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骨-第27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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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方响起了钟鸣。
“铛”
钟声在雨丝之中扩散。
千手大人一只手拍了拍谷小雨肩头,没有说话,转身来到风雷山顶。
谷小雨沉默跟在身后。
他站在山顶,看到无形的钟浪击破雨水,层层叠叠,波散开来,蜀山的一座座山头,一位又一位的弟子,从洞府之中走出。
发生了什么?
谷小雨抿起嘴唇,随着穹顶一道落雷炸响,他的脑海里,也落下了一道雷霆。
轰然一声。
这个心思淳朴的少年郎,神情恍惚。
隐约之间……他想到了一个不太可能的事情……
雷霆所落方向,是蜀山后山,陆圣大人的禁制拦住了所有人,即便是如今的千手,似乎也没有能力硬闯入内。
千手大人的手掌缓慢摊开。
叶长风老先生,曾给过她一份造化,由剑气和神性凝聚而出的玉牌,能让千手在观想执剑者画卷之时,神魂能够得到庇佑。
这样的一块玉牌……某种意义上,就是西海老祖宗的命牌。
小山主的手心莹润如玉,而捧在手心上真正的那块玉。
却碎了。
四海皆震。
这样的消息,是瞒不住两座天下的大能者的。
叶长风在蜀山阖世。
谷小雨面色苍白,怔怔看着细碎的玉牌,从师父掌心簌簌落下。
如灰尘一般。
烟消云散。
他像是被一击重锤砸中,惘然坐在地上。
谷小雨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个笑意盎然的老先生,蹲下身子,抚摸自己头顶的画面。
老祖宗每日都会从风雷山经过, 那柄“稚子”会带着自己下山游玩。
老祖宗……对自己很好,非常好。
谷小雨想到了下山的宁师叔,想到了平顶山一别时候,宁师叔对自己所说的话。
“蜀山很温暖,我很喜欢这里。”
他也是如此。
在这里修行半年有余,他早已把这里当成自己唯一的家。
小不点咬紧牙关,仍然有泪水从眼眶里溢出。
千手远眺蜀山,浩浩荡荡,风雷波散。
她平静开口,“谷小雨,随我下山。”
……
……
铁剑山上空,一缕风雷激荡而出。
一位新晋的星君,气息强盛,从闭关之中走出。
满头霜白的瞎子齐锈神情凝重,默默拔出插在地面的铁剑,他破开了自己最大的门槛,面容却没有丝毫的欣喜,一步一步,步伐坚定,麻袍随风抛飞。
这位新晋的剑道星君,走下铁剑山,在大雨之中,向着蜀山后山的方向走去。
衣袍之间,尽是煞气。
天地肃清。
他的身后,跟着许多沉默的弟子。
蜀山在风雨飘摇之际,能得太平,在羌山拜访之时,能得尊重,在这半年能得安稳
全是因为那位姓叶的老先生。
雨丝飘摇。
齐锈的身旁,多了一位道袍绣金的道冠男人,温韬的神情再也没有玩世不恭,他戴正了金冠,神情悲恸,与齐锈并肩而行。
蜀山的隐宗山门,也陆续激起一道道剑气光柱,一位位弟子神情沉重。
叶长风是大隋这五百年来数一数二的传奇人物。
他给蜀山带来了许多。
自徐藏之后,宁奕在这半年来的讲道,已获得了蜀山上下所有人的尊敬和认同,这位老前辈教导的弟子,的确是大隋数一数二的天才人物……此时此刻,许多走在队伍里的弟子,心里竟然有那么一丝的释然,宁奕不在蜀山,或许会好一些?
如果宁奕亲自见证了这一幕,不知会不会因为叶老先生的离去,太过悲伤,从而道心出现裂痕?
