座圣山而言,这的确是一件振奋人心的事情。
宁奕跟在叶老剑仙身后修行,并不算太过艰难,只需要砥砺神魂,蜀山后山的猴儿林,还有藏经阁的观想卷,都是磨砺神魂的修行地,一周六天,余下一天空闲。
上一周,宁奕在小霜山开辟道场,空闲时间,尝试地进行了一次讲道。
比起宗门的大修行者,宁奕的修行境界并不高,只有八境,但这八境的含金量极高,单单是所吃下的资源,就足以正常宗门堆出两个命星,而且步步踏实,稳扎稳打。
隐宗的命星长老多是闭关修行,极少会开讲坛悉心指点,千手师姐事务繁忙,二师兄和三师兄行踪缥缈。
宁奕一开讲座,蜀山诸峰,乃至隐宗的弟子,都前来学习。
宁奕只指点初境和中境的门内师侄,以及剑气境界的疑难。
比起命星大修行者的指点,宁奕的指点更加朴实,一针见血,尤其是剑气境界,宁奕的本命剑心不走极端,乃是万化剑心,包含大千世界,点拨极为精妙。
今天是第二次讲道,第一次讲坛的效果极好,让宁奕的小霜山,收获了更多的观众,隐宗的一些八境乃至九境的修行者,也都来到此地,默默找了一处地方,等待着宁奕开讲。
宁奕环视一圈,看到的大部分都是陌生的面孔,微微一笑,揖了一礼。
在楼前的空地处坐下。
开坛讲道其实是叶先生的意思,跟在老祖宗身后修行神魂之余,宁奕对于剑道方面多有请教,短短的两周,剑气境界的参悟程度,便得到了极大的长进。
叶先生让自己开讲坛,是让自己俯下身来,借着解答别人问题的机会,来看看自己的想法有没有一些可以改正进步的地方。
吾日三省吾身。
修行之路,多多思考,大有裨益。
坐下身子,宁奕捋了捋思路,然后开口道:“今日从《剑经》的第二卷讲起”
郎朗声音,扩散开来。
因为有神魂法门的运用,宁奕的声音在每位弟子的心湖上响起。
这是一种精妙的用法,第一次开坛的时候,宁奕的神魂境界,还不足以支撑自己如此尝试。
蜀山藏经阁的书卷,其实他都读了一遍。
在刚刚拜入小霜山的那一年,宁奕手写摘抄了藏经阁的大部分经书,他与徐藏不同,徐藏认为蜀山的经文大部分都是垃圾,无用
但宁奕没有那么高的天赋,他自幼生长在西岭,拜入蜀山之前,根本不知道什么是修行,他通过蜀山藏经阁的这些经文,才逐渐认知到剑气世界的轮廓,然后一步一步踏进殿堂。
三千大道,天才有天才的路,凡人有凡人的路,其实归根结底,没有好与坏,对与错。
宁奕的声音传递开来。
“有人说,出剑不需要追求气势,剑气越快越好,杀人于无形,摧肝肠寸断但其实,这并不正确。”
“霍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真正的剑道大修士出手,一剑可搬山倒海摧城开天。总而言之,剑气之路走到最后,也不只是用于杀人,大隋天下有些地方,动荡不安,能得安宁,乃是剑道大修士用袖中长剑,开辟了一片太平。”
宁奕的这句话,其实意味便有些明显了。
西海的安宁,不正是得益于老祖宗的“稚子”吗?
