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骨-第3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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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却。此后的数百年里,修行之余,所做的的最多的事情,就是怀念和追忆。
在红山高原上,九灵元圣曾经问自己。
还记得当初的誓言否。
皇帝的回答是记得。
对那个女子的誓言……他全都记得,一个字也不拉。
可她是“泉客”,是妖族倒悬海的海上皇族。
他根本就不相信有“转世”这种东西。
皇帝努力盯着陈懿,想要从这个少年的脸上,看出一些能够证明自己没有错的东西……第三种长生术,何等的荒谬,可笑……如果真的有第三种长生术,如果真的有“转世”,那么他岂不是从一开始,就错了……
他闭上双眼,气息有些不太稳定。
六百年来的修行,他的道心犹如琉璃一般,纯净无垢。
即便是天塌了,地崩了,他也不会有丝毫动摇……而如今,因为徐清客的几句话,他的道心竟然出现了那么一瞬的摇晃。
……
……
徐清客看到了这一幕,他敏锐地捕捉到了皇帝气机的起伏。
白发谋士的唇角微微上翘。
这正是他的意图所在……
如何杀死一个圣人。
当出现了徐藏这样不讲道理的狠人,刺了圣人一剑,让对方留下了鲜血……他要做的,就是顺着鲜血流出的伤口,一点一点,把伤势扒开。
让这道伤变大。
让切肤之痛,变成道心开裂。
由体魄,到神魂。
现在……还不够。
徐清客继续说道:“西掠之后,大隋铁骑班师回朝,并没有停歇多久,立即东征……东土的佛寺被推倒倾塌,东境大泽留下来的那些破败庙宇,其实并非是鬼修所为,而是当年随你一起东征的铁骑推垮。”
“如对抗三清阁那般,你击垮了东土……”
皇帝的呼吸声音变得沉重,他看着那一袭白袍,冷冷道:“这也是某个修行第三种长生术的‘天才’?”
徐清客摇了摇头。
“崤山……是我故乡的一座山。”
徐清客笑了笑,道:“第三种长生术不好修行,除了道宗太乙和陈抟,还没有第三个人修行成功……我很小的时候,在那座山上修行,采茶。”
太宗皱起眉头。
他看不透徐清客。
这个白发谋士所说的每一句话,都让他觉得摸索不清。
而坐在皇殿上的徐清焰,眼神则是有些惘然……她竟然有些听不懂,自己的哥哥,到底在说什么……
很小的时候,在崤山修行,采茶……
他们兄妹二人,从小就生活在穷乡僻壤的市井之中,几乎没见过山……更不用说采茶。
徐清客的袖袍里,那根散发着淡淡金光的竹简,藏在算盘之中,光芒逐渐溢散,从内溢满了两袖,他的眼神带着一些追忆,继续轻声道:
“万物有灵,所以我认识了许多有趣的‘东西’,崤山上的生灵,一花一草,一鸟一木……”
他微笑道:“直到我有一天走出了那里,来到这世上,才知道他们原来叫‘妖’,未启灵智之前,无人会把他们视作敌人,启了灵智……平妖司便会猎杀这些‘妖灵’。”
崤山居士的额首,不仅仅淡淡的道火燃烧。
还有着一根草叶摇晃,幻化成虚影。
“我告诉崤山上的一株霜草,万物有灵,若是有心,草木亦可成圣。”
徐清客低垂眉眼,笑道:“我替他启了灵,把第三种长生术传授给他……无论他修行成或者不成……这都是他的造化。”
说到这里,已经不需要再说下去。
这简直是一个荒唐的故事。
太宗没有耐心继续听下去,他看着白袍男人,声音沙哑道:“草木开灵,你可知,你今日来承龙殿,罪罚会降到整个灵山的头上。”
崤山居士看着皇帝,摇了摇头,坦然笑道:
“天下苦您久矣。”
一株霜草启灵,修行长生之术,成就涅??之身……
这一切过了多久?
这个白发谋士才活了多久?
“在我小的时候,崤山上生长着诸多生灵,花草鸟兽,欣欣向荣,一片丰茂,一别多年……不知道那里现在如何。”徐清客挑了挑眉,道:“我那里,不仅仅有崤山,还有许多其他的山……”
这个白发谋士,说到这里,竟然开始缓慢报着山名。
“赤虹山……灵墟山……落霞山……一霖山……”
这些山名,太宗皇帝一个也没有听过。
皇帝完全不知道徐清客想要说什么。
他冷冷盯着那个唇角愈发上扬的白发谋士。
连续说了十来座山头,徐清客终于顿了顿,他笑道:“你肯定没有听过,毕竟你东征西伐,偏偏忽略了一个地方……”
皇帝怔了怔。
徐清客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皇帝背后的南方。
“我的家乡,有十万大山!”