背负古剑的蜀山弟子,汇聚如潮水。
来到了蜀山后山的巨大山石前。
然而有一位青衫女子,肩头被雨丝打湿,早已来到了这里。
她背对所有人,发丝散落,站在雨里,单单是一副背影,便让人心神恍惚。
惊为天人。
青衫女子转过半张侧脸,面容已褪去了稚气,面颊两边还留有些许婴儿肥。
回眸一瞥,摄去不知多少人的心神。
就连年幼懵懂无知的谷小雨,也喃喃自语。
“好美……”
一把古剑插在地上,裴丫头双手按在剑柄两边……宁奕在后山拔出了“稚子”,却没有带走,而是留在小霜楼。
今日的“稚子”,剑身不断震颤,剑鸣不断,阵阵凄惨,犹如撕心哭泣。
但没有了叶长风和宁奕,即便是锋锐如它,也挤不进后山禁制,剑气早已尝试了无数次,那张陆圣的“敕令”犹如天堑,不可跨入。
这座后山,千手进不去,稚子也进不去,无人可以进去。
所以……
后山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无人知晓,也无人可以知晓。
叶长风老前辈忽如其来的“死讯”,如今注定只能是一个不可解的谜。
……
……
后山从未如此拥挤过。
即便是教宗陈懿在徐藏葬礼上发生了如此大的意外,蜀山后山,也没有出动如此多的弟子。
如今,这么多人到场,只为了祭奠。
大音希声。
一直到雨停。
谷小雨跟在师父身旁,没有离去,几座山头的大人物都领着弟子离开,铁剑山破境的齐锈师叔与自己师父耳语了几句,跟温韬师叔也一起离开……
后山剩下的,就只是那位闭关半年之后,整个人气质和形象都截然不同的青衣女子了。
裴烦以黑色布条,耐心捆缚“稚子”,就像是当年徐藏捆缚无鞘细雪的那样。
她的眼角多了三分凌厉。
小霜山闭关半年之后,她的境界更加高深,更加令人捉摸不透。
千手看着丫头,欣慰道:“不愧是裴?f的后人,闭关半年,竟然踏足了如此领域……年轻一代,单论剑道天赋,还有谁是你的对手?恐怕珞珈山的叶红拂,都不如你啊。”
谷小雨心生无限感慨。
珞珈山的叶红拂……那岂不是继位扶摇之后,下一代的天都小山主?
对此如此大的夸赞,裴烦只是摇了摇头。
她看着小山主,轻声道:“闭关半年,如果还不能达到这一步,我体内就白流了他的鲜血。”
千手笑了笑。
“宁奕知道这个消息,肯定会很难过的。”
丫头的眼神有些黯然。
她手指摩挲着“稚子”,喃喃道:“他下山历练,竟然没有把‘稚子’带走……是因为已料到,叶老先生可能会离开么?”
其实丫头的猜测,与宁奕的真实想法,大差不差。
宁奕离开之时,拿起这柄古剑,最终掂量二三,还是选择放下。
留“稚子”在蜀山,就是留一个陪伴旧主的善始善终。
蜀山后山的禁地,宁奕没有能力踏入,但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真正的不朽可能就住在里面。
那根“大阳之物”是类似于白猿的毫毛,几近不死不灭,一根毫毛,便可令狮心王的千军万马退让。
可见正主的力量,有多强大。
叶长风老前辈此行是为了不朽而去。
这么多年,已再无一人可成不朽。
若是失败……结局自然是,灰飞烟灭。
……
……
后山雨停,青衫肩头的剑气蒸发,将雨丝都蒸散。
裴丫头将“稚子”栓系好,背在身后,她出山之后,已第一时间找暗宗了解了宁奕的去向,对于东境发生的事情,也大概清楚了。
千手神情凝重道:“东境最近有些乱,尤其是大泽,你要小心行事。”
丫头淡然道:“无事。”
“我送你一程?”小山主的提议,丫头并没有拒绝,而是点了点头,道:“好。”
跟屁虫谷小雨跟在师父身旁。
磅礴的星辉逆转,包裹三个人,拔地如长虹。
连续跨越了三四座圣山的地界。
送到了中州与东境交界之处。
别离之时,千手站在一座小山头,风沙飘摇,她取出了一枚玉牌,沉声道:“遇到生死危机,就捏碎它,东西两境相差太远,但十境左右的对手,还是可以直接瞬杀的。”
丫头只是笑了笑,没有去接,柔声道。
“我出山之后,已十境无敌。”
青衣女子摆了摆手,起身掠入大漠黄沙之中。
腰间一柄稚子,眉心万千古剑,剑气声如震雷。
滚滚东逝,最终消弭。
(还有一更,比较晚,不熬夜的就不要等了)
第五十二章 一封给道宗的信
李白桃饶有兴趣,站在道观的门口,双手环抱在胸前,后背靠着木门,看着桌案的灯火摇曳。
宁奕坐在桌案前,写着一封信。
不老山的雨停了。
但东境的风雨才刚刚起势。
李白桃打量着桌案那人的神情。
宁奕并没有在这位南疆公主的面前,表现出多么不合时宜的悲伤……短暂的交谈,他已经了解了如今东境的局势。
稚子剑鞘没有镇住韩约那头老魔。
比起那些被韩约只手炼化,灭掉的南疆魔头……宁奕更在乎如今自己的处境。
在琉璃山宝殿,韩约被叶老剑仙逼得下跪磕头。
韩约曾问自己,这一跪,敢要么。
宁奕当仁不让的接下了。
因为他知道,接下来叶老剑仙还会逼着韩约立下誓言。
桌案前灯火摇曳。
宁奕闭上双眼,脑海里浮现出那一日的情景。
……
……
【“我韩约今日起誓”
“蜀山宁奕破开十境之前,琉璃山不得动丝毫杀念。”
“若是在蜀山宁奕破开十境之前,琉璃山对其动了杀念,付诸行动,那么我韩约,千雷招身,万劫不复!”】
……
……
字字句句,历历在目。
这的确是一个很恶毒,很恶毒的誓言。
按理来说,有这么一份誓言作保障,宁奕大可以安心修行。
但这些日子,他的道心却不太平。
直觉告诉宁奕……脱困出山的韩约,已经盯上了自己。
而自己如今身处东境大泽,离开不老山,贸然离开,其实是一个愚蠢的选择,这座山头明面上的主人是洛长生,碍于谪仙人这三字的威慑力,三圣山绝不会踏入方圆十里。
洛长生离开不老山,是一个很隐蔽的消息,在谪仙人动向暴露之前,自己住在不老山的消息……应该不会走漏。
韩约身边绝对有精通占卜之术的能人异士,甚至极有可能,他本人就是一位推演之术极强的异人。
花费一些代价,推测出宁奕的所在,只是时间问题。
写这封信的时候,宁奕脑海里已经闪回了无数个画面。
无数个可能。
他没有抬头,而是直接问道:“大泽深处的鬼修,都死绝了?”