坐在蒲团上的蜀山弟子,很快就进入了状态,沉浸在神魂玄音的教导之中。
就连那几位靠在小霜山树上的八境修行者,也挑起眉头,环抱双臂,闭上双眼,觉得宁奕说的有些意思。
开坛讲道的时间极快,宁奕只不过随意选了两部经文,来不及细说,时间便过去了一半,已是正午,稍稍休息片刻。
日过未时,宁奕便开始了解答。
大部分都是剑道上的一些问题。
提出问题。
然后点拨。
“宁师叔,我剑元运转堵塞,无法递出最快的一剑”
“星辉游走的脉络有些问题,你的剑气游走,在出鞘的时候略有偏差。”
“宁师叔,我如今停在第三境,想要破入四境却总差一些。”
“你的第三境不够圆满,初境的根基不够扎实,掌控星辉的能力就有所偏差,无法按照完美的轨迹运转,所以破境一直受阻。藏经阁内有部《初燃卷》,你可以对应卷上内容,重新打压星辉轨迹。”
赵蕤先生逝世之后,蜀山的修行氛围其实并不算好。
隐宗的长老开坛讲道,大多是按照宗内规矩,每年至少开坛一次,有些长老敷衍了事,拖沓时间,或者出于私心,有所藏私,点拨之时,会选择性保留一些意见而且点拨的时间很慢,弟子难免有些云里雾里,一番点拨,要数月才能彻底明了。
而宁奕的点拨,就像是一柄出鞘的短匕。
又快又锋利,刀光剑影,药到病除。
直指要害,绝不浪费时间。
虽然宁奕点拨的速度很快,但此次小霜山上的来客实在太多,上一次宁奕的点拨,让一批弟子得到了真正的指点,消息迅速传开,这一次来了好几位后境的修行者,有些是在隐宗修行多年,止步于此。
小霜山的讲坛规矩,是只指点初境和中境。
这几位后境,已经不属于宁奕的指点范畴。
但他们询问的是剑道上的问题,宁奕并没有觉得吃力,所以也给出了自己的解答,几位隐宗的修行者,年龄看起来已经有一甲子,面容不算苍老,还是恭恭敬敬揖礼,脚步轻盈的欢喜离去。
开坛讲道一天,结束的时候,已是黄昏。
宁奕揉了揉发酸的眉心,笑着望着最后离去的那几位隐宗同门,觉得有些意思隐宗的修行者,与自己一脉有所过节,选择归隐老林,蜀山无外事便不会出行,偶尔外出,也都是一副古板森严的样子。
看他们询问自己剑道问题的时候,神情纠结,可能是觉得宁奕岁数太小,喊“先生”和“老师”都有些不太合适,“师叔”两个字更是念不出口,一开始难以启齿,磕磕巴巴才把问题说清楚。
问题解决之后,这几位同门满面恍然大悟,尴尬仍然有效,但那份点破云雾的喜悦却是无法遮掩的。
隐宗的同门临走之前,给宁奕留了两块山下做的桃酥薄饼算是一点心意。
宁奕站起身来,掀开油纸包,小口小口吃着薄饼。
饿了一天,桃酥薄饼的油脆被一口咬掉,酥、脆、干、甜。
“时候差不多到了”
宁奕吃完薄饼,看着渐暗的天色。
这个时候,叶先生应该已到了后山,正在等着自己。
第二十三章 生如野草(为盟加更)
一轮落日沉入溪水,酡红荡开。
一黑一白,一老一少。
重新站在了猴儿林的溪水前。
宁奕面色有些苍白,长长吐出一口气,望着前方还是一片静谧的密林。
“这是,今晚的第一次”
心湖里,隐约开始沸腾。
下一瞬间。
猴林里睁开了第一双惨白眸子,接着便是第二双第三双,已经陷入黑暗的长夜,顷刻之间便被点燃,紧接着,比婴儿夜啼还要尖锐的嘶哑声音响起。
神池沸反盈天。
从啼叫声音响起的第一个瞬间,神魂便受到了尖锐的刺击!
每分每秒,都极为难熬。
度秒如年的十个呼吸。
宁奕神情痛苦,攥在叶长风大袖旁的五指陷了下去。
溪水一圈涟漪荡开。
睁开惨白眸子的猿猴,倒吊在树干上,面容凶神恶煞,龇牙咧嘴,但不过十个呼吸,站在溪水里的那一对身影便凭空消失。
这些日子,凭空消失的一幕,已经出现了无数次,从一开始面面相觑,到现在已经习惯了溪水里的“大变活人”。
这些猿猴收起尖锐獠牙,挂在树梢上,彼此对视眼神里难以掩盖地闪过疲倦。
被捆在这里半个月了
那个白袍老头真的说到做到,半个月不给它们松绑,幸好此地灵气氤氲,它们吞吸灵气便可以维持生活,不然早就被饿死了。
以那个白袍老头的修行境界,想要踏入密林最深处,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但是那个少年支撑不住
凶戾猿猴的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