徐清客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毫不掩盖的杀气。
此刻他的笑容不再温和。
“你……猜猜我是谁?”
这个白发飞扬的瘦削男人,缓慢举起自己手中的算盘,手臂抬起,玉珠一颗一颗坠落,大珠小珠落玉盘砸在殿上,化为袅袅黑白墨气,围绕着衣袍飞掠。
他的手中,只剩下一根金灿的竹简。
宁奕体内的“白骨平原”,不断震颤。
他靠在殿柱上,嘴唇干枯,目光汇聚在徐清客的手上……那根金灿的竹简,与白骨平原产生了共鸣。
更重要的是,与山字卷产生了共鸣。
这是八卷天书其中的一卷。
当徐清客口中的“十万大山”落地之时,整座大殿,无数金光汇聚而来,丝丝缕缕的金线,带着因果般的命运之力,将方圆十丈尽数包裹。
这是他点落莲花阁紫莲花的力量。
因果、命运,这是与生死并行的大道……这卷天书的力量在徐清客的手上演化到了极致。
与宁奕的山字卷不同,徐清客握着竹简,神情平静而又从容。
这是执剑者古卷当中,执掌因果、牵扯命运的“命”字卷。
握住命字卷,白发谋士整个人的气势变得磅礴起来,一个人便像是一整座城池,无数丝线围绕着他旋转,天都城在他的脚底,都化为一座棋盘,每个人的命运都被命字卷牵扯入内。
一枚又一枚的棋子,在他的身旁旋转,落位。
这是一场浩荡的杀局。
他从未掩盖过自己对皇帝的杀意……但是与徐藏不同。
没有人知道他还活着。
没有人相信他还活着。
他早就已经死了,大隋的碑文里记载了他的死法……
肌肤如刻黑缕,不可逆转。
死于……死气侵蚀。
宁奕看着那个气势煊赫的白发谋士,他想到了自己在长陵时候就觉察异样的一点……大隋曾经有一个极其惊艳的人物。
与西蜀陆圣,北海泉客,中州太子齐名的那个人。
那个人死得太过古怪,太过蹊跷,但没有人提出质疑……因为见证他死亡的,不是别人,正是当今的陛下。
年轻时候的陛下,还未登上皇座,在那一日,注视着被誉为“活神仙”的南疆惊艳鬼修,死在死气的侵蚀之中。
此刻的承龙殿,死气犹存。
只不过入了白发谋士周身三尺,便荡散成烬,寸缕不沾。
徐清焰怔怔看着自己的哥哥。
握住竹简的徐清客,心境平和,滴水不惊。
那个古老的灵魂,与年轻的男人一起,透过这具皮囊,与自己的“妹妹”对视,眼里尽是温柔。
大劫未死,一缕魂魄寄生在这枚竹简上,数百年来饱受孤独,直到被一个叫做“徐清客”的孩子捡到。
从那天起,徐清客就不再只是徐清客。
他的身上多了一位死前声名滔天的“鬼才”。
若不死,此身为清客,清白澄澈,人世诸多琐事,转瞬走马而过。
不沾染世间爱恨苦悲。
亦不沾染此间喜怒哀乐。
余青水。
徐清客。
白发谋士平静看着太宗皇帝,道:“你差一点就杀死我了。”
“真的,只差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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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三章 南花
龙凰流了很多的血。
她的肩头,腹部,在与墨守那一战的厮杀之中,被那位执法司大司首的“时停”领域所击伤。
天都执法司的大司首,实力之强,深不可测。
经过这一战,龙凰心里隐约确定……如果是一对一单挑,墨守绝对拥有挑战那三位极限星君的实力。
不输苦策的体魄。
超脱星君境界的禁忌领域。
以及能够对星君造成重创的,极高的符?造诣。
这三点糅合在一起,让墨守隐约成为了一个“完美”的修行者,这位执法司的大司首,厮杀之时所展露的战斗经验,强大而又冷血,绝不会有丝毫错误,完美地像是东境鬼修之术炼制而出的傀儡。
黑色长裙在风中摇曳。
龙凰捂住自己的手臂,身子微微蜷缩,整个人缩在风中……她并没有直接离开天都,而是选择隐匿气机,蛰浅在天都皇城里。
徐清客能够隐忍到今天,突然发难。
就连老师都栽在了他的手上,以那个白发谋士的缜密程度,如果想要夺走那枚“钥匙”,一定在天都城周做了极其森严的防备。
以自己如今的伤势,想要突围,无疑是一个笑话……
龙凰背靠在小巷的阴影里,深深吸了一口气,闭起双眼,墨守留下来的伤势,以她的星辉,竟然无法彻底清除……痛苦在肩头和腹部蔓延深入。