李白桃点了点头,“从南疆脱困的大魔头,没一个还活着,韩约替南疆执法司杀了这些人物,而且据说……都是星君境界的魔君……没一个是等闲之辈……”
“那些大魔头不重要……”宁奕喃喃自语,道:“脱离琉璃山,在南疆魔头山门下的喽??兀俊?/p>;
李白桃怔了怔。
她皱起眉头,努力回忆,道:“应该没有死绝……但是琉璃山已不会再收纳他们……那些人,都是一些三境、四境、不入流的低阶鬼修,大泽深处那些南疆老魔,手底下没有所谓的星君鬼修,从琉璃山叛逃的,最多也只不过是十境。”
桌案前的黑袍年轻人,重复着李白桃的话。
“琉璃山不会再收纳……”
“不属于琉璃山中人……”
宁奕低垂眉眼,继续写信,同时笑着问道:“你有没有想过,琉璃山既然不要那些人……为什么不直接杀掉呢?”
李白桃沉默下来。
“如果你有能力通知三圣山,城主府,最好让金华城的平民百姓都离开……”宁奕淡淡道:“不出意料的话,不老山的方圆十里应该都被锁死了,目前来看,对你,还有那些平民还没有影响……这场杀局,只针对我一个人。”
南疆公主挑眉道:“琉璃山的杀局?”
宁奕嗯了一声。
“那张子母阵的符?,难道不可以打破禁锢?”李白桃不再背靠木门,而是怀抱狭刀,一只手从袖子里摸出那张符?,“我还有那张符,我可以带你走。”
宁奕笑了。
“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还想着拉我一把?”宁奕摇头笑道:“李白桃,你倒是心地善良,被韩约抓到了,那位东境第一人不会杀你,但应该十分乐意把你送回执法司吧?”
南疆公主沉默了。
李白桃默默将符?塞回袖口。
“如果我没有猜错,你在没有见到洛长生之前,是不会回到南疆的……”宁奕顿了顿,缓慢道:“如果你顺路,方便,可以帮我送一封信,这封信对你也有好处,至少可以保证……你能够得到除了大隋皇室以外,最大的助力。”
李白桃挑了挑眉尖。
大隋皇室之外,最大的助力……
说话的功夫,宁奕已经写完了这封信。
他伸出两根手指,将信纸叠好,塞入信封,两根手指捻住纸张,指尖神性便烙刻烫上了一层金漆。
“给道宗。”
“道宗?”
李白桃接过信,听到“道宗”两个字,情理之中,意料之外,她有些讶异,掌心正反掂量一二,好奇举过信封,眯起双眼打量。
“放心……看不穿的。”宁奕有些哭笑不得,无奈道:“信的内容其实也没什么好保密的。等到了时候,你自然就会知道。”
李白桃看宁奕的样子,显然是还想卖个关子,丝毫并没有开口泄密的意图。
她翻手收下信封,好奇道:“需要我送给谁?提前说好,我可不会傻乎乎去天都替你跑腿,所以……如果要送给陈懿的话,就另寻高明吧。”
教宗陈懿如今住在天都。
但……这封信,并不是给陈懿的。
宁奕神情凝重,一字一句道:“帮我给道宗的周游先生。”
李白桃提高音调“哦”了一声,困惑道:“周游……紫霄宫的周游?”
宁奕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