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骨-第3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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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天府必须要亲眼看到徐藏的尸体,确认他的死讯,才能放心的了结这桩仇怨。
陈懿回头看了一眼小霜山,那里已经看不出曾经有人出来过。宁奕之前吹奏的那首笛曲,挑的时间很妙,特地挑了一个无人的时候,这里很快会变得吵闹,看样子这位蜀山小师叔应该是不想被人叨扰。
果然几乎就在应天府的那两匹黑马到来之后十个呼吸左右,另外的势力就赶到了小霜山下。
“教宗大人天宫的风阙阙主,愿与您同在。”高大的男人披着白色的麻袍,看起来很像是教宗身旁的麻袍道者,天宫的袍服与道宗很像,只不过衣襟衣袖边沿镶嵌了一圈湛蓝丝线,象征着至高的穹顶,背后一群纯白的飞鸟,铺展翅膀飞向苍穹,各类细节,依据身份地位高低而增减省略。
如今的这位飞鸟大袍男人,显然是一阙之主,大袍上的细节做到了极致,有湛蓝色的穹顶镶边,也有背后的群鸟展翅。
天宫还有另外一种截然不同风格的大袍,只有执法的修行者才会穿戴,一般是剑阙的修行者使用,漆黑如夜,镶嵌赤红火焰,背后是群鸦乱舞,九天星辰闪烁,杀气凛然。
披着群鸦大袍的男人看起来面容冷峻,他望着陈懿,柔和说道:“天宫剑阙,愿与教宗大人同在。”
这一套说辞听起来并不像是道宗的风格,但是就像是白木车厢和麻袍道者,从很远的历史之前就已经传承下来。
陈懿觉得这些条例很奇怪,并不算多么麻烦,被人敬仰和尊重尤其是大陆上那些声名与地位都无比崇高的大修行者,目前看来,的确是一件舒服的事情。
他按照三清阁的教导,认真说道:“愿与你们同在。”
不仅仅是应天府的来客,天宫,剑湖宫,嵩阳书院,岳麓书院,还有东境的几座圣山,都来到了这里每一位前来参观“徐藏”葬礼的客人,听闻了教宗前来的消息,都急切的赶来问好。
他们的脸上并没有任何的悲痛意味,在见过了年轻的教宗大人,小霜山下,就变成了这些修行者联络和交流的场合,言笑晏晏,看不出丝毫的悲伤意味。
这一场葬礼与他们人生当中出席的任何一场都不一样,死去的那个人,名字叫徐藏,这是一个天下憎恶的人物,蜀山的上一任小师叔,得罪了每一个能够得罪的人物。
陈懿沉默地看着这些修行者,他注意到身旁的周游,肩头停着那只红雀,红雀低着脑袋,鸟喙轻轻啄着主人的发丝,眸子里流淌出一抹容易被忽略的悲伤。
周游面无表情,静静站在小霜山下,他的眼中,没有悲伤,也没有痛苦,就像是一个忘却了人间喜怒哀乐的天人,注视着在自己身边发生了一切。
他的至交好友徐藏,棺木就躺在小霜山上,山下是徐藏生时的敌人。
让敌人出席葬礼,听起来是一个值得尊敬和感慨的事情,这个人生前一定做了很多了不起的事情,折服了所有的敌人。
然而事情并不尽是如此。
当徐藏死时,整个天下都出席了他的葬礼可笑和讽刺的是,大家来到这场葬礼,只是想要看到,确认,徐藏真正的死了。
陈懿抿起嘴唇。
小霜山上,有一道虚幻的身影凝结而出,小霜山山顶,无数星辉涌动,最终凝聚出一尊巨大的星辰巨人,一双眸子在山顶睁开,“轰”然一声,所有人的心神都被吸引过去。
蜀山的小山主千手。
天宫的两位阙主凝聚面色,注意到山顶的异变。徐藏的死,对于这些圣山的来客来说,是一件喜事,然而对于蜀山来说这是一件哀事,千手自始至终都未曾露面,每一位负责接待的蜀山弟子,面色都一片木然。
那双在山顶睁开的星辰眸子,带着极其强烈的震撼。
“千手的修为更强了。”
风阙阙主望向黑袍剑阙阙主,得到了后者神情凝重的点头赞同。
凝聚而出的星辰法相,从小霜山山顶,扛着一座漆黑的棺木,仿佛顶着巨大的压力,一步一步沿着山路走下,每一步走出,小霜山的禁制触发,赵蕤先生当年的敕令便在山道两旁浮现,一根一根的紫色锁链斗射而来,缠绕着那尊丈余的星辰巨人。
巨人不为所动,扛着漆黑棺木,来到山下的时候,身上已经缠满了紫色如雷霆的链条,噼里啪啦作响。
赵蕤的小霜山,逝者如斯,入葬之后,便不许再出,将棺木搬到山脚,便已经是星辰巨人,在不破坏小霜山禁制的情况下,能够做到的极致了。
紫气流转,那尊星辰巨人,即便被无数雷霆锁链捆缚,那具强悍无比的体魄,仍然可以行动自如,它缓慢蹲下身子,将棺木重重立在山门之前,烟尘四散,等到平息之时
当着所有人的面,揭开了那座黑棺的棺盖。
陈懿抿着嘴唇,看着那座棺材里躺着的那具尸体,徐藏闭着双眼,唇角还带着一抹调侃的笑意,他浑身充斥着寂灭的意味一切都保存得极其完好,鬓角还停留着一片白雪。
与世人传闻的一样,徐藏早就死在了去年天降大雪的那一天,蜀山封山一年,尝试了无数的手段,想要将徐藏救出,救醒最终都是以失败告终。
这是一个死人。
死在了自己的剑道之下,想要尝试一条前无古人的道路最终自己将自己送上了寂灭。
陈懿轻轻在心底默念一声走好。
所有围在棺前的人,看着那个“立”起的黑衣徐藏,屏着呼吸,小霜山底,一度很是死寂。
“他死了?”