俊俏的面容上浮现汗珠。
龙凰的鬓发黏成一绺,她把神念探开,小巷外的金甲侍卫踏地声音由远入近,再由近入远,最终缓慢消失。
执法司已是徐清客的掌中之物。
敢对莲花阁动手,其实那个白发谋士的意图已经十分明显……天都城之所以多年太平,是因为有一位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王”。
而现在,就在眼皮底下,发生了如此的事情,陛下竟然毫不知情。
天色将明。
靠在小巷的黑裙女子,做出了决定。
龙凰决定留在天都城,不仅仅是为了“保住钥匙”……徐清客如今一手搅动天都风云,如果不出意外,明日的天都皇城,会重现十三年前,甚至比十三年前还要惨烈的“天都血夜”。
她不能坐视不管。
她抿起嘴唇,老师在她临行之前所说的话,此刻在脑后里缓慢回荡。
去春风茶舍……取一种叫“南花”的茶……
春风茶舍,是莲花阁太子殿下的秘密基地,平日里是“文人雅客”喝茶叙旧的场所,这里汇聚了三司诸多人手,这些人出身自三司,却又高于三司……原因很简单,在三司的背后,他们还有一个真正的,最深的身份。
他们持白龙令。
为太子绝对的死忠幕僚。
换而言之,春风茶舍,就是太子插手天都政事,与东西两境角力之中,保持不争不抢,却又拥有话语权的保障。
这是一个超脱三司的秘密机构,虽然包裹着一层“茶舍”的外衣,里面却是莲花阁数百年来倾心培养的“死士”,绝对的忠诚和隐蔽。
老师如今出了事,铁律无法开启。
徐清客的背后是一整个西境,执法司的暴动已经在天都街道上上演,如果不出意外,全城都在搜捕自己……如果说,天都还有一个地方是安全的。
那就是春风茶舍。
趁着还有淡薄的夜色。
龙凰两根手指并拢成剑,在自己的肌肤伤势之上一划而过,带出“嗤然”升腾的星辉雾气,她以剑气强行封锁了自己的伤势,龙凰的伤并不重,但会影响她的气机封锁,用这种方法封锁伤势,会大大降低伤势的痊愈速度,但能够给予她半柱香的安全时间。
这并不是上乘之策,事到如今,并没有其他更好的选择。
墨守是一个精通符?的阵法大师,如果自己带着伤势贸然出现,很可能会正中下怀。
龙凰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时间。
她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天色。
天都皇城的“律令”,把星君压制到与寻常修行者无疑,就算没有这等压制,龙凰的极速也不可能施展……动静太大,等于自投罗网。
躲在小巷里疗伤的这一段时间,她散开神念,默默记下了执法司甲士的巡逻轨迹,神念一直保持倾荡状态。
龙凰的身形忽然动了。
即便没有星辉,她仍然是身法鬼魅的“顶级刺客”。
一道黑色魅影,穿梭在天都城即将燃尽的黑夜之中。
脚尖点地,龙凰像是一柄无声弹射而出的利箭,擦着两位金甲侍卫的后背射出小巷,风卷落叶,两位金甲侍卫下意识向着左边的方向扭头,龙凰已经掠入右边的巷口,一闪而逝。
她以剑气封锁星辉。
体内气血不断叠加。
这是以加重伤势换来的“速度”。
天都城的地图,在她的脑海里铺展开来,皇城是一座四平八稳,对仗工整的古城,工整到……每一条街,每一条巷都沿着那条被皇宫承龙殿所压的中轴线。
由西入东。
天都的街道上,有双肩挑着扁担,起得极早的樵夫,困惑于为什么今儿皇城内的金甲侍卫数量多了好几倍……忽然一道飓风卷过,木桶内的水花溅起又滚落。
从肩头落下的枯叶,还没有及地。
龙凰的速度,快得就像是一道黑色闪电,只不过隐蔽而又安静,寻常人的肉眼都难以捕捉。
在北境修行的时候,袁淳先生对她的教导,和对苦策的截然不同。
袁淳先生教她屏气,敛神,提速,攥剑,出鞘。
教苦策静坐,静坐,还是静坐。
先生想要让她成为世上一等一的“刺客”。
而苦策,更像是一座风雨不动的“小山头”。
风雨不动安如山。
在那条小巷里,苦策的确当了那座遮挡风雨的山。
龙凰咬紧牙关,她的身旁狂风呼啸,被一缕剑意劈得破碎,街巷被她抛在眼后,越来越近……春风茶舍她跟着老师去过一次,茶舍有着堂堂正正的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