有人发问。
无人回答。
圣山来客开始尝试以不同的神念,去刺探棺木里那个人的魂海。
一片死寂。
皇族的成员,试着取出族内的器物,感应徐藏身上的“原血之罪”。
没有反应。
于是,在小半柱香之后,剑阙的阙主平静而又惋惜地说道:“他死了。”
场上的氛围,变得很奇怪。
天宫剑阙的阙主,一直想要与徐藏同境界一战,当他听到徐藏杀上小无量山的时候,已经准备动身前来蜀山然后就听到了徐藏的死讯。
他觉得有些可惜,有些遗憾,然后他望向周游。
周游是徐藏唯一的好友。
然而周游并没有任何的表情流露,他静静看着那口棺,肩头的红雀低声抽涕。
周游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他真的死了。”
周游不会说谎。
周游不屑于说谎。
于是徐藏的生死,便不会再有任何的质疑。
应天府的来客忍不住笑了出来。
更多的人笑了出来。
陈懿沉默地看着这一幕,荒诞而又悲伤的葬礼当中,所有人都大笑,只有一个人例外。
人群当中,有一个身穿肃穆黑袍的女人,她自始至终视线都没有转移过,就这么注视着徐藏的棺,死死盯着棺里永阖人世的那个男人。
然后她的眼角,无声的流下了两行泪水。
她笑了笑,转身离开。
来到这场葬礼的所有人,心底一直有些东西放不下,到了今日,才能放下。
爱恨情仇,镜花水月。
不念尘缘,四大皆空。
第六章 雨杀
宁奕没有参加徐藏的葬礼。
雨势渐大,他撑着伞,跟裴烦沿着相反的山路,从另外一条小道离开小霜山。
宁奕很清楚,今天的这场葬礼,根本就不是葬礼。
他隐约能够听到山的那一面,传来了一些人的笑声。
一个人死去,在这个世界上仍然会留下一些东西,如果是剑客,或许会留下自己最钟爱的剑器,如果是书生,或许会留下来一些书籍,手稿即便是默默无闻的普通人,也会留下自己走过的痕迹。
徐藏来过这个世间,他留下来的不仅仅是剑。
有人憎恶,有人喜爱,这是一种情感的传承或许会留下很多年,一直不会消磨殆尽,这才是一个人留给这世间的东西,记忆,有人会记得他,那么他即便死去了也算是换了一种方式的重生。
这是千手大人说的话,算是一种安慰。
宁奕记下来了,却不以为然。在他心中,徐藏让自己抱着细雪,去闯小无量山的那一夜,那个男人就留下了某种不可磨灭的精神,参加这些葬礼的人看不见,千手师姐看不见,齐锈和温韬看不见即便是自己身边最亲近的丫头,也看不见。
这是徐藏要让自己看到的。
宁奕不去参加徐藏的葬礼,是因为他觉得徐藏没有死。
但凡是看到了棺木里那张男人苍白死寂面孔的人,都对这一点深信不疑。
宁奕害怕自己怀疑。
他害怕自己动摇所以他索性就不去看,不去听,不去想。
丫头很安静的没有说话,她陪在宁奕身边,挤在伞下面,能够感受到,今天宁奕的情绪很不正常。今天是徐藏的葬礼,蜀山的修行者,每个人难免都有一些悲伤的意味,这一年来,徐藏和赵蕤先生的棺被封在小霜山上,裴烦其实想过今天要出席这场葬礼但听到了隐约的笑声,她忽然觉得宁奕此刻的选择十分正确。
但是宁奕把悲伤隐藏得很好,他走得很慢,山路两边的霜竹摇晃,雨水打湿山道,路径很滑,并不好走,宁奕也不看两边的山竹,他目视前方,什么也不看,什么也不听在裴烦看起来,就像是一个神情恍惚的痴呆儿。
就这么一路前行。
裴烦蹙起眉头,看着宁奕眼中的神采逐渐焕发,她能够感到周围天地星辉的变化似乎有什么在急切的呼唤。
她看到了宁奕悬挂在脖前的骨笛,透过衣襟,轻轻在震颤跳动。
宁奕带着裴烦,来到了一处峡谷的入口,蜀山深处,像是被一刀切开,将整座山体切成两半,一线天后,幽幽寒风吹出。
两个人站在入口之处,撑着雨伞,雨伞成了累赘,天地大雨被浑厚的山体拦住,但风气很劲,从一线天的那一端猛烈吹出,裴烦的衣袍被吹得向后鼓起。
一枚悬空的符箓,在虚空当中随风摇曳,看起来弱不禁风。
她好像有些明白了,宁奕为何最近心神不宁,半夜离开小霜山外出。
嘴唇干涸的少年,挑起眉头,想要伸出一只手,去触摸那枚敕令。
然后猛地回过神来。
宁奕如临大敌,攥紧伞柄,他脑海恢复了一片平静,看着在自己身边惘然而又困惑的裴烦,从小霜山离开到这里的景象一幕一幕浮现而出,魔怔一般。
裴烦看着自己,一字一句问道:“这是,后山?”
宁奕额头已经出了一把冷汗,他仔细回想着自己接伞过后的行为,就像是梦游,骨笛在呼唤自己来到这里。
每一天都是如此。
每一天自己都会不知不觉来到后山,这其实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
当宁奕将要触摸那枚敕令的时候,魂海便会恢复平静,留给他自主选择的权力。
宁奕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望着裴烦,并没有选择隐瞒,而是认真说道。
“这是后山。”
“我想进去。”
蜀山的山门内,今天很热闹。
大部分人都聚集在了小霜山,徐藏的那口棺被揭开了,他们会在那口棺前聚上很久,整整一天,是蜀山所谓的“葬礼”,这一天的时间,棺木揭开,来客拜访,蜀山会向着所有质疑的修行者和背后势力,证明蜀山的小师叔徐藏已经死了。
千手意念凝聚的星辰巨人,盘膝坐在黑棺之旁,默默承受着赵蕤先生敕令的责罚,顶着雷霆威压,一只手搭在徐藏的棺木之上,防止有人出手破坏。
来自白鹿洞书院的黑袍女人,红着双眼,默默上前放了一捧小白花,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里。小霜山的风很大,在那个女人离开之后,大风便将置放在徐藏棺前的白花吹得漫天散开,看起来并不悲伤,而是带着一股冷清的肃杀意味。
教宗陈懿,轻轻叹了一口气,也离开了人群,周游并没有跟他一起离开,而是仍然保持着站立肃穆的注视仪态,在白鹿洞书院那个女子离开之后,他便是唯一的肃穆者。大多数的麻袍道者,聆从陈懿的命令,留在这里,代替教宗大人,为死去的徐藏默哀和哀悼。
陈懿的身后跟着两位麻袍道者,一左一右撑着黑伞,离开阴沉的雨幕。
“蜀山的徐藏,是一个让人觉得心痛的人物。”
陈懿走在伞下,他轻声说道:“这样的一个人,不应该就这么死去然而真相就是如此残酷,魂海和身体都已经寂灭,比死人还要死得彻底。”
陈懿眼中有一种复杂难明的神采,两位撑伞的麻袍道者不敢接话,三个人走出了小霜山,白木车厢和随从都已经等候在外面。
年轻的教宗摆了摆手,轻声温和道:“这里是蜀山的地界,我们是客人,不方便这样出行现在时候还早,我想走一走。”
两位撑伞的麻袍道者面色有些犹豫,对视一眼,看出了彼此的念头。
于是一人轻声而坚决说道:“教宗大人这是违反条例的事情。”
陈懿早就知道了会有这么一套说辞,他温柔笑道:“条例是人定的。我坐累了马车,想要步行去一些地方难道都不可以?”
麻袍道者接过话语,小心翼翼道:“教宗大人愿意步行,应该等我们人齐,然后跟随保护,只要是教宗大人想去,那么大隋天下的任何一个地方都可以去。”
陈懿看着麻袍里的那张清丽脸庞,为自己打伞的,是一个俏丽的年轻女子,在麻袍里看不出年龄与身材,只觉得那具躯壳之下,藏着的都是一样的灵魂。
他轻轻叹了口气,道:“蜀山的千手大人,是大隋天下感知第一的修行者如今徐藏葬礼,四境之内的高手数之不清,谁能瞒得住千手?谁敢来冒这个风险?”
麻袍里的那个姑娘,轻声说道:“教宗大人,为了安全,请您稍等片刻我这就去把周游先生喊来。”
陈懿点了点头,于是那位麻袍道者便撑伞快速离开,等候在外的白木车厢,纯白骏马打着响鼻,不耐烦的